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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芒鞋晚虹,天老云枯 陈熙言 4112 2024-11-11 16:50

  一道绵密,坚实的力道染着一点昏黄,似乎是从石佛前,风雨中横亘而来,稳稳隔在箫错和棠蜜之间。

  箫错刹那间,分不出这力道的来势和去势。但这似乎是佛门武功,意在阻拦,而非杀敌

  出掌的是老僧。

  谁都没看到他身形转动,他已站在了山门下,左手推开箫错,右手推开了棠蜜。棠蜜并不觉得惊讶,她似乎猜到了老僧的招式,所以她提前做好了“守”,只不过她清晰得知道,她无法改变这力道的方位和速度。所以,她名指一点,将收拢的油纸伞拢到了自己手中,也就是箫错所见的一点昏黄。

  “老和尚,你这拉架拉得真巧。我和棠蜜若是同时出手,两道前后夹击的掌力便会尽数泻到你身上。”箫错第一次看见有人这样舍身般“拉架”。他对这老僧多了几分敬佩,隐在深山,武学与佛学,行为与心法,从未背道而驰。老僧双章合什,微微闭目,慢悠悠道:“几位施主的恩怨,不如都归了老僧。”他言语缥缈,明明人就在眼前,音如雨敲古钟,荡漾而至。

  第二道更绵,更悠长的掌风已从老僧掌指间发出。

  这一着,箫错和棠蜜是清晰得看见他出掌的。佛珠未动,他出掌时没有推、涌、拍,是像敬佛般,合什又分开。竟是以掌风余劲反弹,是虚招虚影。

  箫错正向拍出去的掌,遇上老僧掌风,刚一触及。老僧合什双掌分开,箫错掌风没有可旋转或者转换方位的余地,直接弹中了佛珠。

  佛珠轻吟一声,在老僧手上纹丝未动。

  “老和尚,淅儿不愿和她走,不能勉强。”箫错据理力争。

  “善哉。”老僧长念一声佛,笑声如雨后天晴。他一手虚按在棠蜜肩上,一手虚按在淅儿身上,已消逝在雨中。

  仅仅只是两招,不过眨眼的功夫!

  箫错寻出去,可山道之上,空无一人!

  “这老僧是披着僧衣的打手!”箫错极为懊悔。

  山间空寂,只有风雨声。茶农早早以草棚遮挡了茶树,长草似杀人刀,落叶乱飞,野兽嘶哑。箫错挡不开雨冲背脊,避不开风卷筋骨,他内力越来越乱,跌在山道上。

  这场雨,不是“淡淡雨色亦成歌”,不是“梅子黄时雨”,是拨动心弦的毒药。它们的味道很苦,很涩,从不可去,不可往之处蔓延而来,无穷无尽,有寒有冷。箫错拼命驱逐雨水,可是一招一招打空,山崖之上,回声似雷。

  “箫错”

  两个瘦弱的身影,行在一片苍茫中。油纸伞几次吹落,她们在山道上跌跌撞撞,喊着箫错的名字,似乎在找走失的孩子。

  是楚嬷嬷和淅儿妈妈。

  “孩子,是这个江湖,坏人太多。”淅儿妈妈看见箫错,喜极而泣,心疼他,扶着他起来。

  “我打不过这老僧。我爹真是倒霉,有我这个没用的儿子。”箫错摇头,泪水和着血水和汗水。他打空的招式,从岩壁和林木间逐一回弹到了他自己身上。

  “这老僧是蘅晚,不,是庄栩的人。”淅儿妈妈将箫错扶到一方岩洞“你们走后,楚嬷嬷看到了茶骨寺的老僧,他被庄栩的人故意支去山下茶园了。那位老前辈,武功高强,江湖上比他强的,可能没有几个。”

