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天机传百代4
思绪翻涌间,一股浓重的困意如潮水般袭来,秦毅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被一阵异响惊醒。他猛地睁开眼,侧撑身坐起,只见石门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直径不过一尺(注:24厘米)的圆孔。
“想明白了吧?”呼延盾的声音透过孔洞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在这里多久了?”秦毅的声音嘶哑干涩,喉咙干得发痛。
“才一天而已。”
“前辈打算关我多久?”
“你需要时间领会老夫的话,也正好借此机会潜心修炼,提升实力。”呼延盾的声音沉了下来。
“前辈究竟意欲何为?”秦毅心头火起,被困幽室整整一日,是他从未有过的屈辱经历。
“问得好!”呼延盾背起手,俯视着墙角的秦毅,目光如炬,“孩子,你同老夫一样,是逆门者!生来便注定被光辰门追杀。我们挣脱了他们的掌控,在他们眼中便是世间最危险的存在。若非老夫指引,你迟早死得不明不白!”他冷哼一声,“弘靖那老儿,何其不负责任!竟将这关乎性命的天机瞒着你,以为无知便能避祸?天真!”
“你所谓的天机……太过荒诞离奇,闻所未闻。”
“初听自然觉得玄虚缥缈,但若是仔细思索,你会发现并无破绽!老夫不是疯子,你也绝非蠢人,应该能明白其中的虚实。前路凶险,望你慎之又慎!”
“不!”秦毅猛地抬头,“我不信这些‘传说’。我还是我,一个浪迹江湖的游子罢了。”
“哼,看来老夫是高估你了。”呼延盾脸上掠过一丝不耐,指节轻轻敲击着石门,“此刻,我倒真要怀疑你是否弘靖的血脉了。”
“随随便便信这等‘鬼话’,才是愚蠢!”
“‘鬼话’?”呼延盾怒极反笑,“老夫苦口婆心,在你眼中竟全是‘鬼话’?好个倔犟的小子!”他猛地拖过一张方凳坐下,手臂重重压在石桌上,冰冷的目光锁住秦毅,“也罢!老夫便与你直说:你眼下只有两条路!其一,拜入老夫门下,身为逆门者,共图改天换地之大业!其二,滚回晋阳,继续做司马腾的卑贱走狗!选吧!”
“你……怎知我是东嬴公……?!”秦毅如遭雷击,瞬间愕然。
“哼!你以为老夫会放任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随意进出兴德庄?”呼延盾语带嘲讽,“休把老夫想得如你一般幼稚!以你那点微末道行,无论做什么都撼动不了匈奴分毫,老夫懒得计较。只要你诚心归附,武功、名利,唾手可得!”
“不,我只求活得简单自在。”秦毅断然拒绝,甚至不去深思,“前辈若真有意招揽,便放我出去。若欲以武力相逼,秦毅宁折不弯!”
“哼,老夫若不放呢?”呼延盾冷笑一声,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又寒了几分。
“那……我也别无他法。”秦毅耸耸肩,语气平淡,“唯求一死。”
“懦夫!”呼延盾轻蔑地吐出两个字,“你且好好想想,老夫有的是时间。”说罢拂袖而去,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只余下秦毅一人,与满室孤寂相对。
“既困于此,不如静心练功。”秦毅深吸一口气,盘膝而坐,凝神运转周身气劲,导引循环。
才将将进入物我两忘之境,孔洞处又传来细微动静。秦毅气息微滞,不免气恼:“前辈何故又来相扰?”
“呀!好大的火气!”回应他的却是一个清越的女声。
“呼延姑娘?”秦毅心头莫名一跳,立刻转头望去,只见孔洞中露出呼延宛倩那双明亮慧黠的大眼睛。
“阿爹让我给你送饭。”宛倩托着一个带盖的食盘,正好能递过孔洞,“饿坏了吧?快接着。”
秦毅赶紧起身接过尚有温热的盘子,一股烤鸡的诱人香气扑鼻而来。“这……可是姑娘亲手所做?”
