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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芒鞋晚虹,天老云枯 陈熙言 4629 2024-11-11 16:50

  他斜坐在这些死尸中,没有惧怕,没有在意什么,就像一个微醺的酒鬼,卧在美酒丛中。酒有烈的,清的,温的,冷的,像人经历的那些变幻莫测的岁月。他看见有人来,随手抓起一具尸首的手,将他挪开,似乎这不是死尸,而是一壶劣质的酒,被他丢弃得很远。

  “冷夜。”肃玉认出了他。

  多年未见,冷夜添了几许白发,但依旧是一副宁可我负天下人的张狂模样。唯一有些不同的是,他比以前苦了些,他的执念,远得像隔世的花,缥缈只能与酒入梦,所以他是痛苦的。但他也得到了别人不曾有的慰藉,他有箫错这个“儿子”。

  “肃玉,你夫婿长得像顾同洲画里男子,至少不像那谁,浪荡子的模样。那个谁,那么颓废,整日不知在想什么,在乎他的,他在乎的,统统都糊里糊涂的。”冷夜像老友重逢,对行舟倒是热情的。他又语重心长问道,“你几个孩子了?我就箫错一个兔崽子,这几日不知跑哪里去了,还有一百二十三天就过年了。”

  ”冷夜大哥,我不是她夫婿。”行舟忙纠正。

  “箫错也许过几天就回来了,他在江湖越久,兴许历练得越多,朋友也会越多。”肃玉不知其中缘于,想着年轻人定是去江湖大醉大闹一场。冷夜是个慈父,说到孩子,只有关爱和严格。

  “无妨无妨,你们日日相随就好。”冷夜苦笑,知道行舟不是肃玉夫婿,打起了圆场。但是他言语间,脸色微红,又咳嗽了几声,明显是为过多酒气所伤。

  “这些人是谁?”行舟指着这些尸体。这死去的人,约莫有二十人,假如算上那些被打入水中,也许人更多。这明显是蓄谋已久的杀伐。

  冷夜双肩一耸,伸手抚去脸上几行血。这些血,衬得他的脸如一个埋葬在地底深处的酒坛,经历过春暖冬冷,繁花化雾,未见酒色,已闻酒香。他又将自己整个人陷入身后不知是靠垫还是软塌中。“我何曾知道,他们要和我打,我就痛快得打了一场。但打过之后,发现不是我要的痛快。”冷夜说着笑着,血迹随着他的笑容、皱纹、长发蔓延,沁入他气息中“行舟,我倒是想和你打一场,无关名利,只为了最后大醉一场。”

  他又自顾笑着,遇见行舟,如遇知音,一个势均力敌的知音。

  一声惊叫从幽暗处传来,是女子的声音,是惊惧而不知所措,但更多的是对冷夜的担忧。

  这船上还有人?是谁?冷夜身侧,并不曾有年轻女子。他只在乎长宁,除了美,美得一无是处的长宁。

  肃玉抬头望去,一架只剩半个架子的滴血屏风动了动。屏风后,走出一个女子,二十余岁,极淡极素的打扮,若草色衣衫,只几截丝线缠发。她很瘦,没有血色的白,比起长宁,她可能不知如何去美,或者她不在乎自己美不美。

  她快步走向冷夜,差点被尸体绊倒。冷夜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但肃玉和行舟不知他在得意什么。他挥挥手,轻轻出掌,借掌风回旋之力,将女子脚下的尸体推到一侧,这样,她就不会被绊倒了。

  女子不顾及冷夜身上的鲜血,让他枕在自己肩上。那些血瞬间浸透了女子衣衫,红红一片。

  可就是冷夜这般一动,肃玉看清,他身后不是靠枕,而是半具死尸,他就是靠在这死尸上。

  “我担心你害怕,就点了你睡穴,你醒了啊。”冷夜轻轻抚摸她的脸,告诉她原因。“这两位,一位是长孙山长,一位是行舟,都是十里琅嬅的人。这是我徒儿,蘅语。算是箫错的师妹。”

  蘅语微微颔首,向肃玉和行舟问候:“两位前辈好。晚辈蘅语”她极懂礼数。

  因为行舟上船时,已用船绳系住了船,他便对两人说:“先上岛吧,这湖上也许会起风了。而且这船似乎有多处漏水,撑不了多久的。”行舟指着船舱里渐渐升高的水位,“应该是一场恶战,船板船舱都被打塌无数处,我找人把这些尸体都化了吧。”