  渐渐看不到山景,也不见风雨。

  天已黄昏,红艳艳的斜阳,沉在水中,像胭脂打碎在铜镜上。

  棠蜜和淅儿醒来时,已在一处宅院中,竹影透纱,鸟栖庭院,帘卷草色,老僧已不见踪迹。

  “少夫人,这是公子嘱咐的。”棠蜜给淅儿沏了一盏茶。

  这是铁观音茶,棠蜜不知为何,在其中加了玫瑰花,红红绿绿一片。茶香和花香,像薄命的红颜,祈求观音的庇护。

  “我要回家!”淅儿几乎要打碎茶盏时,棠蜜伸手,身形未动,凌空接住瓷盏的,轻轻放置回几案上。

  “他骗了我,他另有目的。”淅儿哭喊着“棠蜜姐姐,我们素昧平生,但是箫错说,你是个好人。”

  “少夫人,公子对您一片痴心。”棠蜜不知怎么的,几乎被淅儿逗笑了,她哭起来像慈菰湖上的花,带着水柔,落了前朝文人的雅和韵。乐颜夫人起初并未在意淅儿,这样一样姑娘,不会武功,甚至不知谋略。直到乐颜夫人看到淅儿的容颜,似曾相似的故人,但她不是她。所以,乐颜夫人其实并不在乎淅儿是谁,她只在乎这张脸。

  “公子马上就来了。”棠蜜宽慰道:“我给你梳个时兴的发髻。”她似乎是兴致极高。从铜镜前,取来了步摇和梳子。步摇是蝴蝶步摇,十二蝴蝶,翡翠白玉紫玉镶嵌。

  庄栩策马而行。

  那一日。

  庄栩眼睁睁看着淅儿离开,他不是一个容易怒的人,他伤心了。

  曲浓中的毒,并不深。他走向院外时,看到了堂上观音。观音是白玉所雕,披着洁白纱衣,目光慈和。世上没有观音,但是谁都不愿相信世上没有她。他在观音像前,拜了拜“少陵君,你母亲是让我来杀淅儿的”

  “你要如何?”庄栩知自己此时不能再和他动手,本来两人武功就相差悬殊。“你杀了她,你杀一个弱女子。”

  “她可不是弱女子,她会是刺向你心脏的一把刀。”曲浓还躬身站在观音像前。

  “哈哈,你年纪一大把,却原来什么都未曾放下。你半路拦截长孙肃玉,我不知其中缘故,刚好,我母亲被一不知门派的女子所伤,我这婚礼就延了几日。”庄栩从小就厌恶此人,仙风道骨,不求名利的模样,实则是慈菰湖的一枚暗器。他第一次这样描述庄栩的时候,母亲狠狠打了他,将他丢在慈菰湖中的荒岛上三天三夜。是棠蜜划船来给他送了饭,棠蜜双手都被船桨磨出了水泡。后来,他们在月色下,吃着粽子,那日是端午。

  “放下也好,未曾放下也罢。公子不曾放下的,比放下的多。”曲浓并不出掌,但是他内力飘摇而去,打散庄栩正在凝聚的掌风,“你的武功,还要再勤奋。”他曾感慨这位少主不及他母亲,庄栩生来就是少主,受的磨炼和曲折太少。庄栩知道曲浓每个招式的转折和承接,也知道破招的关键,可他做不到,速度上、变化上、化繁为简上,都做不到。

  现在,庄栩缓缓坐到琴桌前,就是曲浓方才坐的那张琴前,曲浓手肘高低起伏几下,方才未尽的掌风,“燕飞燕来”起伏几下,直扫琴弦。三根琴弦被庄栩弹出,两般内力相撞。琴面裂开一个极大的口子,断木连着再次折断的琴弦,幻出一道迅捷的黑影,向曲浓飞去。曲浓衣袖轻抚,向外一泊,打中这道黑影。

