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混沌见魍魉2
会议结束后,赵士晟回到书房,强打精神,翻开厚重的账册,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逡巡,试图再寻一线生机。
少顷时候,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妻子采薇端着一只青釉瓷碗走了进来,碗中热汤氤氲着浓郁的香气,见赵士晟正愁眉苦脸,关切道:“季昀,快趁热喝了这碗鸡汤。你这些日子殚精竭虑,人都瘦了一圈了。”
赵士晟接过碗,一股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呷了一口,鲜香醇厚,不由赞道:“嗯,鲜美异常,夫人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里面加了几味益气安神的药材,最是滋补。”
“妙哉,吾妻是佳厨,更是良医。”赵士晟不禁展颜微笑。
采薇看着他略显憔悴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浮起一丝幽怨,“我整日困在这深宅大院,除了料理些家务,这一身医术……倒真是无用武之地了。若你允我在外间开个小小医馆……”
赵士晟放下碗,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歉意却也坚决:“采薇,我知你身怀妙术,心系病患。可你是赵家的主母,若抛头露面行医于市井,不仅于有损清誉,更会让整个赵家成为晋阳城的笑柄。这……实难应允啊。”
采薇垂下眼帘,掩住失落:“我明白的。只是……若家中有人染恙,你总得允我照料吧?”
“那是自然!”赵士晟连忙道,“有妙手仁心的夫人在,阖府上下,才真正是安枕无忧。”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只可惜……大兄去得那般突然,若那时夫人在府中,或许……”
话一出口,赵士晟自己也是一怔。采薇更是脸色微变,懊恼道:“瞧我……不该在这时提这种不吉利之事。”
“不,”赵士晟猛地抬头,眼中精光闪烁,仿佛拨开了迷雾,“你提醒了我!我一直在想……大兄之死,当真只是沉疴难返吗?”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彻骨的寒意,“这段时间以来,家中变故不断,由此足以怀疑,有人在背后用阴谋诡计对付我家。有理由怀疑,这一切不是巧合,背后恐怕有人在阴谋对付我们赵家。”
“你可是怀疑三叔?”
“如大兄是遭人毒害,那他嫌疑显然最大。”
采薇闻言,神情也凝重起来:“夫君有此怀疑,或许……我能帮你查一查。”
“你?”赵士晟有些意外。
“嗯,”采薇点头,眼中流露出自信,“爹爹早年曾授我一些秘术,可判定验识毒物。”
“可大兄已入土月余……”
“无妨,”采薇胸有成竹,“只要寻到他生前最后几日服汤药所用的碗盏器皿,便有机会验出端倪。”
赵士晟心中大震,世间竟有如此奇术?他二话不说,立刻亲自引着采薇,疾步走向存放大哥赵士晃遗物的静室。一番翻找,终于在厨房的角落里,寻到了一只专门煮药的陶罐。
采薇取出一片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的墨绿色草叶,又用清水小心地淋湿了罐底残留的褐色药垢。接着,她取出一柄小巧的银刀。
“这是何意?”赵士晟不解。
“需取活人鲜血少许,滴入这融了药垢的水中。”采薇解释道。
“我来!”赵士晟毫不犹豫,一把夺过银刀,在食指指腹用力一划。殷红的血珠滚落,精准地滴入碗底那汪浑浊的水中,迅速晕开一片刺目的红。采薇看着他毫不犹豫的动作,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片墨绿草叶浸入血水之中。片刻之后,惊人的变化发生了——那原本墨绿的叶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深色,渐渐转化为一种诡异的、带着死气的黄褐色!
“如何?!”赵士晟的心猛地揪紧。
采薇紧蹙秀眉,声音带着寒意:“此叶名为‘辨异草’,生于南国瘴疠之地,能感应数十种常见剧毒。若血水无毒,叶片遇血水会显淡绿生机。但若血水含毒,便会如这般……化为枯槁黄褐!”她指着叶片上不均匀的斑驳色块,“看这痕迹,此罐曾反复盛装慢性毒药,寻常清洗根本无法祛除,故而反应如此清晰。”
“毒……果真是毒!”赵士晟双目瞬间赤红,一股暴戾的杀气冲天而起,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盏跳动,“赵尚权!你这禽兽不如的老狗!果然是你!弑兄之仇,不共戴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季昀!冷静!”采薇见他状若疯虎,急忙拉住他的手臂,“罐中有毒是实,但下毒之人未必就是三叔!此事还需详查,万不可鲁莽行事啊!”
“他连我都敢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赵士晟此刻哪里听得进劝告,怒火已焚尽理智。他挣脱采薇的手,如同一头发狂的怒狮,冲出书房,直奔府中后厨。
厨下管事和几个老厨娘被他森寒的气势吓得战战兢兢。一番严厉盘问,线索指向了一个关键人物——曾专门负责为睿亭侯赵士晃煎药送药的厨子,丁三。此人就在睿亭侯去世后不久,便以“年老体衰”为由告老还乡了。
赵士晟立刻派人去丁三在阳曲县的老家查访,结果却得知此人连同家眷,竟如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个金蝉脱壳!好个杀人灭口!”赵士晟胸中怒焰滔天,最后一丝疑虑也被彻底烧尽。他不再犹豫,转身便走,目标直指晋阳县署的大牢!他要亲自去问个明白,要那老贼在铁证面前,亲口认罪伏诛!
