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光尘:晋世神侠录

第50章 明光照万世3

光尘:晋世神侠录 孤名钓鱼 4573 2024-11-11 16:48

  翌日,一封东嬴公的请柬送至赵士晟案头,邀他府中垂钓。

  赵士晟心中微诧。他与东嬴公司马腾相识经年,竟不知此君还有此雅好。疑虑一闪而过,他不敢怠慢,即刻整装赴约。

  王府后园,一方阔大池塘波光粼粼。岸边垂柳依依,风过处,枝条轻拂水面,搅碎一池倒影。东嬴公一身便服,正悠然持竿,见赵士晟到来,面上绽开熟稔笑容,招手唤道:“季昀贤弟,近来可好?”

  赵士晟趋步上前,依礼深深一揖:“劳世兄殿下挂念,士晟粗安。未知殿下相召,有何钧谕?”

  “无甚大事,不过寻贤弟叙话解闷。”东嬴公示意侍从奉上另一副精工钓竿,亲手递与赵士晟,语气随意却暗含机锋,“如今时局不甚太平,市井坊间的风吹草动,你们这些士绅豪族应该比我要灵通得多。因此,我想听听贤弟近日来的耳闻目见。”

  赵士晟接过鱼竿,熟练地挂饵抛线,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他垂首恭谨道:“自殿下临牧并州以来,士农工商各安其业,皆赖殿下恩泽庇佑。坊间称颂之声,不绝于耳。”

  “哦?果真如此?”东嬴公轻笑,眼波扫过赵士晟低垂的侧脸,带着一丝玩味,“贤弟莫不是捡些好听的来哄我开心?还是……说说那些不太顺遂的紧要事吧?”

  赵士晟心头一动,趁机叹息道:“说来惭愧,寒舍近来确遭了些麻烦,搅扰得阖家不宁。然恕士晟斗胆直言,此皆因四海帮之所为。”

  “四海帮?我似乎听说过,盖是一商人帮党,在京中颇有势力。如今已播散至并州?”

  “世兄殿下明鉴。四海帮吞并太原帮,势力已经深入并州各郡,如今其渠首行事乖张,企图一家独大,遂屡屡侵犯我赵家。若其得逞野心,恐将来为朝廷心腹之患!”

  “前番你借那千两官银,便是为应付这四海帮?”

  “然也。若非殿下仗义援手,赵家怕是难以招架,已为四海帮所破。士晟……恐亦成奴仆。”

  “哦?竟敢如此嚣张?”东嬴公的目光依然落在远处微微颤动的鱼漂上,口头却很是强硬,“这等草莽结党聚众,祸乱法纪,若其再敢不逊,必为贤弟剿灭之!”

  “谢殿下恩典!”赵士晟口中称谢,心中却雪亮:东嬴公这承诺怕是遥遥无期,此等江湖之事,怎敢轻易劳驾这位方镇大员出手?

  “季昀贤弟,”东嬴公话锋一转,语气沉凝,“除了这等宵小匪类,依你之见,这并州境内,可还有人对州府政令……阳奉阴违?”

  “殿下过虑了。”赵士晟连忙道,“殿下坐镇并州虽只年余,然威德广布,治下黎庶无不感佩,岂敢有不臣之心?”

  “此言差矣!”东嬴公猛地一提鱼竿,空钩带起一串水珠,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石之音,“那匈奴五部,何曾将本州放在眼里?一年来,贡奉全无,州府教令到了他们地界,便如废纸一张!仗着背后有成都王撑腰,便视孤如无物……这些,孤尚可隐忍。然其近年屡屡蚕食汉民膏腴之地,招兵买马,图谋将五部重新捏合,俨然欲裂土自立,此乃动摇我大晋根基之祸!孤每每思之,痛彻心扉!”他随手狠狠地抛掉鱼竿,脸上尽是忧国忧民的沉痛。

  赵士晟心头一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刘曜的高大身影。他压下心悸,顺着话头道:“殿下英明烛照!匈奴桀骜,不服王化,其罪当诛!”

