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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芒鞋晚虹,天老云枯 陈熙言 8712 2024-11-11 16:50

  蘅晚公子家的聘礼,堆叠在蔷薇花下。

  檀木梳,铜镜,绸缎,珠钗步摇。。。。。。

  淅儿最喜欢的一双玉雁,相依相偎,回眸浅笑。淅儿妈妈许久没有这般欣喜了,她的苦是茶,现在余味醇香。

  淅儿想着她即将离开家,去往另一个家。

  雨来来去去,风缓缓疾疾。

  箫错不断得劈着柴,码得整整齐齐。

  烟火的气息,时近时远,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星月楼,琳琅堆叠的热闹,散去之后的寂寞。

  “谁让我是个婊子的儿子!”箫错望向山下,淅儿的娘,出门寻箫错,淅儿的喜酒,总是要喝的。可箫错躲开了,他似乎又无处可去了,老头子那,去了干嘛,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

  娘送淅儿上轿的时候,摘了一朵蔷薇,簪在她发髻上。这是淅儿种的蔷薇,她泪中含笑,淅儿尊敬的离别的茶,未凉,茶色很浓,香未透骨却刻骨铭心。

  山道上涌来很多看新娘的人。她小的时候也喜欢追着锣鼓喧天看嫁娘,有糖果吃,她又舍不得吃,将糖藏起来,等不开心的时候再吃。那些新娘,淅儿记不得她们模样了,只有嫁衣的美,步摇的璀璨。这无数年岁月已过,不知她们今天有没来这里看她。

  追着锣鼓而来的人,相识的,不相识的,欢喜着她这个新嫁娘的欢喜。

  “欢喜就是春雨,所过之处,皆是和煦。”淅儿有这些熟悉的,陌生的人的祝福,似乎正绿正茂的茶叶遇见正好正盈的春雨。淅儿将糖,送出轿外,浓浓的甜味与风而回。糖是娘做的,她不会做糖,特意去学的,糖纸上有蘅晚和淅儿的名字。

  马蹄声在锣鼓声中时轻时重,蘅晚骑着马,隔着轿帘,在淅儿之前。他时时回头看她,处处都是热闹鲜红,所有的疾苦都淡了,淡成水,淡成云。

  安城不是竹林茶摊的静谧,青石板,白墙黑瓦,唱曲声,读书声,马蹄声,打铁声,挑担声,卖糖声,摇橹声,声声入耳,似乎告诉淅儿,以后这里,就是这样有味有声有色的生活。

  蘅晚掀开轿帘时,喜娘的桂圆莲子满天花雨落下。他牵着她的手下轿,红红绿绿的人,流光溢彩的衣衫像油彩,在他们身前像一簇一簇盛开的花。

  庭院很大,连廊叠水,花窗映绿。

  淅儿以扇遮面,看得清蓝天白云,看得清园林景致与她家的不同,是大不相同。

  “淅儿,我是庄栩,也是少陵君,我家在慈菰湖。这是我在安城的别院。”庄栩并非看不清淅儿的诧异。

  “少陵君是谁?”淅儿觉出他话里有话。

  “少陵君是我。”庄栩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有些疼,被蜜蜂蛰过的疼,一直疼到心中。

  ”可是,我之前去过的你家,不是现在的地方。”淅儿被庄栩挽到了华堂之上。

  红纱绕着紫檀屏风,屏风上的牡丹,是一种独占险峰,一花开而百花残的王者气象。反倒失去了国色天香的韵味与俨然。花上露珠是明珠所缀,透出彩虹般的光。红烛烧得像凤凰涅槃,明明是晴朗之日,说不出的落寞。

  扇子向地上摔去,扇是圆扇,红绸为底,湘妃竹为骨,今日刚摘的白蔷薇缀在扇上。淅儿丝毫不知扇子掉了,娘叮咛嘱咐,扇可不能掉。淅儿说,小小一柄扇,又不是刀,我怎么会握不住呢。

  见淅儿一动不动,正怔怔得望着屏风与红烛,甚至都不知扇子掉了。庄栩衣衫一送,衣袖上鼓起暖暖的风,扇子向上弹回,又落回淅儿手心。

  可扇子遮不住新娘脸了。

  少女芙蓉清绝,眼藏星月之影。脂粉在她脸上,霜雪落天涯绝境的和、静。忧愁很淡,嫁衣明艳,她是突然坠落在华堂的仙子。百合莲花步摇,珍珠直垂到肩上。

  乐颜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位少女的脸。

  她肯定不是她,怎么会一样的脸?

