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混沌见魍魉3
从县署大牢离开,赵士晟马上前往州府谒见了东嬴公。当日,晋阳县署便下达了判书:晋阳民赵柄,字尚权,于祁县九龙驿雇凶谋害亲侄赵士晟,有证人薛绪、永福客栈主等,且该犯已具状招认,案情确凿,拟判处斩首弃市。柄长子士昂,列为从犯,判髡刑,笞三百,流放凉州。柄次子士景,年十五,以父罪株连,充作官奴,候发配使用。以上,报州府核定,即行。
“如此尚有大约一个月时间详查因果。“赵士晟看过判书,仰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大兄在天之灵且安息,弟必查个水落石出。“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清明节,大兄带着他去晋阳西北的蒙山大庄严寺拜谒佛祖——大兄亦是敬佛之人,虽非虔信,但每年都会去佛寺里敬上几炷香。
记得那年山门前的银杏才抽新芽,大兄立在香炉前忽然问他:“可知为何偏偏选在清明礼佛?“不待回答便自答道:“佛有轮回之说,若先人已转世为人,或能享此福气。若仍在幽冥,也可暂得供养。”说罢将三炷线香插进炉灰,青烟腾起时,他看见大兄眼角有泪光闪动。
“做一家之主可真难呐。”赵士晟又怀想起大兄那斑白的鬓发,“我心太烦,须得寻求一下解脱。”当即决定要上蒙山一行。
翌日,晨雾未散时,马车已碾着薄霜出了晋阳北门。赵安吉执缰的手背冻得通红,身侧坐着伤愈归来的龙安世。
赵士晟与采薇对坐车中,侍女婷儿跪坐一旁,正用银簪挑亮鎏金暖炉中的炭火。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帘缝隙间漏进的冷风,将炉中沉水香的青烟吹得忽聚忽散。
“季昀,听说大庄严寺种了许多梅花,如今是否到了花时?“采薇喜欢赏花,尤其喜欢那凌寒独放的傲梅。
“应是开了,晋阳地寒,总比洛阳早开半月。“赵士晟接过话头,“待会进香之后,我要去拜访一位前辈,夫人不妨在梅林赏花小憩。”
“嗯,正合我意。”采薇微笑。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大道,停在蒙山脚下,赵安吉留下看守马车。其余诸人则沿着一条蜿蜒小路上山,石阶覆着经年苔痕,众人拾级而上时,惊起数只寒鸦。行至山腰,忽见几株老松后露出一角竹篱,篱上悬着的青铜铃铛正在风中轻颤。
山径尽头,赫然出现一座竹篱围着的小院。赵士晟推开半掩的柴扉,走进小院。
一位陌生的年轻僧人正在院中扫地,看见赵士晟一行,立刻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施主可是要进香?“
“正是。”
僧人随即引赵士晟一行穿过小院,抵达正堂。那堂中摆着一尊石雕大佛像,宝相庄严,佛目低垂,似在凝视众生。
赵士晟恭敬地点上香火,与采薇向着佛像跪拜三番,额头触地发出轻微的闷响。
礼毕,赵士晟在捐纳箱里投下数百文铜钱。然后问那年轻僧人:“请问竭智和尚何在?”
“竭智师叔在后院抄经,施主可随我移步前往。“
“多谢。”
跟着年轻僧人穿过院落之间的竹林时,露水打湿了赵士晟的锦靴。他忽听得木鱼声从竹隙间漏出,循声望去,但见灰袍老僧正在石案前誊写纸书。
“大师,别来无恙。”
“是季昀啊,你终于回到晋阳了。”老和尚见是赵士晟来,舒展出和蔼的笑容,立刻放下手中笔墨。
“是啊,两年不见,大师依然神采奕奕。”
“季昀,你却是消瘦了。”和尚为赵士晟端来竹席与茶水,“快请坐。”
赵士晟案上墨迹未干的经文,赞道;“大师的书法愈发精进了。”
“是《金刚经》,此经甚是宝贵,须多抄几部,以便赠予前来进香的居士。”
“我家中亦有一部,是先母所遗。”赵士晟想起自家书房,也有这么一本,他还能背出其中的一些文字。
“令慈昔年在时,常到此寺来祈愿,偶尔与老衲谈佛论经。如今你来,可也是为此?”
