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明光照万世4
整整一百年前的汉献帝建安五年,冬十月某日。
鹅毛大雪降临在兖州陈留国的境内,山川草木,尽裹银装。寒风如刀,裹挟着雪粒,抽打在行人的脸上、身上,纵使裹得再严实,也恨不得将整张脸都蒙住,只留下艰难喘息的口鼻。
就在这严酷得足以冻毙鸟兽的风雪中,一支长长的车队,正艰难地跋涉在湿滑的官道上。日头西沉,暮色四合,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他们,要去往何方?
队伍前列,一个魁梧大汉紧拽着缰绳,牵引一匹高大的骏马。他几乎是闭着眼,整个身躯都倚在马身上,逆着凛冽的寒风,一步一陷,仿佛不是他在牵马,而是马在拖着他前行。那马儿也冻得浑身颤抖,喷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沉重的喘息声在呼啸的风雪中几不可闻。
引路的大汉身后,是一位头戴皮帽、身裹羊裘的中年人。他不时摘下帽子,拍落上面沉重的积雪,或是解下腰间温热的酒囊,仰头啜饮一小口辛辣的液体,试图驱散刺骨的寒意。然而那眉宇间凝重的神情,却如同被冻僵一般,始终未曾松动分毫。
“爹!我……我不想走了!累死了!”突然,中年人身边一个少年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疲惫。
“胡闹!济阳渡就在前面!到了再歇!起来!”中年人嘶哑而浑厚的声音猛地炸响,穿透风雪。
“不走!打死我也不走了!”少年将头深深埋进膝盖,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抗拒世界的刺猬。
“混账东西!那我就打死你!”少年的父亲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掣起手中的马鞭,带着风声狠狠抽向儿子的脊背!
“老爷息怒!”“老爷使不得啊!”左右仆从慌忙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抱住首领,急切地劝解,“少爷年纪小,头一遭走这么远的路,您多担待些!”“是啊老爷,这雪下得邪乎,就算到了济阳渡,怕也难以前行,何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这不成器的孽障!从出门就闹腾!就这副德行,将来如何执掌家业?哼!我赵开就是把这万贯家财散给路边的乞儿,也绝不留给这等废物!”首领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喷火,死死瞪着雪地里那倔强的身影。
“少爷,快给老爷认个错,起来吧,马上就能歇着了……”有人蹲在少年身边,低声哀求。
“你打!你打死我好了!看看这鬼天气!冻死、累死,也比受这活罪强!”谁料少年非但不服软,反而抬起头,脸上混杂着雪水和泪痕,声嘶力竭地顶撞。
“反了!反了天了!”赵开怒极,奋力挣脱众人阻拦,手臂高高扬起,又是一鞭!
“啪!”这一鞭,结结实实抽在少年的脸颊上!一道刺目的血痕瞬间绽开,殷红的血珠滚落,滴在惨白的雪地上,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哎呀!老爷!少爷是您的独苗啊!您怎能……”仆人们彻底慌了神,惊叫着夺下鞭子,七手八脚将痛呼的少年拖到一旁。
赵开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一步,目光茫然地落在儿子脸上。那混合着剧痛、憎恨与无尽委屈的眼神,还有那被血染红、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惨的脸颊,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突然,这个在商海中沉浮半生、见惯风浪的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眼中的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悲凉。两行浑浊的热泪,竟簌簌滚落,融化了脸上的冰霜。
“钧儿啊……”赵开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前所未有的哀戚,“不是爹心狠……是……是没办法啊!你赖在这里不走,旁人看了,谁还肯挪步?你喊一声累,大家伙都想歇!这十步一停,百步一歇……何时才能到官渡?粮草运不到……曹司空拿什么跟袁绍打?司空要是败了……兖州就完了!到时候……我们赵家……就是附逆的罪名……满门……都要掉脑袋的啊!”他哽咽着,几乎是爬到了儿子身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方还算干净的手巾,笨拙又无比小心地去擦拭赵钧脸上的血污和泥雪,“儿啊……忍下今日的苦……咱们……咱们才有往后太平的好日子过啊……”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滴落在赵钧冰冷的额头上。
周遭的家丁仆从,看着这对在风雪中对峙又相拥的父子,听着家主那椎心泣血的哭诉,想起此行的凶险与乱世的无情,也不禁悲从中来,纷纷垂首抹泪。
“那……那还不是你……你非要投靠那曹孟德!”赵钧也带着哭腔大喊,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怨怼,“把全家都拖进这刀兵战祸里!”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啊,孩子!”赵开紧紧抓住儿子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当年若不是曹司空,咱们全家……早就成了黄巾贼的刀下鬼!哪还有今日的富贵?这些年……多少人问我,‘赵开,你图什么?曹孟德也没给你金山银山啊?’我只有一句话——曹公活命再造之恩,大于天!不可不报!”他浑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然后凑近儿子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爹拼死拼活这些年,挣下这份家业,却从未真正安稳睡过一宿好觉,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你爹……只是个商人!穿不得绫罗?住不得高宅?处处要看人脸色!那些官老爷的白眼,爹受够了!更怕哪天被人惦记上,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儿啊……爹不想让你……也过这样的日子!爹现在豁出命去帮曹司空,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他能念着爹的这点苦劳,赏爹一个出身!让咱们赵家……能堂堂正正做人!到那时……爹就不用再四处奔波……咱们一家人……就能安安稳稳地……守在一起过日子了!”赵开的声音低沉而炽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渴望。
赵钧听着父亲从未有过的肺腑之言,感受着他粗糙手掌上传来的微颤和温热,看着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此刻涕泪纵横的脸庞,心中的怨气与委屈瞬间被巨大的酸楚和愧疚淹没。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雪地上,竟真的融出一个小小的、温热的坑洼。
“爹……孩儿……孩儿知错了……爹……您别哭了……”赵钧泣不成声,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臂。
“老爷,您宽宽心……曹公乃当世英雄,天命所归,定能克敌制胜!”有老成持重的管事含泪劝慰。
赵开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用湿透的袖口狠狠抹了把脸,那哀戚瞬间被一种惯常的、近乎冷酷的决断取代。“好了!都打起精神!赶路!今夜就在济阳渡扎营!等雪停了,立刻出发!”他的声音恢复了嘶哑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众人不敢怠慢,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终于在夜幕完全吞噬大地前,抵达了济水北岸的济阳渡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