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幽并游侠儿1
在离石城盘桓了两日,秦毅与何深二人假借丝绸、毛皮交易之名,穿梭于市场工坊之间,试图从当地行商口中探听些有用的风声。然而城中的商贾,无论胡汉,皆如惊弓之鸟,对外来面孔怀揣着根深蒂固的戒心。从他们口中探听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何深努力陪着笑,笨拙地展示着带来的几匹上好绸缎,口中说着生疏的行话。然而,回应他们的多是滴水不漏的客套话,或是干脆的沉默摇头。偶尔有人似乎意动,低声攀谈几句,可一旦触及稍深些的行情或门路,便立刻如蚌壳般紧闭双唇,顾左右而言他。
第三日的晚上,秦毅躺在旅舍的榻上,考虑明天是否要采取最后的手段——径直前往左国城。思来想去,略感心烦意乱。辗转反侧了一会,好不容易快要入睡,偏生何深又开始鼾声大作,顿时睡意全消。
正想要不要弄醒何深时,房外却传来了喧哗声,秦毅心生警惕,便欲出门探探究竟。他坐起身来,听得声音似乎从旅舍的前院传来,似乎是有人在吵闹。
“一定是出事了。”秦毅赶紧推醒何深。二人轻手轻脚摸到天井,望见前堂里有灯光。二人凑到墙边,隔着窗户观望前堂的状况,发现几个五大三粗的兵丁正举着火把站在堂屋外面的小院里。其中一人正对那匈奴老头吼道:“老子可是西河国中尉麾下牙门军队率!今日若凑不齐孝敬钱,休怪老子烧了你这胡狗窝!”
“大爷,我真的只有这一点了……”老翁佝偻着腰,颤巍巍捧出一袋铜钱,他身后的壮汉儿子表情则有点难看,但也低着头,不敢作声。
“晦气!住个店还要碰上打劫的兵痞。”秦毅心里很不痛快,但碍于身份,他不想插手,示意何深静观其变。
队率突然暴起,一把揪住老翁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老狗!这几个铜子儿连爷的酒钱都不够!“他喷着酒气的脸几乎贴到老人脸上,“最后说一次,五百文!少一个子儿,老子就要烧了这里!“
老翁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滚落,呜咽声如同受伤的野兽。老妇人跪爬过来,却被队率一脚踹开。“找死!“队率眼中凶光毕露,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呼“地扇下。老翁像片枯叶般被掀翻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门槛上,顿时鲜血直流。老妇人扑通跪地,枯瘦的手臂紧紧抱住老伴,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去擦他额头的血迹。而那壮汉依旧如泥塑木雕般呆立原地,只有紧握的拳头微微发抖。
队率狞笑着拔出腰刀,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既然你这胡狗敢抗税,就别怪大爷心狠!“他转头对喽啰们吼道:“兄弟们,烧了这狗窝!“
几个膀大腰圆的兵丁闻声而动,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般扑向屋顶。他们手脚并用,粗暴地掀开茅草,干枯的草料簌簌落下,在院中堆成小山。一个满脸横肉的兵丁故意踩断屋檐,木椽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另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举着火把,在茅草堆边山来回晃动,火舌忽远忽近,几乎要溅到那堆干燥的草料上。
“住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秦毅的身影从堂屋内疾射而出,衣袍翻飞间已凌空跃起。他右腿如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扫向那个举火把的兵丁。那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手腕便传来“咔“的脆响,火把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线,最终“嗤“的一声落入院中的水缸里。
队率脸色骤变,正要喝骂,却见秦毅纵身跳上屋顶,一掌劈向另一个正在掀屋顶的兵丁后颈。那人闷哼一声,像截木头般从屋顶滚落,重重砸在院中的草堆上,激起一片草屑。
“喜欢玩火?“秦毅怒目直视队率。他本可袖手旁观,但终于还是压不住胸中那股郁结已久的怒火。
“宰了他!”队率大吼一声,领着七八个兵卒如饿狼扑食般涌来。
秦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形骤然加速。奋起拳脚,如狼一般迅猛地左右挡拆踢打,不过忽秒之间,就将众兵卒全部打倒!一时哀嚎声不绝。他右腿如鞭扫倒最先扑来的两人,左肘狠狠撞在另一个兵痞的咽喉。转身间,他的拳头已接连轰在三个人的腹部,每一击都让对手像虾米般蜷缩倒地。最后一拳,不偏不倚,正中队率鼻梁,当即将其打出几丈远。
不过三息之间,地上已横七竖八躺满了呻吟的兵卒。秦毅甩了甩手腕,缓步走向满脸是血的队率。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恶霸,声音冷得像冰:“一帮腌臜小卒,正好本大爷今晚睡不着。带着你的狗腿子,滚!“
队率硬撑着站起来,还想逞强,却在接触到秦毅眼神的瞬间浑身一颤。那眼神让他想起了草原上最凶残的孤狼。他连滚带爬地逃出旅舍前门,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神阴鸷地回头瞪了秦毅一眼,然后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转眼间,这群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兵痞就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下几柄横七竖八的腰刀和满地凌乱的脚印。