  “得了吧,老兄,我这德性,去岛上,也许马上就有人来放火烧岛了。”冷夜自嘲。

  “冷夜,我这岛上,即便着火,暗道里的水能救火,三天五天也能扛住。况且江湖上,会划船的,不一定能寻到此处,不会划船的,顺风顺水来的,也就你们二位。”行舟解释道,让两人放心。

  “师父,这船我放火烧沉了吧,毕竟那些人,也许还有帮手,找过来。”蘅语想得和肃玉一样。

  下了这摇摇晃晃的船,肃玉寻来菜油,火把顺势飞去,船瞬间没在火海中。

  “幸好这雨不大。”肃玉望向天空“不过,这不知何时能离岛。”

  行舟寻了些药材,冷夜的几处刀伤,都划在要害上,很深,几乎都已见骨。看来这数十人围攻他时,拼尽了力气,也是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这竟然是柴刀伤的,江湖上并没有哪个门派用柴刀作为兵刃。”行舟知这些人刻意隐瞒身份。

  冷夜坐直了身子,伤口处的血又渗了出来,他一开始就没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反问“有酒吗?“他于酒的执着,就像酒就是他,他就是酒。

  “那位姑娘,吩咐,不可饮酒。”行舟老实得很。

  “这女人不懂男人的规矩。“冷夜答得含糊,这伤口其实很痛很痛,他却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谈笑自若。

  “不行,你可不能死在我这。”行舟笑着回答。

  蘅语和肃玉望着雨,她们看着船渐渐消逝在湖面。

  “你这姑娘,几时做了冷夜的弟子?”

  “就这几月。”

  “师父的伤。。。。。。”蘅语极为细腻,她对师父,尊敬而爱慕。

  “你师父见过无数风浪,这伤,他死不了。不过有些活罪,就是喝不了酒。”

  “我和师父出来,在前面一个不知什么镇,遇上了那些人。他们似乎就是在满天下寻师父的,有四十余人,从四面八方策马而来,将我们围在了正中。”蘅语说着前因后果:“都不是江湖人的打扮,握着的都是砍柴刀。”

  “这不是巧合,他们四十余人是提前得到了讯息,埋伏了下来。”肃玉给蘅语手心倒了些胭脂:“你试试。”蘅语谢过,却不知所措。肃玉晕开胭脂,轻轻点在蘅语脸上“这样好看一些。”

  可肃玉指腹触及蘅语脸颊时,隐隐有些异样,这是一种极为名贵的琼脂,但怎会有人用这琼脂将自己弄得苍白而无血色呢?

  “我也是这般想的,师父身边就我们几人,若问奶奶是老人了,庸尚是看着师父长大的。”蘅语也在想是哪里有破绽。“我们当时是在在一处绿草如茵的地方,四周没有任何屋舍,没有任何竹林高山。“

  “这样的地方,没有任何东西可作为屏障,对方人一多,就难守难攻了。我估计这些人,很早就盯上你们了。”肃玉随意拨弄着剑穗“他们是等你们到了平地再动手,不过,双方都无可屏障这物,若是他们只来一个人,那才算公平。”

  “师父先听到了马蹄声疾,黄沙飞扬。我看过去时,黄沙中鲜血飞涌,冲得越快人的死得越快,他们的刀飞在半空,还未及师父身前一寸,人便已死在了马上。马背负着死尸,失去了缰绳的牵引,横冲直闯。这主意好狡猾,虽然马不懂武功,可马背着死尸,却成了一个一个绝佳的巨大暗器。”蘅语说着惊心动魄的场面:“我并未看清师父第一招是怎么反杀的,但是应该是接住了其中一柄砍柴刀,反抛回去,一刀而夺众刀。”

  “如果没有我,师父一人是可以冲出包围的,他其实不想和谁动手,可是对方已找来了。他们的策略是明知武功赢不了的情况下,就依靠活马和死人将我们围困住。”蘅语比容若大几岁,可分析起这些问题来,条理清晰,极为老练,能看到本质。“我们身侧的马越来越多,死人却没有从马背上跌落,我仔细一看,他们是将自己绑在马上。这样一来,也杜绝了我们夺马而去。他们这样凛冽得不怕死,实在是很多人做不到的。师父说敬佩他们,如若谁再来,是必死无疑的,让他们自行离去,但无人掉头。”

