第139章
老琴师仰望亭旁月色,苦笑几声,缓缓道“我独自一人时,便与月色弈棋。月色落在何处,我的花便飞向何处。”
“可这棋盘不过几尺见方。”行舟不知以落花为子的棋,如何弈。
风从山野间漫漫而入,干枯之花早已没有花香,只剩落草的尘泥之气。
老琴师道:“我这不是寻常棋盘,月色落入,棋盘上的河流山川随之转动。”他轻抚间,棋盘也从他衣袍下现出。月色缓缓如纱,片刻之间,河水流淌,青山映月。
如此一来,肃玉便明白这棋盘内其实形似溶洞,且有无数丝线缠绕分布。但为何遇月色能转动。
“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看到月色,圆缺阴晴,想到了自己的往事余生。是落寞也是感慨。”老琴师在感慨,似乎行舟是他要等的人。
“寻月、遇月、邀月、月色照见的,有可见可得之物,也有不可见、不可得之物。”肃玉在寻老琴师的琴,可这亭中空空荡荡。
“这位夫人细腻,月静月动,人亦是如此。”老琴师露出赞许之意。
“不过,夜有月色,所以,显得不那么冷清和沉默了。”肃玉与这位陌生的老琴师,有一种似曾见过的感觉,但他是谁?他绝对不是一位寻常的琴师,是特意在此等候的。
“我离开十里琅嬅时,并无人知晓,如若他是特意等候,显然十里琅嬅有他们的人。”肃玉提醒自己,不可轻视敌手。
石桌上,老琴师已将干花随意摆着棋盘上,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白白红红一片,像流离失所的人,又像各自逍遥的鹤。
“公子,常人对于失,都有萧瑟之心,只有公子,于失去却不在意。你曾经得到的多,但失去的更多,你从未哀伤过。也许在你看来是抛了,离了,是不在意的,所以你看月,就是月,圆缺就是圆缺,无关得失。你从未从月色中领悟过什么,与这位夫人的见识又是不同的。”老琴师手指按在石桌上,指着一朵红色干花。他的手指枯瘦而修长,轻轻一拨,红花已落在了旗盘上一处画着深谷的地方。
行舟指了指手心,指腹的老茧:“我本就是筏子客,得到的不过渡客的船资,失去的,不过是岁月,我老了。”
他言语间,余光中所见,绘制成深谷的线条转动几下,这又变成了平川。红色干花漂向一处白色干花中,那白花本在线条所绘桥畔,红花落时,线条曲折,红花百花成了林间胜景。
老琴师点了点手心:“无妨,你要红花或者白花,可随意。”
世人多已颜色区分棋子,老琴师却说,无妨。那如何分胜负?
“不对,不可。”肃玉伸手一握,已握住了行舟右手。行舟惊讶中问到:“肃玉姑娘。。。。。。”
肃玉左手悬在棋盘上:“曲浓前辈,我终于想起来你是谁了。这棋盘中机括丝线遍布,行舟拿取落花时,暗器倒不会弹出、射出,可内藏的丝线一转,会带动人的内力运转。初时不会有什么异常,毕竟丝线是慢慢加速的,但稍稍一长久,推动、催动之力越来越快,人控制不住自己内力运转的速度和方位,那么后果会如何呢?”
“不错,老朽曲浓,但老朽确实没带琴。”曲浓并不掩饰,其实他也没有掩饰什么。
肃玉依旧握着这行舟的手,行舟有些不知所措,隐隐看见了月色中,生出了无数红纱,纱中人,或抚琴,或吹笛,或携手而歌。“肃玉姑娘,我并不担心这棋盘上的机括。”
肃玉发觉自己握着行舟的手不放,她一时有些囧:“为了救你,无妨。”她想了想,还是说了无妨二字。
月色更浓了,远处隐隐有灯火闪烁。山间人家穷困,不舍得点灯,这灯许是为了缝衣补鞋过冬而点。
“哈哈,肃玉姑娘这么一说,我反而更不在乎这一小小棋盘了。”行舟已不是筏子客,忧愁柴米油盐,极为自信和豁达,“这山中灯火点点,我想我失去的,许是晚归后,家中等我的那盏灯。”
一朵白花跃了出来,不落回棋盘,而是飞到了行舟右手心。“老先生,晚辈便落子了。”他心中想到几种棋盘内丝线的运转方位,将白花轻轻放在另一处白花丛中。一点如水似风的微小之力,从棋盘中向上涌了上来,他明明是悬空落下的白花棋子,但食指好中指指腹处还是被这微小之力所牵涉,转瞬即逝的刺痛。
红花微微一颤,曲浓落子时,将一朵红花放得很远,几乎是棋盘边缘了,画着一行杨柳。肃玉凝神在曲浓的手指处,他拿取棋子时,都是实招。行舟并不按曲浓的步骤落子,可能是猜到曲浓虚招实招重叠,故意要将他引入陷阱。毕竟落子时如何避开机括牵扯内力乱行,旁人稍有不慎,便会落个凄惨下场。
“赵旭熹,该你了。”曲浓做个轻的手势。
行舟并不取新的棋子,而是右手一低,还是点按在原来的白花上,将它移到另一处绘了长廊处。
