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魅影左国城1
往日熙熙攘攘的离石城北门,此际却一片肃杀冷清。大队官兵手执长槊列阵,牢牢封锁门洞,严禁任何人靠近。
两辆马车却无视这森严阵势,一前一后卷着尘土直抵城门前。一名军官厉喝上前:“停住!城门禁闭,不许擅出!”
车夫一手探入怀中摸出一纸文书,一手紧勒缰绳,朗声道:“车内乃左国城折冲营都尉!此有内史府君亲笔通行令!”
军官接过文书,皱眉审视片刻,又冷冷扫过车夫面庞,这才挥手:“搜!”
十数名兵卒应声而动,团团围住两辆马车,各有一人掀帘钻入车厢察看。
“啊!”第一辆马车内骤然响起一声惊叫,空气瞬间凝固!
军官“唰”地拔刀出鞘,身后百余名官兵齐刷刷抬起长槊、弩机,杀气凛然!
车夫亦面色骤变,手悄然探入怀中,紧握匕首。
千钧一发之际,车厢里却传出一句讶异之语:“哎哟……世上竟有这般形貌!”
原来是刘曜的异相骇着了那小卒。刘曜是匈奴人,形貌本就异于寻常汉人,更兼白眉长髯,尤其一双赤瞳,在昏暗车厢中幽幽泛着红光,直将那心神紧绷的小卒惊得失声叫唤。
一场虚惊,虚惊而已。
刘曜心中却腾起一股恼意。被这些下人搜查已是憋屈,甫一照面便遭此惊吓,惊吓也罢,言语竟如此无礼!
我刘永明身长八尺有五,人人都称我英武伟岸,今日竟遭你区区一小卒这般羞辱!
碍于情势,他强压怒火,只从齿缝间迸出一字:“滚!”
小卒狼狈退出,却见长官同袍皆怒目而视,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他满腹委屈,不明所以,只得灰溜溜退回队列。
军官暗抹一把冷汗,喝道:“收兵!继续查验!”
第二辆马车内无人乘坐,只载着几个大箱。兵卒将箱子逐一抬下打开,里面尽是裹好的陶器丝绸,显是购自城中市场、准备运往左国城的货物。
军官见无所获,又亲自上前,仔细打量两名车夫与刘曜相貌,确认非是通缉要犯,只得无奈挥手:“散开!放行!”
官兵依令散列道旁,两辆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驰行数里后,马车停在道旁。两名车夫旋即分别撬开两车车厢底板,将蜷缩在狭小暗格中的秦毅与卜祥放出。
“呼——终得解脱!”秦毅跃下马车,舒展筋骨,深吸一口乡野清气,“你家马车果然不凡,方寸之地竟藏乾坤。”
刘曜歉然道:“委屈巨峰兄了。”
“此等磨难,何足道哉。”秦毅淡然一笑,“所幸天佑,四肢俱全。”
“深有同感,当年我流亡辽东,亦尝历尽艰辛。”刘曜哈哈一笑,拍着秦毅肩头,“左国城便在眼前,那是真豪杰的城!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亲如同胞的兄弟!”
秦毅笑而不语,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愧意。
马车复向东北而行,不出数里,一座雄浑巨堡赫然撞入秦毅眼帘!长长的城墙如巨龙横卧两山之间,巍峨门楼扼守山隘,前临北川河水,十余面狰狞狼头大纛在城头猎猎飞扬!远眺之下,恍如平地拔起一天险,巍巍乎不知其高,浩浩乎不知其广!其势拟泰岳,其险若天堑,竟为虎狼所踞,隐成王业之基!
秦毅虽不鄙夷胡族,然身为汉人,眼见胡人雄城峙立,心底终是有隙。须知当年氐羌乱关中,涂炭多少生灵,谁也不能保证,匈奴刘氏不会是下一个齐万年。惊叹之余,一个念头油然而生:若魏武帝再世,见此坚城,不知可会懊悔当初容南匈奴于并州生息?
刘曜让秦毅坐于车左,亲自执缰驱车向城门驰去。沿途数道哨卡,守兵望见马车,纷纷下拜行礼,无人上前盘诘。
“他们认得你?”
“自然。”刘曜面露得意,“我这长相,太好辨认了。”
行至北川河畔,数骑快马自城中疾驰而出,过吊桥后滚鞍下马,齐刷刷跪于车前:“恭迎永明公子!”
这些城门守卫,皆身着短袍轻甲,虬髯戟张,举手投足间尽是蛮族武士的剽悍气概。
刘曜下车,威仪十足地将众人扶起,朗声道:“诸位勇士辛劳!我代大长老谢过诸位。如今天下虽安,亦不可懈怠军务,当谨守律令,勤训部属,勉之!”