  蘅语抬头看向肃玉:“肃玉姑姑,我听师父说起过你,原来你这么好看。”

  “我都快四十了,你才是漂亮姑娘了。”肃玉不明白为何二十余岁的蘅语还梳着未出阁女子的发饰,许是心性太高,看不上一般男子。

  ''后来,马越来越多,可师父就是不愿意出剑,依旧是以刀打刀。马闯过来的时候,比几个人的力气还大,劲拧在一起,我觉出师父掌力碰到它们,就像落进了深渊之中,根本寻不到了。他左横右带,上引下注,将掌力横亘得很长,几柄砍柴刀悬空横竖交叠,砍断了六匹马的马腿、七八个人的手腕。我顺势也点倒了几匹马几个人,不过我没有什么内力,只是让它们迟缓了片刻。师父打出一个缺口,就带着我走了。我回头望去,他们的马血和人血,流淌了一地。夺目如枫。”

  “我们行到一个渡口,但是他们骑马,很快又追了上来。我们跳上船,可谁知这船上也埋伏了他们的人。”

  “船舱里,师父打得很快,几乎是一掌毙了一个敌手。他们排成一列,砍柴刀飞扑而来,师父早看出他们武功上的破绽,直接以砍柴刀旋转数圈,断他们脖颈处。他们周身都是严密的,除了脖颈处。我不多久就被师父点了睡穴,醒来便是看到你们的时候了。”蘅语说得慢,可她还是心有余悸。肃玉知道,一刀致命,冷夜是下了极大决心的,他即便是已看出对方破绽,也不一定会击中破绽,除非敌手一定要杀了冷夜而后快。

  天渐渐下了大雨,天也黑了。

  行舟看冷夜在“书隐阁”睡了,这才回至肃玉的“风隐阁”,蘅语坐在书隐阁的屏风外,远远陪着师父,不肯睡去。

  “我们如何出去?”肃玉问道。

  “听天由命。不过,冷夜得先养好伤。你是怕辜负了艺艺所托付。”

  “这几日这些事可没那么简单。”肃玉在灯下刺绣:“总觉得有人在筹谋什么?”

  “筹谋引出寻雪,神木经。可是寻雪去的地方是哪里?”行舟将自己的被褥放在书房,“我这就两间屋子。”

  “是个别院,莫非楚芷茜在那?”肃玉取出艺艺的信,“十几年了,这位楚姑娘怎么不去找他?”

  “她也许也被困在了什么地方。但什么能困住她,而且让寻雪找不到。”行舟猜不到。

  肃玉摇头,又问道:“曲浓如何知道这里?”

  “我父亲故友极多,知道此处的有些人的。”

  “我在想,谁会划船来此?”

  “神仙。”

  又过去了几日,一直有雨,不见晴好。

  风铃的声音,从茉白园传来。

  “有人闯入,会是谁呢?”行舟带了肃玉,穿过连廊,到了一处园中。

  数方茉莉花石刻,从花窗下蔓延到湖畔,流水沿着茉莉花瓣缓缓流淌,偶有鱼儿徜徉其中。

  两位女子,皆是碧蓝色眼眸,年长些的白玉春燕步摇,淡紫衣裙,年岁小些的少女,白玉云朵步摇,垂着水晶珠,白云色绣繁花衣衫。

  “主家,我们坐船游玩,误入了贵庄。”年长女子满是歉意。她们看出这地上的流水茉莉是个极大的机括,便不敢走动了。

  “你是?”肃玉望着她。

  似曾相似故人来。她们似乎分别很久了。

  “我叫宸和,这是我娘。”少女的性子并不像她母亲。

  “我在家时叫做未晴。”未晴夫人缓缓说道。

  行舟走入茉莉花石刻。“你们随我来。”

  他带着两人几步回到了连廊。

  “我娘不是中原人,所以我们的眼眸是碧蓝的,不过,我一出生就在中原了。”宸和笑嘻嘻说着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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