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明光照万世5
选择这条路径,实属无奈。北有黑山贼张燕部肆虐,南有黄巾余党流窜,唯有途经济阳渡的官道,尚算太平。然而天不遂人愿,严寒封冻了济水,厚厚的冰层下,河水仿佛凝固。船只无法通行,虽可踏冰而过,奈何对岸是一段长长的陡峭上坡。积雪覆盖,湿滑难行,满载辎重的车队,根本无法在如此天气下攀爬。唯一的希望,只能是等待风雪停歇,冰面更坚,再寻他法。
车队在渡口简陋集市的一侧扎下营帐。疲惫不堪的人们生火造饭,往来忙碌。赵开却独自一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默默走到济水堤岸上。寒风卷起他狐裘的下摆,他浑然不觉,只忧心忡忡地望向对岸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象征着未知与希望的坡地。纷飞的雪片落在他脸上,冰冷的触感将他拉回了过往的岁月长河。
他曾是东郡顿丘县一个佃农的儿子,出身微贱。乡邻皆赞他聪慧机敏,是块读书的料。然家徒四壁,县学的门槛对他而言高不可攀。不读书,举孝廉无望,入太学更是痴人说梦。幸得同宗一位富户惜才,资助他学了文字算术,原是指望他将来做个精明能干的账房管事,这便是他注定的前程。可命运将他抛在了汉灵帝末年,天下汹汹,盗匪蜂起,商路断绝。年轻的赵开不甘就此沉沦,一咬牙,加入了贩卖私盐的亡命勾当。从青州海边贩盐归来,一趟所得,足以抵得寻常人家数年的口粮。然而,每一次出发,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一旦被官府擒获,便是枭首示众的下场。赵开就在这杀头的阴影下搏命,竟奇迹般地躲过数次劫难,还攒下了一笔不菲的本钱。靠着这笔沾着血汗与胆气的钱,他回到顿丘,在县城开了间绸布铺子。凭着过人的头脑和勤勉,日子渐渐殷实起来。
若时光就此静好,他或许能安稳地做个富足的商贾,虽无煊赫权势,却也少了日后这许多的惊涛骇浪。
然而,黄巾之乱骤起!烽火席卷兖州。不久,顿丘陷落。赵开仓皇收拾细软,携全家老小,仓皇逃过黄河,避入范县。惊魂未定,厄运再次降临——一群如狼似虎的黄巾乱兵,将他们一家七口掳获。一个头目从他身上搜出不少钱财,认定他是条“肥鱼”,严刑拷打,逼问藏匿财货的地点。
赵开被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却咬紧牙关,死不松口。他深知,说了,全家立刻毙命;不说,或许还能拖延一线生机。一家人被扔进阴冷潮湿的地牢,饥寒交迫。年迈的老母最先熬不住,在绝望中咽了气。就在那黄巾头目即将失去耐心,准备将他们斩草除根之际,苍天终于睁眼——八月,皇甫嵩率领官军在仓亭大破黄巾,一支偏师顺势收复了范县。
赵开永生难忘那一天。地牢沉重的木门被轰然撞开,刺目的天光涌入。一个身披玄黑战袍、气宇轩昂的将领,在亲兵的簇拥下,亲自踏入这污秽之地,下令释放所有囚徒。
“将军……可是曹令君?”遍体鳞伤的赵开,竟一眼认出了来人。他记得,多年前在顿丘市集上,曾远远望见过这位年轻的顿丘令巡视的身影。
“正是。足下是?”将领目光锐利,显然不认得眼前这个狼狈的囚徒。
“小人顿丘草民赵开,一家老小性命,全赖曹令君再造之恩!小人……小人虽万死不能报此恩德于万一!”他挣扎着想要叩拜,却牵动伤口,涕泪横流,情难自已。
“噫,此天意也,非操之功。卿若欲报国恩,当以家财赈济百姓,为汉室忠良。”将领自报姓名——他便是日后威震天下的曹孟德。
赵开向曹操询问这乱世中的立身之道。曹操告诉他,奸贼四起,天下板荡,非以武勇不能荡平。
“为今之计,当砺兵秣马以助王师。卿既为商贾,可为朝廷蓄养良马,此乃社稷急需,将来必有大用!”这便是曹操给他的明路。
