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武夷山
云雾缭绕
山雨绵密,山路渐渐窄小而崎岖,偶有游人撑伞而行,醉在雨里的,寻茶不得,更有求仙不遇的。
戴着斗笠的茶农,在茶棚下等着茶客。农人披着蓑衣,骡子驮着镰刀柴刀长锄,箩筐里装满了山货。
一行一行茶树,在山间静默。深深浅浅的绿,清灵而空旷。见之则见茶骨。它们像刺绣的少女,像写字的书生,都是一个一个烟雨中等候的人。
老了炊烟,轻了幽篁,不知归期,亦不悔此生。
几许浅溪,花落草庐,茶漾红炉。
雨渐渐淡了,云很浓,石上生了青苔,山冷松傲,似乎入了一副古画。
“淅儿,我们可以在这里开个茶摊。“箫错指着一处山巅,云间,茶园苍翠,石如灵猴,寒潭生烟,遮掩在一片竹林后,“也可以叫竹林茶摊。”
“这里卖茶,固然是品茶的好风景,可是没有行人。”淅儿摇头。他们扶着楚嬷嬷,拾级而上。
红尘似乎已在红尘外,目之所及,唯有云,唯有雨,唯有茶。
远处,几道连廊,悬在半空。藤蔓青青黄黄,漂浮在天上人间。这些藤蔓似乎都很老了,苍劲之中,透出无数深邃。
“武夷门就在这连廊尽头,我很小的时候,就来了。看着少掌门长大,娶妻。”楚嬷嬷就站在连廊下,藤蔓在她身侧,白发上飘浮,似乎一双手,在拂去归人身上的尘。
“这里本来悬着无数白纱,芷茜姑娘站在廊中时望着远山,山中人都说像仙女一样的。”
“后来芷茜姑娘离家了,我就在这等她回来。可是等啊等,连廊爬满了藤蔓,白纱黄成了回忆,她还是没有回来。”
“芷茜姑姑会去哪里呢?”淅儿问道。
“我也不知。”楚嬷嬷摇着头,说着芷茜的故事:“她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有人说她跟着师傅,去海上仙山了,有人说她去西域求佛了。”遥遥的思念,切切的祝福,欢乐和痛苦交织。
佛香袅袅,宁人心神。
瓦结燕巢,水流佛前。
茶骨寺很老,很瘦,像个瘦削的老和尚,僧衣飘荡,闭目念经。
不见人如雨至,不见高香大钟。
只一个香炉,一间石屋,一尊石佛,一个石案。
香炉中几炷香,正对那尊石佛。几个蒲团,几盏清茶,老僧跪而诵经。
老僧七十余岁,长眉瘦骨,不沾凡尘浮华。青色僧衣,缀了几处黑色黄色的补丁,慈和而佛学深沉。
“这茶骨寺,一直清净。所以,我一个人常来。”楚嬷嬷请了一炷香,箫错不认得那是什么佛,也跟着请了一炷香。
楚嬷嬷带着淅儿絮絮说着心愿,箫错抬眼间,见这个寺庙,从前门到后门,不过十丈,扫得极为整洁,几尊小些的佛像,立在廊下。僧人在佛前都供奉了鲜果和清茶,极为虔诚。两道雨链从檐下垂落,水未盈。
那位少女从山道上转入寺中时,将油纸伞收好,轻轻靠在了伞架上。
她请了香,也在佛前跪下。
雨是突然倾盆而下的,雨链上水盈盈,流淌而下。
“夫人,公子请您回家。”少女站起身,毕恭毕敬,言语温和。
棠蜜,她是乐颜夫人身侧的棠蜜。
“我不回去,我也不是他夫人。”淅儿摇着头“他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说了,不回去了。“箫错伸手点向棠蜜肩上。棠蜜一动不动,可这不是箫错打中棠蜜,是她顺势站到箫错抬起的衣衫下,借助长袖回旋之力,避开了这招。箫错手指在衣袖中一折,又点上了棠蜜左手。棠蜜左手向外一放,箫错点了个空,向旁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之差,箫错扶着淅儿和楚嬷嬷,向雨链垂下处一晃的时候,也用小指点过雨链几处。一招托月拂尘,三人已退到了山门处。但雨链上劲力未消,向棠蜜回旋打去。