  “正是此理!”东嬴公眼中厉芒一闪,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拳虚击在空中,“与其养痈遗患,不若奏明朝廷,请天子降诏,允我提领王师,犁庭扫穴,一举荡平此獠!如此,并州边陲,方能固若金汤!”

  赵士晟只得应和:“确该给那些胡虏一个教训,天子圣明,定会鼎力支持殿下。”

  “唉,贤弟有所不知啊。”东嬴公忽然长叹一声,满面憾色,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奏表,我早已遣快马送入洛阳。朝廷倒是准了,只是……”

  “怎么?”

  “只准我制约五部,征伐抗命之人,不能轻动刀兵。而且即便出兵,也不会给我一兵一卒,一米一粟。”

  “这……岂有此理啊?朝廷这不是虚与委蛇吗?”赵士晟故作气愤。

  “噤声!”东嬴公急急低喝,警惕地扫视四周,压低声音,字字如重锤敲在赵士晟心上,“贤弟慎言!如今朝堂之上,是赵王与孙秀把持权柄。于他们无利之事,焉能得助?纵有公卿赞同我意,亦是徒呼奈何!我……正为此事,夙夜难眠啊!”他凝视着赵士晟,那眼神深邃,仿佛要将他看穿。

  话已至此,赵士晟岂能再装糊涂?他垂下眼帘,避开那迫人的目光,斟酌道:“以士晟浅见,并州承平多年,府库积储当是不菲。殿下麾下精兵强将,讨伐区区匈奴,料非难事?”

  “贤弟此言,未免轻敌!”东嬴公摇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匈奴胡骑之剽悍,百年未衰!更兼其生息繁衍,如今部众恐已近百万之数!若无十万雄兵、十万石粮草为基,此战,断无胜算!”那数字从他口中吐出,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赵士晟心头一凛,终于图穷匕见。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语气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士晟明白了。征伐大计,确需万全。士晟不才,愿为殿下讨逆大业,效犬马之劳!”

  “贤弟言重了!”东嬴公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被和煦笑容掩盖,“得贤弟道义声援,便是顺应民心,足慰我怀。至于兵马粮秣这些俗务,怎敢劳烦贤弟?”

  “不!”赵士晟霍然起身,抱拳单膝跪地,声音激越,“士晟愿亲率积仁庄丁壮数百,追随殿下鞍前马后,讨贼平乱!纵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话语掷地有声,豪气干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

  东嬴公脸色骤然一变,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几乎挂不住。他急忙离座,俯身将赵士晟搀起,力道颇大,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与厌烦:“哎呀,贤弟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何至于此?‘死’字切莫轻言!好了好了,孤不过一时兴起,与贤弟闲话家常罢了,怎说得如此严重?”他拍着赵士晟的手臂,笑容有些僵硬。

  此后,两人默然垂钓,池面波澜不惊,唯有鱼线偶尔划破水面的轻响。先前的话题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无涟漪。然而赵士晟握着鱼竿的手心,却沁出冰冷的汗意,心头似有巨石压顶,沉甸甸地喘不过气。那“闲话家常”四字,如同冰锥,刺得他脊背生寒。

  ……

  晚上,夜色已深,赵士晟正要就寝,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门房惶急来报:东嬴公府长史郑琬,夤夜来访!

  赵士晟心头猛地一沉,白日里那沉甸甸的不祥预感瞬间化为冰冷的实质,沿着脊椎蔓延。他匆匆披衣出迎,步履间竟觉脚下虚浮。

  前厅灯火通明。赵士晟强自镇定,对端坐客位、面色冷峻的郑琬拱手行礼:“郑长史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长史可曾用过晚膳?若不嫌弃,我即刻命人备些薄酒小菜……”

  “免了。”郑琬眼皮微抬,目光锐利如刀锋刮过赵士晟的脸庞,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温度,“郑某此来,不过有几句话要同赵公子分说明白。叨扰贵府清静,已是过意不去,酒菜就免了吧。”

  “长史言重,快请上坐。”赵士晟引他入内。

  二人步入内厅,待郑琬一个眼色示意,赵士晟挥退了所有侍从。沉重的厅门合拢,将外界隔绝,只余烛火噼啪跳动,映照着郑琬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赵公子,”郑琬端起手边冷透的茶盏,指节在杯壁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时辰不早,郑某便开门见山了。你可知,主公今日召你前去,所为何事?”

