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明光照万世2
“……光辰门坐拥无上智慧与力量,却始终无法战胜一个敌人——它自己。无论什么时候,总有因为各种原因而叛离的人,比起外人而言,这些‘逆门者’才是光辰门的心腹之患。”
竭智的声音低沉而苍凉,仿佛在回溯一段沉重的历史。
“三十年前,一个名叫辰光新光的人,掀起了一场风暴般的背叛。他集结同道,叛离圣门,那场剧变,被称作‘新光之乱’。”
“老衲,还有秦毅你的师父弘靖,以及那位兴德庄主呼延盾……当年,皆是新光的追随者。”竭智的目光陷入遥远回忆,“那时老衲不过二十岁,尚在圣学堂修习。而新光前辈……他是那般耀眼!二十二岁便晋升守护军圣武士,二十四岁已入统制院执掌要职。他是圣门翘楚,更是老衲唯一仰望的榜样。然而后来……因某些不可言说的缘由,他选择了反叛。那时的老衲,也厌倦了圣地刻板的生活,只怀揣着‘出去闯荡’的单纯念头,便懵懂地随他踏上了这条不归的逆门之路。”
“我们一行共有七个流辉族人,以及十七名侍辉族人,逃出昆仑,亡命天涯。我们在世界边缘流浪,躲避着昔日同袍的追杀,艰难地开拓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起初,老衲并不明了此举意义何在,于我而言,能挣脱圣门繁冗的枷锁,自由行走于天地之间,便已足够。”
“后来……老衲才渐渐领悟新光他们的宏图大志,从此死心塌地追随于他,不惜与血脉相连的同胞为敌……双手,也染上了无数的鲜血。这份罪孽,至今仍令老衲痛彻心扉……”
“最终……我们败了,一败涂地。新光与许多同道,皆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唯独老衲……侥幸躲藏起来,竟连光辰门也未能寻获。老衲只想忘却前尘,平静了却残生,于是……便在这佛门清净地,寻得了一方归宿。”
“五年前,呼延庄主寻到了老衲。方知他亦未死,仍在暗中延续当年未竟之业……可老衲的心,早已冷了。所谓大业,不过是镜花水月。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公理’与难以割舍的‘私欲’,对抗光辰门,搅动天下风云,令生灵涂炭,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竭智连连叹息,沟壑纵横的脸上仿佛瞬间又添了十载风霜,显得疲惫而苍老。
“大师,”赵士晟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您还未告知,为何我也成了……什么流辉族?是因为我父母吗?”
“正是。”竭智的目光转向他,带着复杂的悲悯,“你的母亲,羊夫人……她并非泰山羊氏之女。她的真实身份,是光辰门守护军的圣武士!也是流辉族人,所以,你并无姓羊的外祖。”他顿了顿,继续道,“二十多年前,她奉命追杀老衲。在晋阳城外,老衲将她打成重伤,几乎垂死。幸得你父亲,奉忠亭侯赵公尚楷恰巧路过,救下了她。不久过后,他们便结为夫妇。赵公只当你母亲是隐居太行山中的侠女,为掩人耳目,便为她编造了身世,说是邺城一家羊姓商人的孤女,使她得以嫁入赵家,成为赵公的续弦。而她此举……也已犯下不可饶恕的逆门之罪。光辰门却未曾追究,想来……是她那位位高权重的父亲,暗中将此事瞒下了吧。”
赵士晟如坠云雾,心乱如麻。竭智的声音仍在继续:
“几年后,她在这大庄严寺……遇见了老衲。纵使老衲已改易些许容貌,她仍认出了我。彼时,仇怨已淡。我们都成了被命运放逐的同路人,守着各自的秘密,同修佛缘。她临终前,曾嘱托老衲,若非万不得已,切莫将此事告知于你……然而如今,”竭智的目光扫过秦毅,又落回赵士晟身上,“你却与同为逆门者后裔的秦毅结为兄弟。即便老衲不说,你恐怕也迟早会被卷入这漩涡之中……不如,就在今日,与你讲个明白。”
赵士晟默然垂首,巨大的冲击令他一时失语。秦毅虽早有预备,却也隐约感觉到:平静的日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
赵士晟花了数日时光,才勉强消化了这诡异离奇的身世真相。期间,他听从竭智的劝告,静下心来,潜心研读那部《御气道原道入门》。书中诸如“提气入廉泉,然后遽然吐息,气流如风,周身解负,而神志澈明,身轻鸿毛,浮于青云之上,翱于碧空之间……”的玄奥文字,引导着他修习入定导气之术。
“御气道可强筋健骨,亦能清心明智。”竭智指点道,“你若欲习武,当先筑牢气功根基。待你根基稳固,老衲再传你御敌之术。切记,入定之时,须得神游物外,意念随呼吸聚散,于那似梦似幻之境中寻求超脱,方能有所精进。”
赵士晟在修炼中渐有体悟。每次行功完毕,除却身体的疲惫,总有一股奇妙的愉悦感油然而生,仿佛灵魂轻盈欲飞,几近那飘然若仙的境界。
与此同时,秦毅亦不时向竭智请教,试图探询更多关于“天机”及师父弘靖的往事,却总被老和尚以沉默或叹息挡回。无奈之下,他只得退而求其次,向竭智求教御气道内功的进修之法。自十四岁下山,他已多年未曾如此向人讨教武学疑难。如今得遇竭智这位深藏不露的前辈,正是突破自身瓶颈的绝佳契机。
除却指点二人修炼,竭智便终日埋首于佛经典籍之中。他似乎通晓一种名为“梵文”的异域文字,常能将其精义翻译为中土文字。
这小院清幽异常。数日来,唯有送饭的僧人于饭时轻扣门扉,此外再无他人叨扰。
秦毅见竭智形单影只,不禁问道:“大师平日……便一直如此清寂吗?”
“是啊。”竭智淡然一笑,眼中有看透世事的平静,“偶尔也会出门云游。寺中僧众对老衲颇为敬重,只是……话不投机者多。看似孤寂,然有佛祖真言、浩瀚经藏相伴,心,并不寂寞。”
秦毅心中暗生敬佩。这般清苦孤寂的滋味,他在颠沛流离时也曾尝过,深知其中不易。
三人在这大庄严寺的晨钟暮鼓中,度过了大半月时光。终于,赵安吉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寺中,带来了期盼已久的消息——通缉令已除,赵士晟,可以回家了。
赵士晟脸上并未露出多少喜色,眉宇间依旧凝结着沉郁。他详细询问了事情原委。
当初仓惶逃离时,赵士晟曾命赵安吉昼夜兼程赶赴洛阳,将一封书信交予一位朝中显贵。正是这位贵人出手斡旋,才迫使廷尉撤回追捕,并查清了诬告的根源:竟是有人向朝廷投状,诬指赵士晟与淮南王谋反一事有牵连,廷尉这才派人前来太原拿人。
幕后黑手不言而喻——四海帮!如此江湖巨擘,在朝中岂会无人?若非那位大人物鼎力相助,赵士晟只怕早已深陷诏狱,凶多吉少。
这位扭转乾坤的贵人,正是东嬴公司马腾的亲兄——权倾朝野的东海王司马越。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欠下了司马家一份难以偿还的人情。
回到久违的府邸,投入采薇那带着馨香与暖意的怀抱,赵士晟才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个念头浮上心头:今夜,或许能睡个安稳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