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这第二掌
庄栩身上的痛,消逝无影踪,他的血也像被春风吹过。
“还有一掌。”曲浓颇有兴致。
“你看看地上的这个人。”淅儿指着寻雪。箫错探了探寻雪脉搏:“他似乎是痛晕过去了,应该是另有一人,用与他一样的内力,在他身上无关紧要的穴位处,轻轻点了一下。这两种内力,质地和运转方位都一样的,谁先出招,谁就能胜。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肃玉的第三掌,却极为凛冽,用了长魂赋上最刚的一招。但并未打在庄栩身上,而是打在了他身前红纱上,隔着几尺远,这并非肃玉招式用尽,而是借虚打实。红纱碎裂,声若冰裂,淡红深红飞扬在半空,又落花般扬在庄栩身上。
纱本就有长短,落下的力道,轻重缓急,各不相同。
所以,肃玉给自己的那一掌,是为了让长魂赋上,暂时形成缺口,好去与枯荣掌相辅相成。枯荣掌所谓质的“如是内功”,与其他门派似乎根本不是一个源头所发,基础是必须让自己内力有无数缺,以“缺“处去立、破、遮、坠、断另一“缺”处,处处有缺口,但也不能有缺口。死伤在其上者,不计其数。乐颜夫人和庄栩是如何做到的?
琴声起。
弹琴的人,双手在弦上,徽位,音律,大开大合中又委婉凄凉。前后两声,声声矛盾,处处交错。
苦乐、污净、有无、贤狂。
有我、无我。
像一个明知不可忘,不可抛的人,非要去忘了,抛了一切。
所以,他沉醉在无酒似有酒,无雨似有雨的空旷中,哭了笑,笑了哭。
弹琴的是曲浓。
他手下的琴,是随意从堂上取的,黑色伏羲琴,琴面裂了几处,琴弦不知何时已被他续接了。
“这是什么曲子?”
肃玉心中在问。
曲浓看出众人心思,答道:“此曲称为:乐狂,是疯子所弹。”
琴声渐渐如哭泣之音,草在其中疯长,黑夜未明。
肃玉为自己疗伤,可是这琴声越来越温和,她抬眼望去,曲浓双手渐渐慢了下来,曲子也变得符合音律节拍,明显不是曲浓的性格。
曲终了。曲浓手按琴弦,偶有琴音泛泛,但是他睡着了。
明显是他中了什么毒,可谁给他下毒?
“琴弦,琴弦上有毒。”肃玉想到了问题。
“没错,毒是我下在琴弦上的,今日的乐师,可都不是寻常人,不在琴弦上下毒,他们难免会按照母亲的意思杀人。”庄栩并不遮掩:“若是他们不发难,我不撕开我衣衫上藏着的香囊,便不会有事。但是我若撕开,香囊中的白姜花与琴弦上的七宝散碰到,毒药就形成了。不过,不会死人,只会昏睡。”
“原来,天道轮回。”肃玉笑了一下。
箫错扶起了寻雪,肃玉挽着淅儿,几人向外行去。
“淅儿。”庄栩发不出掌,他心的焦灼与热血交织。肃玉治好了他的伤,护住了他的心脉,但是他失去了他的所念之人。
“庄栩公子,我不过问茶之人,公子珍重。”淅儿没有丝毫留恋,她不愿陷在这心中无茶所织的执着中,那便不是她了。她踩在红纱里,望着远处星天,风送露重。
所以,绝不回头,也不回头。
肃玉按了按淅儿脉搏:“过几个时辰能解开的,放心。我的朋友,行舟马上就到了。”
山道上,一个身影,竹青杏白衣衫,月宿寒寺的容颜。
是行舟。
“肃玉,你找得我好苦。”行舟无奈又担心:“你将我带入花灯巷中,我好不容易出来,你这是救了人了。”
“这是冷夜的儿子箫错,这位姑娘,是问茶的淅儿。”肃玉指了指几人,无暇解释原因。“那个半老头子是寻雪,你要称呼他,随你。”
大雨,突然倾盆,黄泥和绿草,一边混沌。
但这不是雨,是高处流下的水。
“机括,有人打开了机括。”行舟取出火折,他们跃到了一方巨石上。水流很急,渐渐升高,这块巨石,再过一盏茶的时间,也会淹没。
寻雪睡得很沉,他梦中的今日,他娶了芷茜。芷茜穿了夺目的嫁衣,是用茜草、红花染的。他伸手去挽芷他的新娘,可是又发现,自己独自一人,陷在一片紫藤幻海中。他的父亲,他们有极为相似的容颜。他的性子和父亲不一样,父亲至少不会躲在月离魂,毕竟,他根本不喜欢月离魂这名字,不像男子,像个没有主见的懦夫。
父亲要求他习武,习正道的武学,还将紫藤砍了,种了竹。他伸手去折竹,触及冰冷的水,他醒了。
“一片汪洋。”寻雪不知在笑什么“我们今日会死吗?”他有点心不在焉。
“寻雪,寻雪公子,我们被困住了。”
“你是?”
