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乐颜夫人
箫错买了杏干、雪花酥、各色丝线、还有最时兴的衣服料子,回竹林茶摊去。
路过一条溪,溪畔渔翁垂钓,溪上麻鸭拨掌。
一位夫人,不知是三十岁,还是四十岁,正坐在一方溪石上,她身侧几位侍女,几位姑姑为她送上藕粉莲子汤。
她叫乐颜,是庄栩的母亲。
“夫人,藕粉是从蘅晚公子处买的。”
“他倒是像个模样。”乐颜并不赞赏或者贬低什么,只是将青莲盏置在了螺钿盘上。
几声喝彩,是渔人钓上了一尾大鱼,鱼儿挂在钓线上甩尾拍打。渔人抓着钓竿炫耀了一番,将它放进了竹笼里。
“我买条鱼,给淅儿和淅儿妈妈尝尝。”箫错本来走远了,又回过头来。
“不卖,这鱼我要给我老婆熬汤。”钓鱼人摆了摆手。
“好吧,好吧。”箫错刚要回去,几道绚丽的光。
这是花的光,但现在不是春日,这是包裹中的丝线像铁丝般笔直刺了上来。
化柔为刚!
这渔人是谁?
箫错放开包裹,折下身侧一截树枝,但他不着急斩断丝线,反而拍向溪面。
一道一道水花,透出五颜六色的光,泛向丝线。
丝线淋了水,变得很重,可线上的劲力不消反涨,已刺到了箫错眉心。箫错向后一退,树枝伏低,向那放了鱼的竹笼打去。渔人左膝微屈,将竹笼踢开几尺,箫错打了个空。
此时,包裹已散开摊在了地上,布料已碎,干果滚落,只有那些丝线牢牢被渔人所控。那钓竿已不见,不知是被渔人藏了起来,还是上面有什么机括,收缩了回去。
“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箫错左击右打,以树枝凌空震荡之力激起无数水花,纵横交错,互为犄角,时而是长蛇阵,时而是围歼之势,波向渔人和丝线。
数十道丝线上的力,时轻时重,时柔时刚,时而唤出清风,时而暴虐成飓风。有一掠而过的虚招,有直击大穴的雷霆之势,也有直打手指关节的必胜之招,更有绕到箫错身后,锁他后背后肩的硬招。片刻之后,箫错在丝线阵上,斩高破低,却只削断了数缕,堪堪只有三成赢面。
“他不用自己门派的正宗武学,非要以丝线为兵刃,要么看不上我,要么就是太自负。而且,他也不让我有可以跳入溪水中的时机,四处都给我围得严严实实。”
一道桃红丝线缠住了箫错左手,勒出一道血痕,箫错左手收拢再张开,内力由掌心发出,崩开了丝线。
这血痕很深,鲜血已淋漓直下。
“这破绽是引他勒住我,我再破开吗。因为这一勒之时,便是他内力由最强向最弱跌落时。”箫错可不会用这样两败俱伤的法子,当然,他也明白,幸亏没有刀剑兵刃。渔人这般武功,遇上刀剑,断的只会是刀剑。
箫错树枝向上一指,立有两条蓝色紫色的丝线将树枝缠住。
一声清脆的折断之音,树枝已断成了数截,箫错佯装落败,单膝跪在了地上。几道丝线蜿蜒而下,缠住了箫错左右手腕。
“箫错。”渔人近前,摘下斗笠。
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人,端方国字脸,凄苦瘦削,皮肤黝黑,须发稍稍花白,不是江湖人的打扮,与寻常渔人并无异常。
“你是谁啊,大叔。”箫错故意摆出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渔人笑了笑:“我是谁,我倒是不记得了。”他笑起来时,皱纹很深,深受贫病之痛。
“你抓我干啥啊?”箫错问道。
“我抓了你,你老头子自然就来了。”渔人道出了目的。
“你抓了我,你和我老头子有仇啊。老头子说了,有本事,尽管来把冷夜的儿子抓去杀了好了。我也在想,我老头子怎么就我一个儿子呢,他若是多几个儿子,我也多些兄弟分担责任啊。”箫错运功去抵消左手伤口的痛,一边继续“无赖”加“无耻”。
渔人左右手交叠,向前一推,掌风震得几尾大鱼跃出水面,又跌了回去。
一阵很冷很冷的风从四面八法刮来,丝线拧成一股,已击中了箫错心口和腹上几处大穴,虽然他早有防备,但这力道太强,他气血一乱,几乎就要趴在地上。
“好了,我倒是不杀你,我发个英雄帖,你老头子就来了。我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渔人口气不像江湖人,像个没有义气的杀手。