  乐颜的伤未痊愈,似乎有一点一点如丝柔和之力,贴着她的血脉和骨骼,将她的内力牢牢黏住。庄栩这几日,一直在照顾母亲,可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内力,怎么都散不去,消不开。

  “你是淅儿。”乐颜问道。

  “是的。”淅儿点头,她之前所见的蘅晚的母亲,并不是这样的。这位夫人是谁,怎么坐在母亲的位置上?

  棠蜜道“师父,今日是少陵君新婚之日,新娘子好漂亮。。。。。。”

  “新娘子是好看。”乐颜在笑,可笑中藏了很多意味,她审视着淅儿。淅儿看她像仙女,戴了点翠九歌步摇,那种似水似梦,似冰如雾,可见人心的蓝。步摇之上,簪花,似云非云,似梅非梅,似鹿非鹿,沉甸甸的。她身侧有一枝同样的步摇,是要传承给新娘的。但这明明在红得发烫的华堂,淅儿如误入一片白雪苍茫,她不知所措得追寻,可又不知自己在追寻什么,终于到了尽头,脚下是万丈深渊。乐颜的目光,就是这悬崖边的一处幻境,淅儿远远望着,可这片幻境,似乎就是左右了她命运的神。

  礼官怔怔的,木偶一般立着。琴声、箫声、笛声依旧,华丽的锦瑟上,声如暴雨倾盆。

  那枝同样的步摇,已簪到了淅儿发髻上。是乐颜俯身为她簪的,她的手很好看,素若星月,但淅儿并非一个喜爱奢华的人,只几枝发簪缠住发髻。

  “我,我不要。”淅儿看到点翠步摇上的珍珠,玉石,映出自己的一片苍白,她没有喜爱,反而极为恐惧。她摇着头,步摇落摔向地上。

  棠蜜掌风似苦茶之姿,掌心微微如掬水,步摇将落未落时,夺目的蓝色一颤,已跃回了乐颜身侧。

  一个身影,他的一只手按在了淅儿肩上。

  这个身影是从院外闪入的,庄栩留意到他时,他在庄栩出手前,已在庄栩手心手背各戳了一下。他戳的是劳宫穴,只出了几分力,刚好不多不少抵消了庄栩内力。

  等于,庄栩这一招打空,他根本拦不住这个人。

  乐颜夫人注意到了这位来客,可她并不出手阻拦。

  来客并非恶人,而且他似乎也没有要杀人的打算。

  现在,所有的人,都在看向这个奇怪的人。很多人没有看清他的来路,都在惊讶他是如何凭空来的。他用一枝紫藤发簪挽着发,但不知是行得太快,还是他本身就是随意挽着,他的长发在风中像枯草疯长。

  “寻雪”乐颜猜到了是他。

  淅儿回头,一个愁容满面而痛苦的人,经受了无数磨难,却在淅儿转身的刹那间看到了明媚。

  紫藤开了,不是开在月离魂,而是开在这个喧闹琳琅的华堂,血红中,如遇一场春雨,肆虐这方寸天下。

  “你是谁?”庄栩拦在淅儿身前。

  “你又是谁?”寻雪对这个年轻人,并没有什么可喜爱的,虽然他功夫不弱,可总觉得缺了什么。

  “我家公子是少陵君。”老雷答得爽快而响亮。

  弦,不知哪个乐器上的丝弦断了,断弦后,音若石沉,又归寂寞。

  那位乐师并不慌乱,右手依旧抚琴,左手将断弦取下。他的曲子并未因少了一根弦而不合乐理。

  可几声如钟如鼓之音,直冲霄汉。

  是寻雪听到弦断,出掌袭向乐器,他方位和速度控得很好,只打乐器,而不打乐师。庄栩同时出掌,枯势压住荣势,“无心尘枯”,先向上括,再向下荡,画出几道似弦非弦的细长掌力,与寻雪掌风对向而去,切割了寻雪掌力。他们两人的武学是悬殊的,但寻雪只发几分力,庄栩用了全力,所以,他们的掌力再次交错,掠过了乐器。