  黑影势头一低,琴弦在半空弯折数下,撞上了观音纱衣。机括就藏在观音衣衫下,瞬间水漫山野。

  还是棠蜜救了庄栩,她从地道而上,打开了隔板。

  曲浓却不知去向。

  庄栩接到棠蜜的讯息。

  他策马而行,知道离淅儿近了,心中越是安宁。

  天色很明媚,这条巷子,两侧都是竹篱笆,缠了无数夕颜花、红色,白色,紫色,蓝色。。。。。。几只小猫,白色的,黄色的,花色的,机灵而可爱,正在竹篱笆间穿梭。

  它们不但圆润了这深巷,还圆润了岁月。

  一位妇人,在竹篱笆下,剥蚕豆。蚕豆有饱满的也有瘦小的,妇人一一分开,分别放在竹筒和木盒中。

  这是煮蚕豆饭的蚕豆,如果再加上腊鱼、火腿、茯苓,那便更好了。

  直到马在嘶鸣声中停住了,庄栩才知道自己停在了竹篱笆前,前后左右没有路了。

  “我如何走到这里来了?”庄栩暗自诧异,他抬头望去,那位妇人隔了几层竹篱笆,依旧在剥蚕豆。

  “这位嬢嬢,这是什么地方?”

  妇人似乎没听见,自顾数着剥好的蚕豆。

  庄栩下马,牵着马,向竹篱笆外绕去。

  方才看见过的那只白猫从竹篱笆上跳下,抬头看着马,这是匹北境来的青马。白猫轻轻在马腿上挠了挠,马向后退去,似乎这不是敌人。白猫向上一跳,沿着篱笆走远了。

  不过,马似乎累了,露出些暖暖的神色,接着缓缓坐在了地上。

  庄栩放下马缰绳,绕过几层篱笆。

  “这位嬢嬢,这是什么地方?”

  妇人抬头,见是一位公子,缓缓道“这是七弯巷。公子如何会来此陋巷?”她是个寻常妇人,四十余岁,一身蓝色白色衣衫,应是自己缝制的,穿了几十年。用一枚竹簪盘成一个圆髻,双手因为长期劳作,有些肿胀,发黄,发紫。

  “我是路过的,去见我的妻子。”

  “公子,你沿着篱笆,一直向右走,不可回头。”妇人指了指方位。稍远处,隐隐可见炊烟,母亲呼喊孩童归家的声音,也有妻子接过丈夫手上的挑子。

  一颗蚕豆,突然掉了下来。

  风声隐隐而形形。

  这不是不慎掉落的,是妇人刻意发出的。

  她是谁?慈菰湖在江湖上虽无至交,但亦无敌人。

  庄栩衣衫点住篱笆,将木盒中的蚕豆倒向竹筒,又将竹筒握在手中。

  “这位嬢嬢,这是您的蚕豆。”庄栩将竹筒放置回妇人身前的竹椅上。这竹椅已泛黄,四脚是四截竹筒,寻常匠人都会的矮脚竹椅,江南农家很常见。

  妇人并不言语,也不接蚕豆,却问道:“少陵君,你好。”语气很平淡,这种平淡是藏了无数坎坷和心酸的。

  她怎知我是少陵君。

  “您是?”

  “老身和音,夫婿早死了。”她说道夫婿二字的时候,停顿了下,那就是个称呼,没有什么关联,也没有什么温情。

  “和音嬢嬢,你好。”庄栩心中莫名有点痛,应是旧伤未愈,今日运转内力轻功,旧伤复发了。

  “你可知这竹筒中有多少蚕豆。”和音是问孩子的口吻。庄栩心念淅儿,摇头道“我要去见我妻子,我真不知这其中有多少蚕豆。”

  竹筒微微颤了一下,蚕豆迅速向上飞起,一颗一颗,在篱笆前围成一圈。

  它们是极佳的暗器!打向庄栩周身大穴。

  银光似浪花追逐,庄栩长剑左挑右刺,“雪卧千山”打快,“风静荷塘”慢招,快慢之间,隔出数个空隙,蚕豆纷纷下坠。宋嬢嬢掌心向上,柔中带韧,左引右按,蚕豆下坠之力顿消,碰上庄栩剑上,沿着剑身像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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