“说来惭愧,士晟对佛家经文几乎一窍不通,今日前来,实为求解心中疑惑。“
“哦?何惑之有?”和尚的神情略微有些紧张。
“大兄不久前去世,我从洛阳回来接管家事,却遇到一些不堪人伦之事。”赵士晟便将自己路上遇刺等诸事告知竭智。
竭智闻言,惊讶道:“幸好有你说的那位秦侠士在,不然老衲可就愧对令慈的嘱托了!“
“大师此话何意?”
“你母亲去世前曾托付老衲照顾你的安危,老衲也承诺了,只是这几年你常在洛阳,老衲鞭长莫及,愧对你母亲的嘱托,真是罪过,罪过。”
“大师切莫自责,士晟理当照顾好自己,何况谁能想得到做叔父的竟想对侄子下杀手。”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此事?”
“尚权不禁谋杀我,亦涉嫌谋害我大兄,此罪不可赦!”
“你说伯暄?他也是被人谋害?”竭智又是一惊。
赵士晟便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尽数告知,竭智闻之喟叹道:“人生在世,至不易也!然人命至重,不可轻弃,尚权父子之罪,并无铁证,切不可马虎从事啊!”
“秋冬是刑杀之季,下个月就该行刑。大兄他为人正直良善,竟被落得被人毒害的下场,我决不甘心作罢!”
“天地无常,祸福无端,然善恶有报,恩怨有偿,若尚权父子真的不是罪徒,那你岂不是造下了杀亲之孽?”
和尚的劝诫的确有道理,赵士晟不由垂下了头,“还有一个月时间,我一定能找出真相。”
“唉,遇到这等祸事,老衲也只能劝慰你,切莫被仇恨迷失了心智。天下之大道,无一不向善,唯有行义善,方可修善缘。”
“大师所言极是。”
“如果伯暄真是被人谋害,或许背后另有主使。”竭智抬眼望向远方的阴云,眼中含着几分深意,“企图在这个时候来侵害赵家的人,才是嫌疑最大。”
赵士晟听竭智这么说,忽然心中闪过一念:狄家不惜血本与我赵家敌对,莫非也是受幕后主使之人的挑拨而来?如此联系之下,或许从狄家入手,可以揪出此人!
“谢大师提点,我有些眉目了。”赵士晟豁然开朗。又与竭智继续闲聊了一会,下了两盘棋,用过午饭之后,方才与采薇一同打道回府。
回府之际已是傍晚时分,赵士晟还未来得及换下沾满风尘的外袍,魏有财便匆匆赶来禀报。
“东家,老奴跑了七家大户,竟是连一贯钱都借不到。“魏有财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些掌柜们都说,并州各家都把闲钱借给了乐平狄家。狄家给的利息……“他伸出两根手指,“足足是行情的两倍,还按旬结算,从不拖欠。“
赵士晟眉头微蹙,还在思索究竟该如何应对,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少主,有四五十个雇工闹起来了,都说自己干活卖力,急着赚钱糊口,不愿意歇工。“苗建从外间快步进来,脸色凝重,“现在正堵在府门外头,请求面见少主陈情。“
赵士晟不禁冷笑一声:“我们家从来不拖欠工钱,今番只是让大家回家歇上一月,为何却都不肯?为了这点小利,便齐心来找东家麻烦,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那就是狄家在背后作祟了?”
“不一定。”赵士晟一脸淡然,“我不会见,让他们闹去!多数人都是被人撺掇,必不敢动粗硬闯,待天色晚了,自然便散去了。”
“可是东家,“魏有财忧心忡忡地翻开账本,“照这样下去,不出半月,库里的银子就要见底了。如今又借不到钱,一旦周转不开……“
“再忍忍,不会太久的。”赵士晟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只是还没到晚饭之时,坏消息就接踵而来。先是赵家粮铺囤积的米粮被发现有一部分掺了沙子,接着听说市井间突然流传起谣言,说赵家牧场爆发瘟疫,却仍将病死的牛羊卖给肉铺。连人心最是牢靠的积仁庄,也有庄客佃户闹事,要求降低租赋。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我乃赵氏家主,背负着数千口人的生计,岂容宵小鼠辈肆意蹂躏!”赵士晟暗下决心,要以雷霆手段力挽此危局。“是时候请江湖上的朋友相助了,秦兄,抱歉,我要借用一下你的威名!”
烛光下,赵士晟当即修书一封,墨迹淋漓,递予龙安世:“安世叔,此行险恶,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切莫强求,保全自身为上。”
龙安世接过密信,贴身藏好,抱拳沉声道:“少主放心,老奴晓得。”言罢,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