箫错手心紧紧握着一截丝线,勉强挤出一丝笑,断断续续得说道:“好啊好,我看老头子来不来,不过,你抓了我,你可危险了。别人来你这抢人,也许就把你结果了。”他将结果两字,拖得很长,是奉劝老前辈赶紧放人。
“无妨,按照你老头子的性格,也许晚上就来了。”渔人低头看下箫错,他脸色发白,左手鲜血不止,内力从伤口处散去,正是慢慢衰弱的样子。
一道一道烟雾,伴着石块碎裂之音。一只手已按住了渔人左心口命脉。
那些丝线已散在了乱石之间,如花瓣纷纷。
是箫错方才看出渔人内力中破绽,他以鱼竿遮挡,以斗笠低垂,或者丝线围城的阵势,都是掩饰此处破绽,所以,抓住一缕丝线,以小牵大,先带动那一股丝线勾住溪畔石,以内力推动溪石,击向了渔人左心口。
不过,箫错并未下死手,按住之后,手肘横过,扫开刚刚开始碎裂的溪石,换成自己右手按了渔人心口。
“哈哈,冷夜儿子,果然不只是贵公子。“渔人大笑,笑得落寞,身形却不挪动。箫错这一按,他若是高手,一下就死,但箫错若是按得几分力,他此生便要瘫痪了。
“不如,你装做没看见我。”箫错没有胜者的骄傲,也懒得去计较幕后主谋是谁。左手突然一推,将一枚药丸推向渔人眉心。他这一推,推得很快,明面是左手去打渔人右手,实际是渔人右手刚抬起,他便中途转弯,手指一伸,撩了上去。这般伸直手臂,其实是将自己左侧完全暴露给了敌人,但箫错在赌渔人的慈,不至于会抬头突袭,他赌赢了。
药丸一触及渔人眉心,渔人似醉酒一般,向下瘫去。箫错伸手扶起他,将他放在一处树荫下,说道:“这不是毒药,你睡几个时辰便醒了。”
箫错撕下衣衫,包扎了伤口,将竹笼背上,又放下一些铜钱,当做买鱼钱。
林深处,那位吃过藕粉的夫人,流云发髻,蓝玉蝴蝶簪,浅浅海棠衣衫。
“夫人,我们自己的事没有进展,老雷却遇到了箫错。”侍女棠蜜如实禀报。
“好了,老雷活着就好了。不要去跟着箫错,他发现了我们,会藏得更深。”夫人并未责备谁:“我的儿子,若是有冷夜儿子这般,我也安心了。”
月色冷冷的,乐颜似乎在等什么人。她手握着一柄长剑,在沙地上,人若春雪,轻盈似竹,竟有一般人间有我,免寒穷之质。剑吟时高时低,划痕如顾同洲画中仕女衣带,有圈转的,有笔直的“老雷的这几招,要改。绕向后背时,可以从身侧再绕回,这样,敌手就会摸不清你要打哪里。或者不绕向身后,只打敌手身侧,将敌手困住方寸间,这样,再厉害的武功碰上这般阵势,也会因为地势狭小而无法施展,自然也就省了。”
“师父,老雷来了。”棠蜜来禀报,也送了一些温补的药。
棠蜜是乐颜在海棠花下捡的,那年的海棠花,开得稀疏。花下躺着一个瘦瘦小小穷苦人家的女儿,乐颜便给她起了棠蜜的名字。棠蜜眉眼间,没有圆润之意,胜在小雅小致,算不上极美,最为妥帖的形容是海棠眠晚风。平时待人恭谦,也极为聪慧,是她的徒儿。
后来,棠蜜说,那年的海棠,肯定是与春燕逐春风去了,所以开得稀疏。
“夫人。”老雷还是渔人的打扮,不过,神色已与白天不太一样了。
“你看了我画的招式吗?”
“看了。”
“你可慢慢看,这抛了你门中的功夫,重新开始,这寻常人已然难做到。你这门功夫,算是你所创的,没有地方可借鉴。”
“卑职今日办事不太公道。“老雷不说不力,而是说不太公道,是在计划外伤了箫错左手。
“那些伤,他能应付。我本想将箫错送回冷夜那,他若是在江湖久了,我们的计划反而不顺利。“
“也许今日一闹,他自己就回家了。”棠蜜说道。
“箫错可不是寻常人。但现在我们该想着庄栩这孩子。”夫人斜坐在藤椅上。“他化名蘅晚,是铁了心要娶那位淅儿。”
“可是我怎么感觉,这位箫错很像竹林茶摊的小伙计。”棠蜜说出了自己的发现。
“难道冷夜派箫错保护淅儿吗?”老雷远远站着。
“如若是保护,他应该是让箫错带着淅儿回去。而且,冷夜没道理去和淅儿她们扯上什么联系。”夫人伸手在棋盘上点着,棋子随之在棋盘上起伏跳跃,像黑色白色的雨,落在苍茫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