老僧只顾念经,似乎没见到这番变化。
棠蜜素手飞花,一招夜色入故,向后一退,掌心竖直向外,在雨链几乎要触及棠蜜掌心时,她单掌连翻几下,将甩动之力,向四周旋开。
黑影飞起,雨链已改变回旋方位,横到了箫错身前,将他和淅儿隔在不同的圈里。
淅儿挽着楚嬷嬷,向山门外避开。雨链上雨滴溅落,围成一道一道水箭,直刺淅儿身侧。箫错握拳,隔空连砸几下,雨链回旋的速度大减,跌在了他脚下。
可棠蜜已按住了淅儿左肩。箫错迈过雨链,立在山门外,说道:“棠蜜姑娘,你可真傻!“
“公子让我如何,我便如何,没有傻不傻的。”棠蜜并未发力,但已挽住了淅儿。楚嬷嬷低头念佛:“阿弥陀佛。”
“你就说找不到淅儿,你把她带回去,你的公子,便不是你的了。”箫错言语间,并无正形。他看出棠蜜都是虚招,若非淅儿不会武功,早就反胜了。
“可是我现在找到了。”棠蜜坏倒是不坏,她说话的时候,睫毛上坠下雨水,打湿了胭脂,脸若海棠花开,带着娇俏和骄傲。淅儿指着寺外山雨:“箫错,山雨好大,我们总不能被困在这里。我倒是想煮茶,就煮姜茶,可以驱寒。”箫错知淅儿在拖延时间,可他和淅儿都不熟悉山中地形。
一直闭目诵经的老僧,却行了出来。
“几位施主,这是为何?”他手中佛珠,轻轻转动。
“你问她啊。”箫错神色极怒:“这个人啊,要带走这位姑娘,我可不让。她要是走了,我上哪里去做茶摊小伙计。”他隔空指指点点,雨水沿着他长发滴落,在他身侧晕成一片一片水雾。这是箫错内力如撷花拨弄水珠,凝而不散,散而不烬。老僧长眉舒展,点点头“原来如此。想来都是些红尘恩怨。这位撑伞而来的姑娘,想必是远道而来,”他身形未动,但似乎又动了,僧衣在风雨中如一片青云,缓缓飞旋。顷刻间,雨链在他脚下,微微一颤,音若水入佛钵,已悬回佛前。雨水沿着雨链,似一群欢乐的孩童,散入莲花池中。
箫错柔掌,掌风直蔓过来。棠蜜左手一点,向外推掌,将楚嬷嬷挽到廊下,但右手却抓着淅儿不放。楚嬷嬷靠在栏杆上,但她年老体弱,根本握不住淅儿伸过来的手,只有暗自叹息。
“这位少侠,你这掌法,随机应变,我自叹不如。”棠蜜看出箫错这招是以柔招,将自己和淅儿隔开。这是正珂经上的武功,无尽掌。但她并不接招,而是五指并拢,“摘月诉寒“一出,掌风袅袅婷婷,似持彩练当空。箫错掌心正中一点一痛,他蔓出的掌风最强处,被棠蜜括住,再反向碾压了回来。
但这不是枯荣掌。所以,慈菰湖有更远的意境。
箫错并不向前出招,而是揽手向后。
这是什么招式?
棠蜜刹那明白,自己输了!箫错揽手向后,是为“有玉叩风”,但自己还在括住箫错前一招。
一丝长短有序的断掌之力,从被拉长但劲力渐消的“摘月诉寒”中反透而至。就像一块溪石从溪中慢慢浮起。棠蜜第二招“人居秋色”已然发不出,她被掌风被困在无形悬崖上,前进或后退,都是无路。
雨敲打瓦宇,乱飞的鸟,躲在屋檐下。
“这雨恐怕要下好几天。“僧人望向四周,茶骨寺围墙外,一片混沌,分不清山影云影人影茶影。箫错依旧挡在山门前:“棠蜜小朋友哦,你出摘月诉寒,碾压我的掌风,我不过将摘月诉寒,稍稍修饰了下,还给你,你并非输在我的招式下。”
江湖道义,打赢的一方,自然也是给输的一方,提些规矩的。“我带淅儿走了,你便说山中无人,如若庄栩要来,他不一定能找到我们,即便找到了,要打,我倒是可以和他打的,我轻易不和人打,我是来做茶摊小伙计的,不是打架的。”箫错伸出手。淅儿笑盈盈得:“好,我们卖茶去。”
僧衣翻飞,佛珠纹丝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