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林色别院 明月疏桐,虫鸣星远
山间的夜,静谧而清冷。不闻卖酒声,也不闻挑灯夜读声。
夜游的虫低低声,时隐时现,藏在不知深处浅处。所以,星星闪烁时,有人便将虫儿的低鸣当做了星星眨眼的声音。
明月疏桐,虫鸣星远
这间别院,叫做“林色”。林色像一个女子的名字,但乐颜不知这世间是否真有一个叫林色的女子,也许这别院,她也在此流连过。
侍女为乐颜散开发髻,用篦子轻轻篦上桂花头油。
烛火盈盈,满室如春。
侍女已退下,乐颜放下白色纱帘,伸手触向屏风。屏风上所绘的是墨色山水,与这屋子的陈设极为不宜。天高云瘦,山遮琴音,江畔枯树,风骨傲岸。渔者不见,飞鸟无踪。画者似乎不见明媚,只余寂寞与坎坷。
“有近无远,有实无虚。便是初学者,也不会犯如此错误。”乐颜取来笔墨,在山高处添了几笔,画出远山的影。
层层纱帘中,剑隐隐在吟,纱断了几缕。
“是谁?”乐颜听出这不是老雷或者棠蜜的脚步声。
“乐颜夫人”来人也是个妇人,四十岁的模样,布裙上,深一块浅一块,这并非时兴,而是穷家女子,东拼西凑的衣衫。她甚至没有发簪,只用一块蓝白色方巾绞裹住发髻。因是自家染的土布,方巾有几处已经褪色了,蓝白混在一起。
“你能进来,想来你已经和我的人拆过招了。”乐颜说道。
妇人摇头“并没有,我是径直来的。”
“不知姐姐深夜来,何事?”乐颜并未看出这妇人用了哪个门派的武功,而几位年纪相仿的江湖同道,也并无做这般打扮的。
画笔上的墨色未干,乐颜又在水中添了几笔,掩盖住溪石,豁达之境顿生。
“她看我绘画时眼神中并非无物,既透出对这山水败笔的惋惜,又似在赞同我随意添的几笔,显然并非寻常农妇。”乐颜放下笔,又问道:“不如我带姐姐去看山中的星。”
“你知道,我不是来看风景的。”妇人并未出招,而是说道:“乐颜夫人,我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并不会伤你性命,只求一物。”
秘籍?心法?剑招?灵药?
但这位妇人,武学境界如此,怎会对这些萦绕于怀。
她是来取什么的?
“何物?”乐颜伸手出掌,掌风轻轻缓缓,先落在一方纱帘上。纱帘上并未刺绣绘画,很柔,遇上枯荣掌后,变得更柔,似一缕白烟,起伏飘散,落向对过的纱帘。似乎一个女子,素手去挽同伴。
纱帘飘动时是无声的,但两道纱帘相握时,枯势和荣势一消一涨,它们齐齐跌落在地。紧接着,前后的纱帘依次落地,烛火未摇,犹如白雪尽,初春来。
这并非乐颜炫技,而是减少纱帘遮挡视线,是对敌手的尊重。
“取夫人手中画笔。”妇人看得清楚,她眉眼未动,也在告诉乐颜,她是知道枯荣掌的。但她指向乐颜置在几案上的画笔,它正悬在笔架上。
“这算什么?你可以换一样,比如我的发簪。”
“我收的命令,是你的画笔。”妇人并不想过多耽搁,身影一闪,已靠向画笔。
乐颜左手一点,将画笔放在了左侧八角水晶花瓶旁。花瓶上的花,是侍女前几日摘的,枯萎了,她刚吩咐侍女埋了,现今光秃秃的。
“你这是什么命令,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吗?”乐颜也猜到了,这位妇人白天肯定见过老雷和箫错溪畔拆招,但不知她,是否识得箫错。
几声有脆又短的折裂声,碎裂的不是水晶花瓶,而是从屋顶悬下的一盏绢纱灯笼。
这妇人猜到了,乐颜下一招是要将画笔放在灯笼中。
“姐姐,好功夫。”乐颜由衷称赞,她好久没有这样称赞一个人了。
“师父”
“夫人”
棠蜜和老雷先后赶来,他们都在责备自己,怎么没有留神到,有人潜入林色别院。
“这位姐姐亦敌亦友。她的武学,不在巧,不在强,而在一个蕙质兰心,你们若能发现她,那么我们在江湖,便所向披靡了。”乐颜打消了两人顾虑。
接着,屏风架,几案,梳妆台,铜镜,依次被妇人掌风或掠过,或斜过,或轻轻一点而圈揽回来。她后发制人,不打画笔,也不袭乐颜,而是专攻画笔将要落下之处。永远不紧不慢,比乐颜快一刹那。
“师父说,这位前辈不是敌人,所以她永远不会攻向师父。”棠蜜猜不透妇人心境,他们慈菰湖在江湖上也没有这样的敌人,甚至,这样的人物,谁能差遣她呢?