  寻雪没有击破乐器,庄栩也没有将寻雪反击成功。但是所有的乐器,都被震出了细纹,裂而不碎,像气若游丝,行将就木的人。

  堂上的裂痕,深浅各异,从屏风上蔓延到地上,墙上,瓦上,桌椅坍塌了几处,花瓶瓷器碎在红纱里。

  “我该问你,你要做什么。”庄栩已没有什么好颜色,毕竟他才是理直气壮的一方。他握着淅儿的手,怕失去她。

  “你不认识我了吗?”寻雪看向淅儿,似乎看向自己的恋人,心疼,心痛。

  “他是谁?”淅儿摇着头,她确实不认识眼前人。

  “寻雪前辈,这是我的妻子,淅儿。”庄栩轻轻一扇,在寻雪脸上印下了五个指印,透入了血肉,一片紫红。寻雪眼里只有紫藤花里的梦,任凭自己被庄栩扇中。

  “胡闹。”乐颜不怒自威,她素手翻转如兰花,发髻上的九歌步摇已成了一柄长剑,银光似水,庄栩,淅儿已被她带到了自己身前。

  剑光落时,乐颜却又是坐在那,九歌步摇还在她发髻上。

  无人看到她是如何将长剑又变回了步摇,也无人看到她刺了一剑后,是怎么坐回去的。

  “你要嫁给我的儿子吗?”乐颜握着淅儿的手。她的手很冷,淅儿都怀疑是不是她的手幻化成了方才的霜雪剑气。

  淅儿离乐颜很近,她温和而慈爱。眉眼是云淡林深的高远,可是她明明藏了惨白和怒和恨的笑。这不是笑,是嘲讽、憎恨自己养了个如此不争气的儿子。

  “我怕,我不要,他从头到尾就是骗我。”淅儿摇着头,泪水从她脸上滑落。这个世界,怎么了,她欢喜得出阁,却是坠入一个不见底的深渊。她挣脱开乐颜的手,取下了发簪。

  青丝一缕一缕披散,似乎茶叶散落在溪水中,聚不成茶香。

  乐颜转身离去,消逝在红纱中。

  老雷、棠蜜、乐师、礼官也如流云消散。

  只剩下寻雪,庄栩,淅儿。

  庄栩伸手去挽淅儿发髻,淅儿向后一退,跌在一尊观音像前,那也许是旁人送的贺礼。

  “庄栩公子,我要回家。”

  “淅儿,你是我妻子,有我的地方,就是家啊。”

  寻雪伸手,阻拦庄栩。可是他手上,冷汗淋漓,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这不是中毒,是不知什么时候的旧伤,突然发作了。起先是手臂上,接着是前胸后背的各处大穴,这道伤痕,撕裂、纠缠、攒刺着他的内力。他无法将这种伤痛克制住,相反,这伤痛克制了他,他一用功,这伤痛就越强烈,这无异就是他自己和自己厮杀。

  一个醉心红尘、游戏武学,又将自己困在回忆里的江湖前辈,在自己眼前,像被风吹落的紫藤,飘摇在地。他就卧倒在观音像前,伸出他的右手,带着疑问,困惑,还有痛,问庄栩:“她是谁?”