又一阵微小之力,这次是袭向手腕处的,刺痛一点一点,与方才差不多。
“行舟,我们不必在此纠缠。”肃玉不想留在此。
“肃玉,这位老前辈盛情难却。”行舟淡淡说着。曲浓必定知道了肃玉目的,在此也许是警告,也许是提醒。这是受了何人所托,不妨与他弈棋,再推敲此事的缘由。
“行舟,该来该去的,躲不开,遇不上。”肃玉微笑之中,素手一斜再斜,掌风由斜变直,棋盘上白色红色落花,散向四周,似乎深邃夜空一群追寻自由的蝴蝶,飞向不可去的去处。
棋盘上空无一子,深深浅浅的景物,缓缓流动,眨眼间变成了另外一副画。
原来的山,倾倒成街,原来的溪,散入林间。稚子已白发,闲剥莲蓬。
曲浓起身,伸手在衣襟上,理了理。他松骨雪姿,笑声如琴音与冷泉吟唱:“长孙山长,女子里,老朽倒是佩服你,能吹散我棋盘中落花的,恐怕江湖上也没有第二人了。”
“我们走了。”肃玉走下覆满青苔的台阶。她的身影轻轻晃了一下,行舟伸手去扶。
不知过了多久,肃玉醒来时,是在一湖心岛的水榭上。她所卧之处,纱帐轻悬,几案不漆不饰,黄竹帘枕一缕清风。天已微明,她运转内力,并无中毒之症。
“行舟、行舟。”
“我在。”行舟从廊外走来,按了按肃玉手腕:“没有中毒,我们大概是中了什么能让人沉睡的药。”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家的一处水榭。”行舟已换上了长衫,但并未束发带冠,只用发带系着,“我实在不知,曲浓是如何找到这里的。“他极为疑惑。像在水中时,明明和风细雨,竹筏却摇晃颠簸的疑惑。
肃玉下了床,推开窗,水天一色,不见舟船渔人。
“这是在哪个州郡?”
“绍门郡,此处叫宜兰居。”行舟明白,这和他们要去的地方,更远了。
“我是什么时候中了他的迷香的?”
行舟给肃玉倒了水,“我烧的。”
水盛在一个粉玉色瓷盏中,镂空雕了一朵白云,是玲珑瓷的底子。行舟看着肃玉喝了水,摇头说道“我想了想,还是没猜到。“
“迷香应该是放了几处地方。曲浓衣衫上,棋盘上,青苔上应都有相克之药,混而生成了迷香。先引你与他弈棋,再引我出招,他猜到了我的性子,肯定是会将所有落花散尽。真的着了他的道了,这不是杀人刀的刀,不在棋盘上,而是在落花上,”肃玉有些懊悔,不过,艺艺信中坦言不知是谁设的局,现在看来,曲浓肯定牵涉在其中。
天渐渐明朗,薄雾缠绕,肃玉为行舟挽了发髻,戴上发簪“你这个人,对自己太将就了。”
发簪和梳子就置在铜镜前,发簪是黑檀簪,簪尾像一片树叶,梳子也是黑檀梳,镶嵌了一枚绿玉。
“我猜,曲浓故意这么一弄,是避免我们遇见寻雪。”行舟并不避讳什么,“现在我们该想着怎么出去。这岛上可没有人,来往船只甚少,是我们先祖闭关之处。”
“闭关?”肃玉笑道:“闭关读书吗?”
“是的,我们累世寒儒。”行舟答得一板一眼。
“不如,我们做个竹筏走。“
“这没有毛竹。”行舟无奈摇头“我在岛上走了一圈,有野果,也有湖鲜,不会饿死,可出去也难。”
但日子还要过。
肃玉随意翻些书,温习长魂赋,行舟抚琴,画画。
“这是什么曲子?”肃玉听闻琴曲,如见河畔春草,草色又渐渐枯黄,不再如茵。
“青青河畔草。“
“是青草绵绵吗?”
“河畔青草枯萎,过了一年又一年,都不再青碧,其实是骂贪官和昏君的,政令败坏。”
“文人骂人。”肃玉收招,她在琴声中似乎悟到“樱色如梦”这招,虚招要多过实招。
行舟煮了茶,肃玉挂念容若:“这孩子啊,该娶亲了。”
“你给他相看的姑娘,他总说没有缘分。”行舟撑筏,远远看过一个来十里琅嬅的少女。似乎觉得容若长居山林,不懂人情。
淅淅沥沥,天下起了小雨。肃玉并不撑伞,沿湖畔而行。
隐隐,是一条小船从远处而来,越来越近,只有十余丈远。
“有船。”
可船上的人,似乎不会撑船,动摇西荡,一直在湖水中打转。
“船上人有危险。”肃玉猜到了。
行舟飞速在一块巨石上一打,一截船绳飞出,他握了握绳子,与肃玉一起荡到了船上。
一片鲜血淋漓,几案窗柩已余残骸,几具尸体,卧在后舱的,靠在灯下的,更有半截身子趴在甲板,半截身子浸入水中被拖拽而行的,几乎都是身首分离的。
“有人吗?”行舟问道。
“自然我没死。”一个声音,从昏暗处传来,粗旷但并不落寞。
循声望去,那是一个血人,慵懒得斜卧在死人堆里,胸口衣衫敞开,露出沾满血的心口。不过,这些大概都不是他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