“我是行舟。”
“你是肃玉的夫婿,江湖上好多人都这么说。”肃玉的夫婿,比他这个寻雪要好,至少不会躲在月离魂。
“不是。”行舟无暇过多解释。
巨浪冲击山林的声音,震耳欲聋,野兽惊恐得在水中翻滚。断了的林木,花草,还有从别院漂浮来的红纱,桌椅,沉沉浮浮,冲向山下。他们的衣衫都被巨浪打湿了,淅儿险些站不稳,是小错横抱住了她。
他们的四周,没有其他的高处。
“庄栩这兔崽子够狠。”箫错骂了一句。肃玉摇头:“有可能是曲浓醒来,两人打起来,误触动了机括。”
一点星火从远处荡来,一个苍老的老妇的声音:“淅儿,淅儿。”
“楚嬷嬷”寻雪欢喜得回应着,他取过行舟的火折,”我在这。”
一船,一灯,一个白发苍苍的人,他们从林深处而来。
“快来船上。”楚嬷嬷招呼众人。
船载着人,向远处而去。
“淅儿,你是淅儿。”楚嬷嬷看见淅儿,她笼在如梦如雾的红纱嫁衣中,金银线绣的蔷薇,缀了珍珠。可是嫁衣很沉,她和很瘦,她没有欢喜,像个委屈的孩子,被一层一层红墙困住。淅儿点头“我,是被庄栩骗的。”她的泪水沁入雨水中,这样好,打湿了新娘妆,她还是那个少女的模样。
行舟接过船桨,对楚嬷嬷道:“老夫人,我来划船。”他明显觉出这位老夫人体力已渐渐不支。
“我是淅儿妈妈的好友,来喝喜酒,路上耽搁了。又遇见山洪,就赁了船。没想到,寻雪公子也在这里。”楚嬷嬷白发苍老,像武夷山的茶,扎根在碧涛里,寻雪想起她从武夷山来此,一定历经了波折。他脱下外衫,披在楚嬷嬷身上:“楚嬷嬷,夜晚天凉。”
楚嬷嬷是一点一点看着自己苍老的,却又无可奈何,她整个人缩在船舱中,“我让一位师太送淅儿妈妈去武夷山了。淅儿,你过几日就能见到你妈妈了。”
“真的吗?”淅儿喜出望外。
“是的,武夷山有茶,有茶的前世今生。”楚嬷嬷双手已干枯,没有血肉的模样,似乎老去发黄的山水画。她颤巍巍伸出手:“淅儿,问茶之人,只要心中有茶,在哪里都是与茶为友。”
天黑浪高,江湖道义,一位老婆婆,让人动容。
快天亮时,他们到了一处渡口。
下了船,寻了一处农家。给了些酬金,农人欢喜得烧水煮饭。
“这小子还行,山上的水都流入了这紫蓝江上。”箫错拍了拍手,看淅儿换上了农家少女的衣衫。粗布衣衫,没有繁华的步摇,她还是她。她的穴道,在船上时解开了。
楚嬷嬷终于可以静静得看向淅儿,她似乎很老了,皱纹遍布,伤痕似刀,但是她目光慈和,根本不惧苦难。
“你是我妈妈的好友?”淅儿诧异。
楚嬷嬷点头:“是啊。你上次见到你妈妈,你妈妈正怀着你。没想到,你,你这么大了。真好看。”楚嬷嬷笑中藏了无数泪:“我想起我年少的时光,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
武夷山水依旧,剑吟茶色,人似云遥,光阴从来是静默的,催人老去。
“淅儿,庄栩的性子,肯定不会罢休的,你们应该寻个他找不到的地方,武夷山,很好。”箫错不知武夷山好在哪里,但是楚嬷嬷是好人,她说好,便是好的。
寻雪和肃玉各自在屋中疗伤。
箫错因为没有竹林茶摊可做小伙计,有些闷闷不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