  淅儿看着地上,这个闭上双眼的人,她不知他是死了还是睡着了,她喊了一声,可是她发觉自己竟然叫不出声来,而且动也动不了。

  是庄栩听到有人来,而这来的绝不是朋友,是敌人,一个危险的敌人。他点了淅儿穴道,将她困在观音像前,他更担心淅儿的逃。

  “公子,这是乐颜夫人的意思,您不可不听您母亲的。”讲话的是曲浓,须发花白,像个没有栖身之所的魂,在繁重层叠的红纱中,飘了出来。他说话的时候,脸如正在枯萎的梨,水分和红润慢慢从血脉筋骨中散去,形容落魄。他旧如枯木的长衫一尘不染,是一位江湖琴师的打扮,瘦而且带着老书泛黄的味道。但他的武功,如琴曲,时高时低,高得如见银河,低时可窥尘泥,谁都不知什么原因。庄栩记事起,就从未见过他抚琴。

  寻雪是曲浓动手伤的吗?曲浓怎么伤的他?

  庄栩清楚得知道,能伤寻雪的,只有寻雪自己。他是一个令人嫉妒和妒忌的存在,他家有无数灿若繁星的武学典籍,他也许早就理解了如何用招式和内力堆砌,以及怎么去破这种堆砌。

  “您不可以不听你母亲的。”曲浓重复了一遍,母亲的意思,是杀了淅儿吗?

  庄栩已执剑在手,那柄剑,就藏在观音像的衣衫中。新人成婚之时拜观音,是慈菰湖男女对终生的约定。

  “我今日是娶亲,你若是再逼我,我便杀人。”庄栩可见不得这般逼迫,剑气已斩上了曲浓长发,隐隐是发丝掉落。

  一道很淡很淡的血光,这不是曲浓的血,是庄栩的血。

  是从袖子里飘落下的。

  他的伤口在手臂。

  可他们明明还隔了两丈有余

  “孩子,你剑气刚碰上我长发时,我便反推了回去,我要是不自行折断我的发丝,你断的可就是手臂了。”曲浓并未撒谎,这一着的痛,很细很细,沿着庄栩血脉已蔓延到了肩颈,到了天窗穴又凝住不散。

  这是他的本事,随心而发。

  很静很静的风。

  谁都没有言语了。

  淅儿就坐在红烛前,她动不了,只能看着他们相争。

  “这一剑,根本没有伤他分毫!”庄栩想起往日见到曲浓时的情景,他极少言语,总是望着远方,就像一个老人,等着孩子归来。

  “我刚在桥旁,扮做教书先生,相问于你,你却不知悔改。”

  “我早猜到是你。”

  “你若不杀她,老朽来杀。”曲浓突然变得极为冷漠,他走向庄栩。

  时荣时衰的掌风,从一侧拦截而来。

  “你如何能拦我。”曲浓名指一勾,枯荣掌的正中,突然落下一点瓷般锋利的雨。这如利刃所发,但他手上,空无一物,而他的指甲,很短很短。

  庄栩退后一步,挡住曲浓去路,掌风绕了一圈,荣变衰,衰走向荣,将这点雨牵引向外。

  红纱被割破了数个角,丝缕如流星破碎。

  是这点雨将枯荣掌撕开了一处缺口,庄栩内力从缺口处向外倾泻。更令他意料之中的是,雨点在枯荣掌上,如无根之木,越扎越深,时快时慢。

  快得更快,慢得更慢。

  荣得更荣,败得更败!

  他将枯荣掌那些常人说不清道不明的走势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比庄栩更了解这门武学!