秦毅仗义相助,舍主夫妇一家感激不已,一口一个义士相称,要拿钱酬谢秦毅。但秦毅坚辞不受——他实在是看不上那几十文铜钱,不如干脆不要。
老汉还歉意道:“义士呀,我们得罪了官家,不能再待在离石城了,明天就得离开这里回老家去。所以明天还得请你们另寻住处,真是抱歉了。”
听他这么说,秦毅反倒内疚:“连累你们背井离乡,我心中过意不去。“
老翁长叹一声,佝偻的背脊显得更加弯曲:“义士言重了。若不是您出手,我们今晚就要无家可归了。“他转头望向窗外的夜色,“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回隰城老家去躲一阵。“
秦毅也不好再劝,只好让老夫妇自己收拾,自己则回房内睡觉去了。不料才堪堪入睡,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将整个房间映得通红。秦毅大怒,再次到前厅,正见老翁从门缝中窥看外头,惊呼道:“是官兵!至少上百人!“
秦毅的拳头猛地砸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寒芒更盛:“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外边马蹄声与兵甲碰撞声已清晰可闻,还传来一声嚣张的叫骂:“里面的贼人听着!速速出来受死!“
老翁死死拽住秦毅的衣袖:“恩公快从后门走!他们这是要杀人灭口啊!“但秦毅已经一把推开房门,出了旅舍大门,直面来敌。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的那名队率,青肿的脸上容光焕发,看样子是彻底从酒醉中醒了。
秦毅倒不惊慌,只是有点奇怪:仅仅是为了报复,一个没品级的小小队率就敢出动这么多官兵,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看到店主夫妇绝望的样子,他指着自己道:“老伯勿惊,是我打的人,我去应付。”
随后他便一人昂首阔步走出了旅舍,何深则被吩咐躲在客房,反正他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
“给我拿下!”队率一声令下,一群官兵蜂拥而上。
秦毅躬身,抽剑,横空划出——拔剑术*断金斩!
前排几个官兵的刀顿时成了破铜烂铁,人也飞到了一边,倒成一片。
队率一脸惧意,急忙转头对身后一个穿着寻常武吏衣服、黑森面孔的男子道:“劳烦沈曹掾了!”
黑面男子也不答语,径直前走两步,在与秦毅相距五丈远的地方定住了,抱拳问道:“某乃内史府贼曹掾沈鹤,敢问足下姓名?”
“你不需要知道。”秦毅面无表情,心想一个负责捉拿盗贼的郡府贼曹掾,比自己所担任的武猛从事品级还要低下,应该没几分本事。
“足下如此好武艺,竟然甘做胡人走狗,真是令人扼腕啊!”沈鹤一脸遗憾表情,不像是装的。
秦毅闻言不禁一愣:走狗?就因为拔剑相助,痛打一个闹事的小吏就成胡人走狗了?
沈鹤又寒声道:“足下这次突然出现,是来和这两个胡人奸细走通消息的吧?想必是不知道我们聂府君已经对你们的情况了如指掌。奉劝一句,趁早投降的好,不然就休怪本史无情了。”
秦毅这才明白其中原委:那店主夫妇原来竟是匈奴人的奸细,刚才那队率貌似闹事,其实是来抓人的,不想却被自己阻止,于是搞出了这么大的动作!
难道要他去向对方解释自己的身份?现场这么多人,一说必然暴露。但如果束手就擒,进了郡府的大牢,脱身之时恐怕消息也要走漏。
算了,还是快走为上!
秦毅打算先回头,拉上何深火速离开,从这麻烦中解脱出去。
于是他退了一步,这一步方才落地,一道黑色闪电袭来!
秦毅急挡,刀剑相触,他虎口微颤,紧盯着对手的双眼。
沈鹤出手了,这是一名强者!
秦毅马上做出了判断,而沈鹤挥舞钢刀,出招极为刚猛,他不得不节节败退,直到奋力一跃,退回到旅舍里,将门闭上。
外面很亮,可屋里很暗。
沈鹤不敢轻进,他也知道秦毅是个厉害脚色。
一支支弩箭对准了屋子的每个出处,大批官兵爬上了屋顶守候,整个旅舍似乎都已无可逃之地。
此刻秦毅呆在屋子里,警惕地望着那老汉老妇,“你们真的是匈奴人的细作?”
“没错,义士,对不住了,不过事已至此,我们还是一起杀出去好!”老店主的嗓音低沉,他一脸的深邃与刚才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秦毅没有答话,又瞥了一眼正室后面的院坝,何深还在后院的客房里,要想出去就得从屋顶上走,可邻近的屋梁上肯定也埋伏了官兵。
这时外面的火势也越来越大,火光清晰地照亮了这间屋子,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随着火光的明暗,而呈现出诡异的起伏变化。
秦毅有点担心:胡人的死活他当然可以不管,何深怎么办?这种情况下他可没把握带走一个大活人。
不管了!先去看看那小子!
前院与后院客房之间的天井院坝有十步之宽,屋顶上那些官兵的弩弓正对着这里,若想冲过去,必然会承受一轮箭雨。
于是秦毅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剑,直向天井冲去!
一时间,箭如雨下!
秦毅狂舞麟鸣剑!
乱影重重,他如疯魔附体!
似草野里的奔狼踏着邪恶的脚步,挥舞白锃锃的利爪!
此招式名曰——“疯狼御箭舞”!
一步,两步,三步……
射向秦毅的箭雨,全被麟鸣剑一一拨开!
最后一个大跃步,秦毅迈进了后院正中间的客房!毫发无伤!他平息一下体内汹涌的气血,看见坐在板凳上岿然不动的何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