自那之后,赵开不再经营绸布生意,倾尽家财,改行养马。凭借乱世中对战马的巨大需求和他精明的经营,很快便成为兖州首屈一指的马商。
数年后,曹操出任东郡太守。赵开闻讯,毫不犹豫,立刻举家投奔!他将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位曾救他全家性命的雄主身上!之后,他自发为曹军筹措输送粮秣军资——粮草、战马、车牛、弓矢甲胄……他招募亡命侠客,亲自或遣人押运,风雨无阻。
吕布与张邈袭夺兖州时,鄄城、范县危急。赵开散尽库中钱财,招募五十余死士,协助靳允死守范县数月!直至曹操回师,论功行赏之时,赵开却坚辞官职,甘愿以一介布衣之身,继续养马造车,为曹军效力。
此次官渡决战,亦复如是。战端初启,他已亲自押运辎重往返五次!整整一年,他命人奔波于兖州各处采买粮秣,自己则一次次亲冒矢石,押送这维系大军命脉的物资前往前线,殚精竭虑,须发皆白。他深知,曹孟德绝非薄情寡恩之人。今日的倾囊相助,他日定有百倍千倍的回报!
然而此刻,眺望着南方官渡方向那片被风雪和夜色笼罩的未知之地,赵开的心却沉甸甸的。那个叫官渡的小地方……缺粮少械的曹公,真能顶住兵强马壮、如日中天的袁本初吗?若因粮草不继而败……他半生心血、满门期望,便将尽付东流!甚至……要搭上妻子儿女的性命!唉……苍天在上,但求如当年范县地牢那般,再眷顾我赵开一次吧……漫长的追忆与忧思,化作一声沉重得仿佛要压垮脊梁的长叹。赵开猛然从思绪中惊醒,这才发觉四周已是万籁俱寂,营地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余几点微光在风雪中摇曳。想来,仆人们发现他久不归营,该是急了。
果然,身后传来踏雪的咯吱声,一点昏黄的光晕由远及近。
“老爷?是您吗?哎呀,可找到您了!少爷和我们都急坏了!”仆人提着灯笼,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庆幸。
“唔……”赵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下意识地投向天空。倏地,他怔住了。“你看……这雪……是不是停了?”
仆人一愣,也抬头望去。果然,肆虐了一整天的鹅毛大雪,不知何时已悄然止息。厚重的铅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下几缕惨淡的、清冷的月光,映照着冰封的济水和银装素裹的河岸。
“是啊老爷!雪停了!兴许……兴许明天路就好走了?”“不!”赵开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一种近乎狂热的决断取代了所有的疲惫与忧虑,“不是明天!是今夜!对,就是今夜!”他猛地转身,指向对岸那道在月光下泛着幽暗青光的冰面斜坡,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传我命令!所有人——即刻收拾起身!准备——踏冰渡河!”
随后,赵开马上亲自带人冲进了本地的乡老家里,拿出朝廷颁发的公文,要求乡老立刻组织人手去河面以及对岸清除积雪,并声明有丰厚的赏钱。
一阵敲锣打鼓的闹腾后,整个渡口的人都被召集了起来,在乡老的带领下打起灯笼去西边的河堤上除雪。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清扫,河面上和对岸的斜坡上都已没了积雪覆盖。
“大雪随时可能再降,可前方的将士们已经不能等了!大家再撑一下,趁此良机,过了这济水,就是一马平川的大道!”赵开登上一辆马车,大声吼道,“为了大汉江山,为了司空大人,前进!”
“进!进!进!”众人山呼,齐应号召。
虽然只有微弱的灯火照耀,但赵家车队的前路已铺满了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