  他破开了一点,又破开了一点,似乎山川星河,正在被伸手抚平。

  “山川星河之姿,凝霜灼热之质”曲浓轻轻念出枯荣掌的总纲。

  庄栩第三掌如遇洪荒,被吞噬了一切,掌风缠住他衣衫,成为向他脏腑刺来的一场大雪。雪花片片纷纷乱乱,他迷失在雪地之中,知道身在何处,又不知身在何处。

  他前一掌,轻轻缓缓,削去枯荣边缘的锋,被反弹了回来。

  新郎的衣衫一角,在淅儿手心浅浅得落了一下,又飘了回去。

  庄栩已向后退了两步。

  他后退之时,手心向外,减去力道,否则他撞上淅儿,他的淅儿会没命的。

  就在这一刹那,曲浓那锋利诡异的力,猛然向上弹起,枯荣掌的枯势和荣势交叠缠绕,每一寸内力完美无缺得抵消。

  红影摔落。

  庄栩是向前,向着曲浓的方位反击回去的。他的内力同时蔓向双臂,他就要触到曲浓那滴锋利诡异的“雨”了。

  星夜,皓质呈露,玉质和颜,静志淡泊。

  他是半跪在地上的,他的淅儿还在他身后。

  “少陵君,天下男子如你痴情,也许便没有那么多故事了。”曲浓哈哈大笑,一枝一枝点燃了红烛。明艳夺目,红尘似乎就在自己的掌指间“你方才宁愿用自己脊椎,硬生生散去我击打给你的重招,也不愿撞向你夫人,你护她一时,定然也会护她一生一世的。”

  曲浓卷起身侧红纱,凝神看着纱上那些被庄栩破去的丝缕,它们就像人,被抽去了血脉,但肌肤骨骼还在,无奈得在等最后的散架。

  “那一招,我也并未下死手,只是会重伤你。所以最后,我力到中途,减去了,你也只是觉得自己被自己抵消了枯荣掌。”

  “告诉我娘,我一定要娶淅儿。“庄栩抬头,是肯定也是反叛。

  “不如,老朽带淅儿往一方外之地,你们此生不见”曲浓老态龙钟,慈祥和蔼,像爷爷走向自己的孙女。

  淅儿看不懂这老爷爷目光里所藏的东西,像一盏茶,明明是清澈的,不知从何处沾了风里的泪,变得好苦,这不是茶的苦,是心苦。

  他的手按住了淅儿的手腕。

  一道寒光,削向曲浓指甲上。

  曲浓在这寒光触到自己指甲之间,反手一推,将这寒光的来源,戳破。

  一柄长剑卷曲在地,持剑的是一个男子,二十六七岁,小贩的打扮。

  修为不如庄栩。

  曲浓本有些叹息,可他又明显觉出了这是冷夜家传武学。

  “箫错,你怎么在?”曲浓的惊讶,似乎将死未死的老树,看到身侧已死的老树,冒出了绿芽。

  “我来喝喜酒啊,我。。。。。。”箫错远远听到了打斗声。“我爹爹让我来问候你啊,老前辈。”

  箫错刻意拖延时间。

  “箫错,他要杀淅儿。”庄栩正运功为自己疗伤,可他站不起来。

  “要不,这样,今天我娶淅儿,我是新郎,那这个老前辈就不会杀人了。“箫错上下打量曲浓,心中想着:“这岁数,什么都看不开,真难得。”

  曲浓枯萎的脸在烛光月色下,变得有些诡异和不可捉摸,就像那些百鬼夜行的莫名夜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曲浓笑得放肆,眉眼深陷在脸上,像残破兵刃掉入沼泽,与江湖做决绝得告别。他记起自己从未笑得如此放肆,尤其是在一个年轻人身前“你不愧是冷夜的好儿子。”他是由衷得夸赞,这般不正不邪。

  “我当然是我爹的好儿子了。”箫错不恭维,不谦虚,努力得点头:“止戈为武吗,我们两个加起来,哦,加上地上躺着的这个不知是谁的大叔,也打不过你。而且,我们以后还要打很多坏人,没必要今天要强压你一头。”

  “老婆,我们走了。“箫错挽住淅儿的手。淅儿叫不出声,她又惊又怕,一个是她认定的丈夫,一个是她认定的哥哥,他们怎么刹那间,变得如此陌生和晦涩。但箫错怎会做出这般世俗不容之事。

  “想什么东西,赶紧走,找人救庄栩啊。”箫错试了几种解穴之法,淅儿依旧一动不动。

  “箫错贤侄,你打不过,姑姑来打。“一个女子的声音,从红纱中一点一点透彻而来。

  这声音,是雨打竹林之音,落地生烟。

  雪青藕色衣衫,长玉簪,素手拨弄红纱和珠玉。星天,灼红,玉的清辉中,她的身影,淡然润肃。

  长孙肃玉。

  “长孙山长。”曲浓远远问好。

  “曲浓前辈。”

  肃玉看到了淅儿,是她!

