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借问谁家子4
一到黄昏时分,北方深秋的山野间就开始弥漫一种阴森恐怖的气息,夕阳西下,鸦声四起,经过的旅人无不感到寒意阵阵。
何深亦不例外,他打了个寒颤,扬鞭催马,“秦公,且慢行!“
秦毅回首不耐道:“老何,你这般磨蹭,何时才能到得离石城?“
“在下骑术粗浅,怎及秦公胯下'灰风'神骏?请可怜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吧!“
“三十五岁便称老,羞也不羞?“
“与秦公少年英姿相比,可不就是老朽了?“
二人谈笑间缓辔而行,竟走了四日光景方至离石城。
此城乃西河郡国治所,名义上属西河王司马喜封地,而那位王爷和多数闲散皇族一样住在京城享福,真正在封国视事的是西河内史聂玄,他的职责等同于太守。
入城后,秦毅提议:“不如拜会本地长官,探听匈奴虚实?“
“不可!秦公你想,西河国胡汉杂处,胡人的人口比汉人还多,在西河内史身边一定有胡人的眼线。如果我们去贸然接触,岂非自曝行踪?”
秦毅恍然,暗忖自己思虑不周,遂与何深在东门附近寻了一处简陋旅舍落脚。店家正好是一对匈奴老夫妇,老翁脸上沟壑纵横,说夏言时带着浓重的胡音:“两位客官住店?“他搓着粗糙的双手,袖口露出几处补丁。
正说话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虎背熊腰的年轻汉子大步走进,肩头还扛着半扇羊肉。“阿大,今日市集……“见到生人,他立即噤声,黝黑的脸上浮现憨厚的笑容。
“这是俺家儿子,在市场做屠户。”老翁忙介绍道。
不多时,老妇人从灶间端出热气腾腾的炖肉,邀秦何二人同食。何深接过木碗,引起话头道:“老丈何时迁来离石的?”
老翁笑道:“回客官,老朽原是匈奴右部人,住在隰城县,靠租佃几亩薄田过活。后来攒了些银钱,十年前搬来此地,才开了这间小客栈,勉强糊口。”
何深冒称商人,恭敬道:“在下洛阳布商,头一遭到西河郡来,想找些买卖,可否指点一二?”
“指点不敢当,客官想知道些什么?老朽定知无不言。”
“听闻匈奴五部皆归左国城统领,不属郡县管辖,不知是何缘故?再者,如今这西河一带,可有什么紧俏的货品值得贩运?”
“哎哟,这可说来话长了。”老翁眯起浑浊的双眼,笑容里透出几分沧桑。
何深身子微微前倾,作洗耳恭听状:“愿闻其详。”
老翁清了清嗓子,便娓娓道来。秦毅在一旁听着,很快便理清了背后的来龙去脉:回溯东汉末年,丞相曹操北定并州,南匈奴诸部无力对抗,纷纷归附。数十万众,皆内迁并州各郡。后分为左右中南北五部,散居在汾水之畔、吕梁山中。自那时起,这些草原上的游牧之民便渐渐弃马耕田,成了定居的农户。五部各有酋帅,都由南匈奴单于后裔担任,但互不统属,又为汉人村落所隔,势力孤弱,只得俯首听命于朝廷。
然而近年来,五部人口渐增,势力日盛。其中尤以左部为最。前代首领刘豹在时,修筑左国城,借临近河西羌胡之地利,广开商路贸易,集聚财货。又趁右贤王刘猛之乱,借朝廷之威干预其余各部内政,以威势慑服,终成五部共主。刘渊子承父业,更是雄才大略,名震北疆。昔年晋武帝曾欲令其统兵伐吴,只因群臣以“异族不可轻信”为由谏阻,遂作罢。朝廷见刘渊羽翼渐丰,不得不暂作怀柔,封其为都督匈奴五部军事、建忠将军,使其统辖数百里疆域,数十万部众,俨然一方霸主。然庙堂亦有手段制衡,十年前便征召刘渊及其诸子入朝为官。如今他身在邺城,为成都王效力。而五部事务,则悉数由其从祖父——匈奴大长老刘宣以都督府长史之职代掌。
吃过晚饭后,秦毅与何深在客房中低声密议。
“老何,刚才从客舍主人处探听得的情状都不是什么机密,不可能拿这些去交差。”
“这是当然,不过要想得到有用的谍报,那必然得深入到他们的城邑左国城一探究竟,可我们不是匈奴人,想混进去很难。”
秦毅却不以为然,“这个不难。”
“哦?秦公有匈奴都督府的通行令牌吗?”
“令牌?“秦毅嗤笑一声,露出狡黠的笑容,“不需要……”
何深一脸惊讶:“主公所派的探子这一年来都未能打入左国城,我们二人又谈何容易?
