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魅影左国城2
“谁呀?”刘曜发问道。
“是我。”一个清脆女声应道。
“唉,这般时辰还来打扰,女人可真是麻烦……”刘曜醺然念叨着,缓缓起身去开门。
门扉吱呀开启,昏黄灯火下,秦毅循声望去,只见屏风后露出一角鹅黄色的裙裾。
“作甚啊?师妹。”
师妹?秦毅立时记起两个月前在并州道上偶遇刘曜时,与之同行的那位绯衣丽人。
“怎的?听闻有人自离石城归返,特来瞧瞧。”她嗓音柔美清亮,还是那么引人沉醉。
“哦,谁知会你的?”
“当然是都督府的马夫了。你的马车一到,府内下人都知道永明公子回来了。”
“哈,可是……夜已经深了,我还有客人在呢。要不……你先回去,明日邀集伙伴,到城外行猎。”刘曜满口酒气,只想快些打发她走,好与秦毅续饮。
“哎,莫急赶人。我是听闻有人欲与馨姊姊定亲,特来道贺的哩。”
“啊……此事……尚八字没一撇,莫急着道贺。”刘曜挠头,面露难色。
“谁急了?只是未料你这只知习武读书的呆子,竟早存了这般心思。”呼延宛倩语速不疾不徐,声调不高不低,纵是揶揄之言,自她口中说出亦不觉刺耳,“不过呢,馨姊姊那般好人儿,你若能娶到,实乃天大福分,也难怪你动心。”
“其实……唔……我也是……”刘曜回头瞥了眼秦毅,“唉,客人在此,不便多言,你且回……”
“是何方贵客?”宛倩好奇心起,不顾刘曜阻拦,径直绕过屏风入内,只见坐在席间的秦毅在那痴痴地微笑。
秦毅也醉眼朦胧,上下打量眼前的姑娘:她身着鹅黄色的绸衫,外罩桃色袄裙,一圈绒领环护颈胸,紧束的镶金玉带勾勒纤腰,腰际明晃晃悬一柄银鞘的三尺剑,足蹬长筒马靴,兼具绝色与英姿。
“这位是?”她一双明眸端详一番秦毅,却似无印象。
“忘了?他是我好友秦巨峰,上月打猎时结识的那位侠士。”
“哦,想起来了!便是那位惩戒过阿粲的秦侠士呀!他还真来左国城寻你了。”宛倩展颜,向秦毅如男子般抱拳一礼,“呼延宛倩见过秦侠士。”
“幸会,幸会。”秦毅慌忙起身还礼,不敢直视她明澈双眸,只垂首望地,又瞥了眼自身衣衫,自觉尚算整洁。
“正好,我也馋酒了。”她自顾从柜中取出一只净瓷碗,坐于桌旁。“秦侠士,烦请与我斟上一碗可好?”宛倩将碗递至秦毅面前,酒坛恰在其手边。
秦毅心弦微颤,小心捧起酒坛,将醇香酒液缓缓注入碗中。
“此乃烈酒。”刘曜提醒道。
“无妨,浅尝而已。”
“请。”秦毅斟满,双手奉回。他略一垂首,目光掠过宛倩那双秋水明眸,修长睫羽,玲珑鼻尖,樱唇薄润,心中暗赞:“此女五官之精致,西子重生亦不过如此!不,西子柔弱,她则不同,恰似草原上策马扬鞭的王明君,或许……她便是明君后裔?”
近观宛倩,秦毅莫名心悸,一种难以言喻之感油然而生——这女子外貌兼具汉媛的淑丽与胡姬的奇艳,周身散发的清新气息,是他前所未见。
宛倩接过酒碗,高举便饮。她微扬玉颈的刹那,秦毅瞥见那抹白皙,心头竟掠过一丝难以自抑的绮念。宛倩饮尽回眸,恰撞上秦毅失神目光。秦毅慌忙移开视线。
“少饮些,女儿家,多饮伤身。”刘曜见她豪饮,出言相劝。
“我自有分寸。”宛倩淡然一句,又将酒碗递向秦毅,“酒甚好,师兄忒小气,藏此佳酿独飨贵客。今日既教我撞见,定要多饮你几碗。”
秦毅再为她斟满。宛倩此番只抿一口,不甚雅致地拭了拭嘴角,扬眉吐气道:“呀!饮此酒,顿觉气力充盈,倒想与你二人切磋一番剑术!”