  “殿下垂询民情,体恤下意,士晟感佩莫名。”

  “呵。”郑琬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中鄙夷之色毫不掩饰,“赵公子,你是个聪明人,何必在郑某面前装傻充愣?你结识主公,可比我郑琬要早得多啊!”

  赵士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脸上血色褪尽,勉强道:“长史此言……士晟愚钝,实不知殿下深意,还望长史明示。”

  “哼!”郑琬猛地将茶盏往几上一顿,茶水溅出,“有些话,主公顾念旧情,不便明说。我郑琬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今日池畔,主公提及征伐匈奴所需兵马粮秣,数目何其庞大!朝廷一毛不拔,难道你赵大公子就不知主动请缨,承担一二?嗯?”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毒蛇般缠绕住赵士晟,“你在洛阳官场厮混多年,这点眼力都没有?以你太原赵氏累世豪富,区区十万石粮草都拿不出?简直是笑话!”他语速越来越快,声调也拔高起来,“更可笑的是,你竟说什么要率家中那些庸丁劣汉去打仗?主公麾下缺你那几百号乌合之众?赵士晟!前些日子主公为你解四海帮之围,恩情何在?这便是你的报答?”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烛火摇曳,“池边一众卫士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我郑琬简直不敢相信,你赵大公子竟会如此不识抬举!如此不知进退!啊?”字字句句,如鞭子般抽打在赵士晟脸上,毫不留情。

  赵士晟脸上青白交错,胸中气血翻涌。他万没料到郑琬竟敢如此撕破脸皮,行径如同市井无赖!他死死攥紧袖中双拳,指甲深陷掌心,声音因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发颤:“郑长史……所言甚是。殿下恩情,士晟铭感五内,不敢或忘。只是……十万石之数,确非我赵家一时所能筹措。士晟不敢虚言欺瞒殿下,故而未曾即刻应承。此事……尚需从长计议,望长史回禀殿下,宽限时日,容士晟竭力筹措……”

  “筹措?”郑琬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眼神冰冷如铁,“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十万石粮粟,一粒也不能少!必须尽快送到主公面前!否则……”他拖长了尾音,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否则如何?!”赵士晟再也按捺不住,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脱口顶撞道。他霍然站起,身形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郑琬非但不惧,反而露出一个极其轻蔑的冷笑,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怎么?赵公子这是要动怒?郑某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公子要打要杀,易如反掌。”他抬眼,目光如淬毒的针,刺向赵士晟,“不过,公子动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我荥阳郑氏,累世簪缨,门生故吏遍及朝野。你太原赵家?哼,五世商贾而已,族谱之上,可曾出过一位正经的朝廷命官?”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赵士晟,那神情如同在看一只在泥泞中挣扎的蝼蚁,“记住,你今日这点微末地位,是主公给的!主公念及旧谊,抬举于你,你便该肝脑涂地以报!切莫——给脸不要脸!”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赵士晟的心窝。

  “你……!”赵士晟双目赤红,紧握的拳头骨节爆响,手臂肌肉贲张,一股狂暴的力量在体内奔涌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想动手?”郑琬非但不退,反而向前一步,脸上嘲讽之色更浓,“来啊!打啊!郑某绝不还手!只是赵公子,我最后奉劝你一句:力气再大,也别妄想跟主公掰手腕!否则,粉身碎骨的,只会是你!”他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嫌沾上了什么秽物,“话已至此,望公子好自为之!军情如火,主公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告辞!”言罢,他转身便走,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那昂首阔步的姿态,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写满了极致的傲慢与羞辱。

  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廊下。

  “可恶!”赵士晟终于忍耐不住,狠狠地一挥手,将一只茶杯摔得粉碎。“哗啦——!”碎瓷如刃,四散飞溅,滚烫的残茶泼洒开来,在摇曳的烛光下,晕开一片狰狞刺目的暗红水渍,如同心头淋漓的鲜血。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