“我当然有办法!”秦毅已经想到了一个人可以帮他。他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似已穿透重重城墙,落在左国城最奢华的那座府邸之中。
那人此刻就坐在都督府灯火通明的书房里,与一位戴着高山冠的老者说着话。
老者便是都督府长史、匈奴大长老刘宣,虽然年近七旬,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身素色深衣反衬得愈发威严。刘宣端坐在席上,手中竹纸书卷散发着淡淡墨香。一双洞悉世事的眼睛时而扫过书页,时而凝视面前恭谨跪坐的后生。
“曜,你生父去得早,母家又无甚根基。虽说元海收你为义子,可如今他远在京城,倚靠不上啊。五部酋贵中,除了我这老头子,还有谁愿意多看你一眼?须知匈奴人唯强者居尊,视弱小为犬马!所幸……”言及此处,大长老的语调缓和下来,“你这孩子天资过人,弓马娴熟,诗书也通,这点倒让老夫放心。但你如今声望不足,若不趁此时建功立业,日后如何服众?怎能如此轻率,授人以柄?”
“曜知错了!今后绝不再犯!”年轻人顿首拜伏在大长老的面前,半天也不敢抬头。
“如今府中事务繁杂,老夫精力不济,你当多为分忧才是。“大长老将手中书卷轻轻搁下,手指旁边堆放成小山一般的文书,“协理政事,总强过在外与那些狼犬崽子厮混。“
“太叔公教诲,曜谨记在心!”后生抬起头来,面色沉痛。即便保持着跪坐的姿态,他那八尺有余的身躯依然如青松般挺拔。
“嗯,我知道你是识些大体的,今天的事决不允许有第二次!不然,就只好让你回兴德庄去了。”
“是!”
“去吧。“刘宣挥了挥手,深衣袖口在烛光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明日辰时到此。“
“诺。“刘曜恭敬地行完大礼,起身小步退出书房。可刚出门几步,廊下突然伸出一双莹白的手,猛地将他拽入暗处。
“啧啧,我们永明师兄装得可真像那么回事——”少女清脆的嗓音里带着狡黠的笑意,少女清越的嗓音里噙着几分狡黠,昏黄暮色中,犹可见她欺霜赛雪的玉容,浅棕色的长发泛着琥珀般的微光。
“嘘——小声点,没看我被太叔公教训得那么惨吗?都是你害的!”
“是是是——“宛倩模仿刘曜刚才悔过的口吻,装模作样地拱手作揖,“宛倩知错了!今后绝不再犯!“
刘曜啐道:“你就乐吧,以后再惹上麻烦的时候,可没人再帮你代罪!”
“哇!我要是再被欺负,永明师兄竟忍心见死不救?“少女突然瞪圆了眼睛,故作惊讶,“这还是那个扶危济弱的大英雄吗?“
“你被欺负了?今天是谁把那些酋贵子弟都踹得爬不起来呀?”刘曜简直快说不出话了,“在左国城还这么顽皮,早知道当初不该把你带出庄来得好!”
“哼!都是那些小浑诞不好,他们先出言不逊的!”宛倩一听师兄责怪便不高兴了,“活该!”
“人家只是夸你漂亮,又没动手动脚,何必一言不合就殴打?”
“那叫夸吗?个个争相说想娶本姑娘,都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只是小试牛刀,就试出他们没这个能耐!”宛倩想起白日间遇到的那些少年嘴脸,心里就不禁恶心,“要长相没长相,要本事也没本事,嘴上占本姑娘便宜,不给点教训怎么行?我要是他们,就恨不得自己撞墙,哪里会厚着脸皮去告状说被女人打了!”
“你天资卓越,从小习武,他们哪里是对手?而你下手也太狠了,踹的可是男人最要命……唉,算了算了,跟你说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反正你也难改,不过以后少扯上我。”此时刘曜真后悔当时没能早点赶到现场,事后还不得不帮宛倩背了黑锅。
“哼,亏我叫你永明师兄,亏你是我爹最疼爱的徒弟,居然这么胆小!”宛倩闻言反倒生气了,口气硬了五分。
受到如此严厉的责备,刘曜不禁愣了一下,低头沉默片刻,缓言道:“宛倩师妹,我并不是不讲义气,将来你若有难,我虽万死也要帮你,不过你行事也太过孟浪了些。从前在庄里,师父疼爱你,视若掌上明珠,随你逍遥任性。可现今在庄外,你若仍然故我,不似贤淑之人,恐怕世上难有好儿郎娶你。”
这话顿时说得宛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半晌竟不能言。
刘曜不知她是怒是羞,继续好言劝道:“方才你也听到了,太叔公说,再不老实就撵我回去。他老人家向来说到做到,我若真被撵了去,有何脸面去见师父?所以望宛倩师妹以后谨慎,这也是在帮我。将来我在都督府升了官职,也定有师妹一份功劳。”
宛倩忽然笑道:“什么呀!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给你惹事就是了,我们去听馨姊姊吹胡笳,走吧。”
刘曜还在为师妹的态度转变而疑惑,但已被拽住衣袖,无力拒绝,只好跟着她出了幽深的庭院,逐渐远离森严的都督府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