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机传百代2
呼延盾的讲述如同天外陨石砸落心湖,然而秦毅只觉荒诞至极,忍不住冷声质疑:“前辈所言,史书上可一个字都没有。”
“史书?”呼延盾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眼中是看透世事的沧桑,“那是胜者修饰后的华美卷章!悠悠几千载,尘埃早已掩埋真相,谁还记得?”
“史书不可尽信,难道前辈口述的秘辛,便是金科玉律?”秦毅寸步不让。
“聒噪!”呼延盾不耐地一挥手,石桌嗡嗡作响,“听老夫说完!”他强行压下秦毅的反驳,继续那沉重如铅的叙述:
“自昆仑立誓,流辉族人并未真正绝迹尘世。太公望垂钓渭水,鬼谷子纵横捭阖,孙武兵法绝世,越女剑惊天下,陶朱公富甲四海……这些惊才绝艳之辈,皆是我族遗珠!然皆是孤星闪耀,未曾聚合族群之力,震撼此世。直到——公孙鞅横空出世!”
“此人乃我族异数,野心勃勃,胆气冲天!成年后便悄然叛离昆仑孤岛,踏上凡尘。他自称卫国公族,周游列国。先入魏,为相府幕僚,却明珠暗投,不得魏王重用。遂西行,投向如日方升的秦国。”
“秦孝公慧眼识珠,与之数次深谈,便倾心相托,拜为左庶长!公孙鞅厉行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军功,明法令!终奠大秦霸业之基!功成之日,他自请封号——‘商君’!此正是为追念流辉先祖辅佐的煌煌商朝!后世遂称其为商鞅!”
“然其锋芒太露,如烈日灼伤宵小之目!孝公一薨,新君惠文王听信谗言,一纸诏书便要取其性命!商鞅举兵,岂是真欲谋反?他心知肚明,此为绝路!不过是困兽犹斗,于混乱之中求生路而已!”
“史载商鞅受车裂之刑,身死族灭!然流辉族人,岂是凡俗刀兵可轻易诛杀?那五马分尸者,不过一替死囚徒!真正的商鞅,早已趁乱脱出秦国罗网,再度沦为天涯孤客!”
“此时的商鞅,虽逃出生天,却已一无所有。花甲之年,功业彪炳,本该荣归故里,安享余年。然而,当他历经千辛万苦,重踏魂牵梦萦的昆仑岛时,眼前景象,足以令铁石心碎!”
“岛屿已成废墟!断壁残垣,满目疮痍!一场毁天灭地的大地震与滔天海啸,已将这最后的庇护所彻底吞噬!侥幸存活的族人,衣不蔽体,面如死灰,在废墟中挣扎求存,如同被遗弃的蝼蚁!流辉族的安宁,再一次被无情碾碎!”
“昆仑,已成诅咒之地!商鞅悲愤交加,振臂高呼:随我西渡!另觅生息之所!家园尽毁的族人,别无选择。在商朝灭亡整整千年之后,流辉族,这失落的星辰,终于再次踏上了这片曾带给他们荣耀与苦难的土地!这一次,他们学乖了——避居凡俗难至的苦寒绝域,既可汲取尘世养分,又能远离凡人的纷争与屠刀!”
“最终,在极西之地,万载不化的雪山之巅,公孙鞅率领残存的族人,以无上毅力与智慧,凿穿坚冰,筑起巍峨宫殿!此地,成为流辉族新的圣域——新昆仑!时值周慎靓王二年,秦惠文王十九年(公元前319年)。商鞅于此创立‘光辰门’,自任首代门君!”
“流辉血脉,终得在此延续。他们如暗影中的巨手,悄然拨动着凡尘大势的琴弦。数百年间,亦有族人如星子散落,遁入红尘。而你——”呼延盾的目光如探照灯般锁定秦毅,声音带着宿命的回响,“正是其中一位流落凡尘者的血脉后裔!”
长久的沉默在石室中弥漫。呼延盾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凝视着秦毅:“故事,讲完了。你,作何想?”
秦毅缓缓起身,眼神冰冷如雪峰之石,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多谢前辈讲述的离奇故事。晚辈告辞。”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远离这颠覆认知的疯狂。
“竖子!尔敢戏耍老夫?!”呼延盾勃然大怒,一掌拍下,坚硬石桌竟现裂纹!“老夫告诉你!你是弘靖之子!是光辰门叛徒之后!此身世一旦泄露,天下最恐怖的索命修罗,顷刻便至!”
“一派胡言!”秦毅如遭雷击,瞬间怒火焚心!师父如父,怎会是生父?这简直是对他半生信仰的亵渎!
“哼!”呼延盾冷笑,目光如刀刮过秦毅的脸庞,“你这眉峰鼻梁,与年轻时的弘靖足有七分相似!更手持麟鸣神兵!铁证如山,容不得你否认!或许他只想你远离漩涡,连父子名分也一并抹去!但血脉,岂容抹杀?”
“我凭什么信你?!”秦毅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就凭你这粗劣不堪的御气道修为,却能催动麟鸣施展圣剑术!此乃流辉血脉独有之能!更凭——”呼延盾声音陡然转厉,“弘靖纵使瞒尽天下,也必告诫过你:远离一切毒瘴疫病!如同躲避九幽厉鬼!”