“她是十里琅嬅的人吗。”老雷刚一浮出这般年头,又打消了回去“长孙山长从不过问江湖事,如何会让这位姐姐前来。”
可是满室之中,画笔能落下下之处,已越来越少。
换而言之,乐颜的赢面越来越小,她可攻可守的地方,越来越窄。她被困住了。身后的屏风既是她的靠山,又断了她的退路。但是她若推开屏风,身后的招式明朗了,那么于妇人而言,她乐颜便输了。
妇人掌风数次被乐颜带向画笔,笔杆上已被削去了几寸竹丝,笔尖上也斩落了几根狼毫。
“是有人要将我困在这里,她今夜特地来此告警”乐颜不知是谁要将她困在这里,但这位姐姐,又是以画笔起落告诉她,让她不妨将计就计,在此停留几日。
纱窗上不知何时碎开了几个洞,山中凉风倒灌。
乐颜衣衫向后一点,一招“水生莲花”,画笔向上抛起,穿过飘扬的衣衫下摆,又向下坠落。
画笔落下的位置,刚好是屏风位置,这是最后一招,可洞穿屏风。
屏风散架,那么这冲击之力,可将妇人推向极为狭窄的墙角。
“你不打我,我也不打你。”乐颜将这当成了一场切磋的游戏。妇人却并不出招,反而伸手握向那盏绢纱灯笼。
灯笼断开,笼向画笔。
乐颜左手低,小指向上如拨琵琶而无声,连拨几下“枯荷如新”,似新芽开上朽木,一片勃勃生机,既在灯笼前打出一圈层层叠叠掌风,又在画笔上括除了一道厚实的弧形。这弧形可反弹向妇人身前的地砖,改变她出招的方位。但此招是胜是败,在天意。
灯笼是绢纱覆在红木骨架上,内中蜡烛早已不见。
没有剑气,可剑吟不知从何处又起。
“这灯笼一层一层碎了。”棠蜜看到灯笼是从上往下,一层一层向下碎开,竹片纱布纷纷,是画笔破开了灯笼?还是妇人以灯笼碾碎了画笔前进之路?
狼毫如芦花,画笔也随之散了。
屏风依旧稳稳屹立。
灯笼和画笔的碎屑纠缠在一起,已分不清谁是谁了。
谁赢?谁败?
“你没有取画笔。”乐颜并不高兴,反而有些愁绪。
“是的,我取到了我想要的,我其实也不是要画笔。“妇人语出惊人。
“她取了什么?”老雷和棠蜜不知妇人所言,但两人心中都是惊惧的,他们全程凝神看着她,竟然不知她虚招实招分别是什么。也许,真正的杀手,她并不是来索命,而是来让你分不清她是来索什么的。她会伪装,这是她的强处,也是她的弱势。
“你取了我手腕上一粒红珠,方才已抛向了窗外。”乐颜点出了关键。“这红珠并非珍宝,是山野花果干枯后的果实,不过我们山中传统,辟邪祛祸。”
手腕上有动脉,可制心脏,所以,妇人方才只要再出一点力,乐颜已然心脉俱损。但妇人明明可发力,却没有,所以,她心中并非没有善念,但也有可能是另有蹊跷。
“你也取了我头巾上一块碎片,也是只要再一发力,便可穿透我颅骨。”妇人说得淡然,她取下头巾,果然有个小孔。
但棠蜜完全没有看清,这是如何留下的。乐颜和这位妇人之间,一直隔着几尺距离。
“姐姐是要告诉我什么?”
“乐颜夫人,你可阻拦少陵君,但若是阻拦了他,他以后会后悔怨恨吗?“妇人不知在担忧还是在诉说什么。乐颜环顾四周,棠蜜和老雷已按吩咐,退了出去。这冷清片瓦下,似乎剩她一个触不到星光,等不到日出的人,可明明此夜不长,明日将消。
“我若不拦着他,他过些时日,便不是少陵君了,是庄晚公子了。那我这个母亲,便是个不合格的母亲。”
“您一定要让他做少陵君?”
“少陵君就是庄栩,庄栩就是少陵君,我生了他,便是如此。“乐颜不是在和这位妇人辩驳,而是在和自己辩驳,一个从未看清,但明明知道存在的未知的自己。
“可你明明知道,他不是。。。。。。”妇人不知为何,突然红了眼眶,她将头巾折叠好,藏进袖口中,小心翼翼。她是在意这头巾的,寄托了她的思念和慰藉。
铃铛声起,这不是作为乐器的铃铛,是牛马系在脖颈上的。
妇人听闻,向旁一闪,消逝在冷露下。
乐颜从枕下取出一张信笺,似乎下了决心,撕开封签。
“茶骨为骨“
信笺上只有四字。
字迹并不霸道,反而透出一点落地秀才的无奈。
横很瘦,竖笔像孤竹屹立深渊。
“他让我杀了淅儿,可这位妇人到底是谁,她认识写字的人吗?她对庄栩的关爱,让她悖逆了写字的这个人。”乐颜想着想着,将信笺折好,可是一阵一阵隐隐的痛,突然从手腕处向四周蔓延。
这不是能致人死命的痛,是警告她的痛,警告她不可强迫庄栩。
这位妇人取红珠时已下了手?
这痛会伴随她几日,只要她不运功却也不会痛。
这是竹林派的武功!乐颜卧在窗下。
竹林派是隐在竹林的隐士,名字也是旁人取的,从不涉足江湖,这妇人如何学来的功夫?且如何寻到这里?难道她在写字人的身侧,有卧底,或者写字人特意派她来考验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