“诺!”诸守卫轰然应诺。
见此情景,秦毅亦由衷钦佩这位旧日同袍的气度,胸中扫荡奸邪、建功立业的壮志愈发炽热。
他却不知,刘曜的威严,也仅能施于这些守门将吏。城中的贵族酋帅,何曾将这位大都督的养子放在眼里?
车过吊桥,驶入城中,道旁尽是黑黢黢的三层石楼。据刘曜所言,此乃匈奴百姓居所。他们平日城外耕牧,夜间入城聚居。若遇战事,则便执槊矛卫城。若敌破城,这些石楼便是血战至死的堡垒。
穿过格局严整的正街,眼前又是一座巍峨城门——原来还有一个内城。此城亦有深壕坚墙,守卫森严,其高厚不逊外城。
进入内城,秦毅四顾,但见布局较外城更为规整紧凑,显是精心营造。刘曜解说道:“内城是都督府所在要塞,分作三区:中为都督府与酋帅居所,东设武库、演武场、军营,西置祭坛、学堂、粮仓。城中哨卫巡骑密布,我不在时,秦兄切莫独自外出。”
秦毅漫应一声,暗忖:“我不擅绘图,欲取要紧谍报,恐需入都督府寻那现成舆图。”
不多时,马车停驻,秦毅发觉已至都督府旁一处小院。
“此即寒舍。平日若非在都督府当值,我便居于此。望秦兄莫嫌简陋,且在此稍歇。我去去便回。”刘曜言罢离去。由卜祥引秦毅入院,命仆人收拾宿处。
刘曜尚未娶妻,这小院确如其言,简朴窄小,甚至可谓是简陋。只有庭院中栽了十余颗竹子,其下点缀兰菊,清雅别致,自有一番闲趣。
此般格局颇合秦毅心意。他搬了张胡床置于院中,静享这份安宁。此刻日薄西山,斜晖穿过枝桠缝隙,洒落一地碎金。他凝望天边流霞,嘴角不觉浮起一丝笑意……
黄昏时,刘曜归来,立时命人摆开酒菜,与秦毅把盏言欢。
席间主菜,乃是胡地独有的貊炙(烤全羊)。秦毅初尝此味,只觉鲜美异常,兴致愈浓,与刘曜畅叙今昔,谈笑风生。
“可还记得周将军因你醉酒,赏了你四十军棍?”秦毅笑问。
“怎会不记得!那可是结结实实的四十棍!换作是你,怕是要哭父喊母了!”
“嘿!我何曾似你这般,动辄烂醉如泥,抱着壮男腰身直唤姑娘?哈哈哈哈哈……”
刘曜仰头又干一杯。“你……休要得意!当年不知是谁,傻愣愣地被我们哄去骑那烈马,摔得七荤八素,臀股欲裂……”
“哎,论荒唐,终究是你拔得头筹!谁让你一沾酒便形骸放浪,最后还不是当众献丑?”
刘曜闻言脸上一热,“咳!那是年少轻狂。如今的我,酒已少饮许多。”
“鬼才信!你又非无钱沽酒。”
“师尊管束甚严,自然收敛了。”
“得了吧!你那酒瘾发作起来,神仙也拦不住!”
“哎!堂堂男儿,小酌怡情,有度便好。”
“对了,你年岁也不小了,怎还未成家?”
“你不也孑然一身?”
“我漂泊江湖,四海为家,何来成家之机?倒是你,堂堂一条好汉,依你部族习俗,早该儿女绕膝,却仍是孤家寡人。莫非是瞧上了哪家三岁女娃,等着她长成?”秦毅酒意上涌,不住调侃。
“哈哈哈哈哈……秦巨峰啊,你还是这般口没遮拦!我自幼追随师尊修习。他常教诲,好男儿当克己勤业,成家之事,晚些无妨!”
“哈哈!周将军当年也是这般教导我的!”秦毅朗声大笑,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苦涩。
“不过……”刘曜忽地一叹,“我这处子之身,怕也保不久了。”
“处子?在我面前还装相!当年在军营里——罢了罢了,你接着说。”
“卜家长老欲将其女许配于我。此事已禀过大长老,问及我时,我未曾应允。然卜家不死心,四处游说,连我母亲也被说动。恐怕……我很快便要落入他女儿掌中了。”
“嘿!瞧你这神色,可不像是不情不愿。那长老之女,容貌如何?”
“容貌甚好!只是她乃我师兄胞妹,向来只当妹妹看待,骤然要做夫妻,实难接受。要不我劝劝师兄……让给你?”
“去你的!真有佳人,你肯相让?自己留着吧!待做了夫妻,日久天长,自然就惯了。”
“唉……你不懂。罢了!喝酒!”
“喝!”秦毅慨然举碗。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骤然响起,在这半醉的夤夜,显得格外突兀。
是谁?竟不经通报夤夜造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