秦毅浑身剧震,如冰水浇头!
是啊!幼时师父耳提面命:野果蘑菇绝不可食,病患秽物万勿近身!他体魄强健远胜常人,却莫名易染疾疴。当年关中流亡,一场疫病几乎夺他性命,若非秦家倾力相救……
“放心,”呼延盾见他神色剧变,语气稍缓,将手中长刀挂回原处,“老夫与你师父乃是故交,断无害你之心。只是…看来你一时难以承受。”他看着秦毅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微微摇头,“无妨,你尚有时间思量。”
“不!我必须离开!”秦毅心念已决,恐惧与愤怒交织成一股决绝的力量!麟鸣剑骤然出鞘,金芒爆射,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呼延盾!这一剑,蕴含了他所有的困惑与抗拒!
“小子!想与老夫动手?再练二十年吧!”呼延盾嗤笑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秦毅面前!枯瘦的手掌闪电般探出!
“啪!啪!”两声脆响!
秦毅只觉手腕剧痛,麟鸣剑已脱手飞出,落入对方掌中!紧接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当胸涌来!他闷哼一声,如断线风筝般倒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滑落在地,浑身骨头仿佛散架,膝盖以下竟完全失去了知觉,酸麻无力,连站都无法站起!
“你……你在茶里下了毒?!”秦毅惊怒交加,难以置信地瞪着呼延盾。
“笑话!”呼延盾放声狂笑,声震石室,“对付你这等连御气道门槛都未摸清的雏儿,老夫还需用毒?内力根基如此浅薄,也配驾驭圣剑术?简直暴殄天物!老夫看你离死不远矣!弘靖啊弘靖,你收的好徒弟!”他语带刻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住口!我师父是青山道人!不是什么弘靖!”秦毅嘶声反驳,眼中血丝密布。
“冥顽不灵!”呼延盾冷哼一声,“麟鸣剑暂由老夫保管。你便在此,好生静思!这里的书卷尘封已久,也该有人拂拭了。”话音未落,人影已如轻烟般消散在甬道深处。
“轰隆隆隆……”一道沉重的石门突然从甬道口缓缓出现,随即将石室封闭,合拢之际的那声音,如砸在秦毅的心坎上。
他奋力一拳砸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撞破指节,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只有无边的愤懑与屈辱。
洞室内,那奇异“罩子”发出的光芒依旧恒定而刺目,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却又冰冷得如同坟墓。秦毅瘫坐在阴影里,呼延盾的话语如同无数毒蛇,在他混乱的思绪中疯狂撕咬、缠绕。意识渐渐模糊,被强行拉回了蜀山深处,那片被阴冷山雨笼罩的记忆……
多年前,晋武一统,海内升平。蜀中青城山上,道观香火鼎盛,游人如织。却少有人知,在那云雾缭绕的莽林深处,一隅清溪畔,悄然立着两间简陋茅屋。
屋主自号“青山道人”,却与山上道观素无往来。他于林间开垦几亩薄田,春种秋收,自给自足。
秦毅便在此长大。记忆伊始,天地间便只有这茅屋、山林,和师父清癯的身影。师父看似单薄,举手投足间却隐含着山岳般的沉凝,那是绝世高手才有的气度。习字、读书、练剑……日复一日,师父即是天,即是地,即是人间。
可师父终究是师父,无法填补孩童对玩伴的渴望。
孤独,如影随形。他学会了与孤独和解,甚至将它磨砺成鞘中的剑。
偶尔,他会走入山林深处。古木虬枝是他的挚友,潺潺溪流对他低语,山风拂过,仿佛带着生灵的关切。万物有灵,是他童年最深的烙印。
下山的次数屈指可数。山外的村落,山外的人,在他眼中陌生而充满谜团。或许正是这份隔绝,造就了他日后对真相近乎偏执的渴求。
山居岁月,清苦却纯粹。有师父教导,每一日都饱满如枝头沉甸甸的野果。纵有饥馑之时,回首望去,那竟是一种懵懂而真实的幸福。
直到那一天。
“毅儿,你十四岁了。”师父的声音平静无波。
秦毅不解。生辰于他,不过是寻常一日。
“是时候…离开为师的庇佑了。”师父接下来的话,字字如冰锥。
秦毅当然不愿离开,可师父却离开了。次日清晨醒来时,师父已经不见踪影,只余一块污迹斑斑的竹简,冰冷地躺在石阶上,上面是师父以小刀刻下的最后箴言:
“十二载后,泰山之巅,勿失勿忘。江湖险恶,勿轻信,勿张扬,勿滥施天罚。”
他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坍塌,唯余十岁那年师父郑重交付给他的麟鸣剑。
正因这最后一句“勿滥施天罚”,那夜在离石城面对沈鹤,他死死按住了麟鸣剑柄,未让那毁灭性的金光绽放。彼时不解深意,如今……似懂非懂。
不得已,他背起行囊,踏上了寻找师父的漫漫长路。益州、荆州、江州、扬州、徐州、兖州、司州、雍州、秦州…直至并州。八年风霜,将懵懂少年,淬炼成眉眼坚毅的江湖客。
距离那泰山之约,尚有四年光阴。前路,却已笼罩在呼延盾揭示的、更为叵测的迷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