  十里琅嬅,遮住了黄尘红烟,可其实遮住的不过是自己所见的日月,山川和思绪。

  “不是她,我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肃玉朝淅儿点点头:“你是哪家的姑娘。”

  见淅儿一动不动,箫错道:“这是淅儿,我朋友,就是个卖茶的姑娘。肃玉姑姑,她被这个,这个庄栩,点了穴道。”

  “我慈菰湖功夫点的穴道。”庄栩不隐瞒。他的伤未好,肃玉此刻已觉出。她伸手在庄栩左肩处悬空,来回推了几下“你是受了几处伤,缺口处圆润得很。”

  常人这样的伤口,好调理,可庄栩修习枯荣掌,这般再发掌,枯势和荣势各自驰骋,他便真的废了。

  “老身再来打你三掌救你,今日这位曲浓打了你三掌,我长孙肃玉若是一掌都不打,江湖上岂不是说我十里琅嬅怕了他吗”肃玉并不看曲浓,她不是争强好胜,但不知曲浓受了谁指派非要来为王为霸。她那日在草亭处被曲浓伤了,耽搁了几日,想不到还是碰到了。虽然肃玉现在不知,为何此处是新人礼堂,更不知他们的婚礼,也会拖延几日。

  “好,难得长孙山长,看得起我这个老不死的。”曲浓一睹十里琅嬅的武学之心,刹那已压过了一切念头,他是武痴,武癫。

  肃玉方才已探明庄栩伤势,曲浓所学,江湖人都称为无荒功,但无人知他师承何处,只知除他之外,他们门派似乎没有第二个人,或者其他人从未涉足江湖。

  “掌法是方位、速度、内力为质,掌形为外。枯荣掌领悟自山川河流的势、质、形、名、韵、高、低、深、浅,处处皆自相矛盾,敌手知道掌风袭向何处,也分得清速度。枯荣引申为快向慢,慢向快,敌手觉得惊奇,有人明明感觉掌风离自己很远时,却已中招,有人出掌与其对招,但一触及边缘,自己已受了极重的伤。”肃玉心中想着。

  “不过,也许这孩子内力与其他门派内力不同,其他门派是循环流淌,他应是出掌时,为掌形作为'质'的内力,不是谁承前,谁启后,而是互为逆向,甚至是厮杀,导致掌风中能同时出现两种不同的趋势。就像山水相依之处,静和动,刚和柔,有形和无形。”肃玉觉出曲浓是将庄栩掌风中枯势和荣势之间的交汇点给削去了,这样,枯荣掌就是各自为势,终落尘土。

  可肃玉打了自己一掌!

  她这一掌拍在左心口,拍得很重。

  所有人的惊讶,就像看见相依的山水,突然分裂向天涯处各自飘零。

  曲浓愣了一下,他见过无数生死和别离,胜利和失败,由生到死和由死到生,从来处变不惊,但今日他是真的不知肃玉要如如何。

  “长孙山长,你在拖延时间!”曲浓几乎要伸手去救肃玉。肃玉向后一闪,眼如星泪,却不无奈黑夜的暴雨“前辈,我出掌了。”她后闪时,长魂赋是向前的,平平掠过庄栩身前几寸,一触而回。

  “第一掌。”肃玉轻轻数道。

  这一掌很轻,庄栩伤口处泛起无数涟漪,向血脉深处蔓延。涟漪很缓,可越来越快,越来越痛,痛得他无法运转内力自救,反倒被困在了几种不同内力交织成的铁网中。

  肃玉第二掌拍来时,庄栩似乎看见梦中,慈菰湖畔,湖上燕,水中舟,野花野草连天,没有江南繁华,没有北国庄严。他在湖畔,结草为庐,温书听琴。琴声中,风过远山,化而为云,云深水静,白鹿栖于野。

  琴韵,水润,书和,静谧而不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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