刘曜一旁发起愁来,“哎呀,我看你是酒意上涌了。我此刻头重脚轻,你若醉在此处,可没法送你回都督府。”
“都督府非我家,未必非宿那里。”
“那你要宿留何处?禀过师叔了么?”
“尚未,不过馨姊姊家甚好,到她家再遣人知会师叔便是。”
“哦,也罢。”刘曜勉强点头应允——身为师兄,他确有看顾之责。
“可敢随我同往卜家?”
“不,不。”刘曜连连摇头,极不情愿。
“嗯?为何?不送我回去么?”宛倩唇角微挑,笑意盈盈,“哦,我懂了,是怕见着馨姊姊害羞吧?”
“休得胡言,莫让巨峰兄笑话。”刘曜面皮更红,“近来着实忙碌,你在左国城也住了一段时日了,不如早些回兴德庄吧,师父该念你了。”
“我欲归时自会归,不劳你费心。”宛倩微露不悦,白了刘曜一眼。
“好好好,随你高兴。”
“秦侠士来左国城,便是专为探望永明师兄?”宛倩忽地问向秦毅。秦毅旁观二人斗嘴,正暗自莞尔,猝不及防被问,忙点头道:“啊,正是。”
“来,再饮几杯!”宛倩又端起酒碗。
三人对酌数巡,闲谈片刻,不觉一坛酒已见底。宛倩心满意足道:“好了,我该走了,不扰你二人叙旧。”言罢起身欲行。刘曜亦艰难站起,“我……还是送送你。”
“不必,卜家离此不远。”她开门而出,刘曜、秦毅送至门外。宛倩摆手示意止步,而后腰挎长剑,身影潇洒地没入夜色。
“她饮了不少酒,孤身一人独行,不会有事吧?”秦毅望着那略显落寞的背影,忧心道。
“放心,这才几步路?她可是我师妹,向来只有她欺人,无人敢欺她。回屋,再饮些!”刘曜浑不在意。
二人重回案前。秦毅犹自对那倩影念念不忘,“令师妹真乃女中豪杰,风采卓然。”
“此间女子多不驯,宛倩尤为特别罢了。”
“哦?此话怎讲?”
“师父膝下无子,唯此一女,师母早逝,故自幼溺爱,难免养出些刁蛮性子。然其天资颖悟,文韬武略,尤精剑术。师父座下入室弟子,唯我能勉强与她匹敌。”
“噢,难怪她眉宇间自带傲气。不过说起尊师呼延庄主,在下亦不由心向往之。敢问是何等人物?”
“师父本姓栗,西域于阗人,乃汉朝戍边将士后裔。少年时得遇世外高人,习得一身绝艺。二十余年前游历中原,入洛阳鸿儒院修习儒经武学,恰与义父同门。故义父延揽其为宾客,后助其创立兴德庄,甄选五部子弟授习六艺。师父迎娶大贵族呼延氏之女,遂易姓呼延,成我五部敬仰之大宗师。”
“这么说,他本姓栗?是汉人后裔?”
“然也,此非稀罕事。来左国城谋事的汉人甚多,故我才力劝秦兄来投,他日必有大展宏图之机。”刘曜又趁机劝诱。
“不知尊师为何要舍弃本姓?”
“方才未及言明,师父年轻时放荡不羁,终为家族所不容,断绝往来,方远走中原自寻生路。既与师母结为一家,改姓加入屠各部,亦是顺理成章。”
“原来如此,呼延庄主果非常人,他日定要拜会。”秦毅心忖宛倩之父身世如此奇崛,必是位有趣的长者。
烛火在灯盏中噼啪轻跳,焰影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映照着二人愈发朦胧的醉眼。从江湖轶事到剑术心得,从并州风物到左国城的人情世故,话题如窗外流淌的夜色,绵绵不绝。刘曜酒意未消,时而抚掌大笑,时而慷慨陈词;秦毅虽也困倦,却因初闻呼延庄主及兴德庄轶事,心中新奇激荡,强撑着精神应和。
更深露重,寒意悄然渗入窗隙。渐渐地,刘曜的声音低沉下去,言语间夹杂了含混的鼻音,眼皮沉重得仿佛坠了铅块。秦毅亦觉头脑昏沉,如坠雾中。他忽然想起某件事,悄然从囊中掏出一粒药丸服下,只消片刻,药效如冰水贯顶,神思陡然清明,睡意全消——此物乃是醒神丸,其味甚苦,却是夜间行事的必备良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