……
晋阳县署大牢深处,终年不见天日。浑浊的霉味混杂着血腥与排泄物的恶臭,浓得化不开。唯一的光源是壁上插着的、摇曳欲灭的火把,将扭曲的人影投在湿漉漉的石壁上,如同鬼魅乱舞。
赵士晟站在狭窄的牢门外,隔着粗如儿臂的木栅,死死盯着里面那个蜷缩在角落稻草堆上的身影——他的亲叔父,赵尚权。两人隔着牢笼相对,长久的沉默如同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犯人呻吟,更添几分死寂中的阴森。
赵士晟眼中翻涌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和刻骨恨意,那目光,便是地狱里的恶鬼见了也要退避三舍。
赵尚权同样沉默着,浑浊的老眼看着赵士晟,满是不甘。一月囚禁之下,他已形销骨立,白发如枯草般散乱,原本微微丰肥的身躯如今佝偻得不成样子,肮脏的囚服挂在身上,袖裳摇曳犹如风中残烛。
僵持了一阵,最终是赵尚权先开了口,他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颓丧:“季昀……三叔……是该死。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且听我辩解几句,如何?”他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珠转动着,“我认定你不堪担当家主之位,实有缘故。早几年就听一些旁人说,你在洛阳只顾结交纨绔,挥金如土,不务正业。后来又听人说,伯暄去世后,京城只是出了一点乱子,你便将产业全部变卖清空,好掩饰你那几年经营不善的恶果。于是我便笃定,将来这偌大家业落到你手,必是转眼败光!这才……这才鬼迷了心窍,收买杀手,想……想让你受点伤,一时半会回不来……”他忽然发出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苦笑,老眼中竟真的挤出几滴浑浊的泪,“我谋害至亲,死有余辜!可……可我的两个儿子,士昂和士景……求你,别为难他们!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事,士昂占据积仁庄对抗你,也只是图自保而已。士景更是年幼不懂事,看在你我血脉相连的份上……放他们一条生路吧!”他挣扎着,枯瘦如柴的手带着沉重的枷锁,艰难地抬起,仿佛想抓住什么。
“血脉相连?”赵士晟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我本想给你们父子留条活路,只夺权柄,圈禁了事!可你……竟敢丧心病狂,毒杀我大兄!此等滔天之罪,无论主谋帮凶,皆罪无可赦!你的儿子……也休想逃脱!”
“什么?!”赵尚权如遭雷击,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圆,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毒杀伯暄?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季昀!你要我死,谋害亲侄这条罪便足以将我处刑!何必再栽此弥天大谎?!伯暄这半年来病骨支离,油尽灯枯之相有目共睹!我就算是猪狗不如,又怎会蠢到去毒杀一个将死之人?!我图什么?!”
“图什么?图他早死,好让你这老狗能早日篡夺家主之位!”赵士晟怒极反笑,猛地扬起手,却在半空硬生生顿住,随即狠狠放下,指着赵尚权的鼻子厉声叱骂,“我看就是你勾结厨子丁三,以慢毒混入大兄药中,日复一日,神不知鬼不觉!这便是大兄真正的死因!什么沉疴难返,都是你这老贼的遮羞布!”
“丁三?下毒?”赵尚权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脸上交织着茫然与愤怒,“胡说八道!我根本不知什么下毒!那丁三都五十多岁了,服侍两代家主三十多年,告老不是人之常情吗?你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难道要铁了心要斩尽杀绝吗?!季昀!我求你了!放了士昂士景!否则……否则我做鬼也绝不放过你!”他嘶吼着,枯槁的身躯因激动而剧烈颤抖,铁链哗啦作响。
“做鬼?你们父子三人,很快就能在黄泉路上团聚了!”赵士晟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彻底点燃,他猛地一步上前,一掌拍在木栅之上!
“啪——!”
赵尚权踉跄跪倒在地,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潮湿的稻草中。“赵家列祖列宗在上!“他嘶哑的嗓音带着癫狂,“我赵尚权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狡辩吧!尽情地狡辩!”赵士晟一口浓痰狠狠啐在赵尚权肮脏的囚服上,眼神如同在看一堆腐臭的垃圾,“等着!等着受那腰斩之刑!”说罢,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牢外走去,沉重的脚步声在幽深的甬道中回荡,如同敲响的丧钟。
身后传来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夹杂着老囚徒歇斯底里的哭诉:“你会后悔的……季昀……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
赵士晟没有回头,疾步冲出县署大牢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门外,一阵凛冽的秋风毫无遮拦地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寒意,将他宽大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他竟不觉得冷,胸中那团焚心的怒火足以灼烧一切。只是,这风,吹得他脑中一片空白。深仇似海,困局如渊,前路茫茫。他站在台阶上,望着晋阳城灰蒙蒙的天空,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