“是呀,闻着可香?”宛倩隔着石门,笑盈盈地望着他。
“呃……姑娘好意,秦毅感激不尽!”一丝尴尬爬上心头,秦毅垂下眼帘,“只是……无辜被囚于此,实在难熬。姑娘能否……为我在令尊面前美言几句,放我出去?”
“无辜?”宛倩轻哼一声,“爹说你是晋阳派来的细作呢。”
秦毅顿时面颊发烫:“在……在下只是奉命行事,绝无恶意。”
“好啦,不必解释。”宛倩语气缓和了些,“爹不会伤你的,安心在此住些时日吧。这石室里都是宝贝,你待得越久,收获越大。”
“宝贝?”秦毅看了一眼书柜,“是武功秘籍?”
“正是!静心修习,莫辜负我爹一番心意。”宛倩点头,又提醒道,“对了,墙上有铜壶,扭动机关便有泉水。”
“多谢。”秦毅一时语塞。
“你快用饭吧,我走了。”宛倩站起,准备离去。
“等等!呼延姑娘……”秦毅心中忽地一紧,脱口而出。
“嗯?”
“你中的毒……”
“早已无碍,放心。”她话音未落,那孔洞已严丝合缝地闭合,仿佛从未开启。
石室内重归寂静。秦毅默默用完饭菜,依言找到墙上铜壶。壶底延伸出一个龙首状的把手,他轻轻一扭,一股清冽的水流便从龙嘴中汩汩而出。
凑近饮下,泉水甘甜清冽。
“如果真有天外神人,那么这间石室也是神人的构造了。”秦毅暗自称奇。他踱步至书柜前,目光扫过,从最高层取下一本约两寸厚的纸书:《静滞拳经》。
“静滞拳?好生古怪的名字。”他翻开封面,沉心阅读起来。
几页之后,方知这是一门修炼内功的奇特拳法。每一招一式皆缓慢至极,甚至常有凝滞停顿,每一动皆配有精妙的御气口诀,讲究肌体与气劲相合,以此锤炼内息,精进修为。
自这一日起,秦毅便在这幽闭石室中潜心修行。唯有每日送饭时分,能与呼延宛倩隔着石门说上几句话。或听她讲些庄中趣事,或聊聊各自所读之书。虽只寥寥数语,却如荒漠甘泉,大大驱散了孤寂。
光阴在拳掌吐纳间悄然流逝,秦毅不知洞外昼夜更替,只一心研习功法,勤修不辍,渐觉丹田气海日益充盈。学得静滞拳之后,又打开一部《太仲捭阖》,仍然是修习内功的拳法精要,继续钻研,内力更是显著增长。
一日,他心血澎湃,沉腰立马,气贯掌心,朝着厚重石门奋力拍出一掌!
“梆——!”
一声闷响,石门微微震颤。秦毅凝神看去,坚硬无比的石面上,竟赫然留下一个浅浅的掌印轮廓!
“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涌上心头。他从未如此心无旁骛地刻苦修炼过。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那扇紧闭的石门竟“轧轧”作响,缓缓开启!
“呵,小子,练了几天,就想一掌劈开老夫的石门?”门口站着的,赫然是呼延盾。
“呼延前辈……”洞口虽开,一股无形的强大气场却如墙般横亘在秦毅面前,断绝了他任何夺路而逃的念头。
“小子,老夫给你的选择,想得如何了?”呼延盾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七七四十九日,总该有些长进了吧?”
“四十九日……”秦毅这才惊觉时光流逝之速,“前辈授我秘籍,秦毅铭感五内。只是……晚辈生性固执,实难屈身效力。”
“冥顽不灵!枉费老夫一片苦心!”呼延盾勃然大怒,一掌拍在石壁上,发出沉闷巨响,“看来你不仅实力低微,心智更是愚钝不堪!”
秦毅沉默以对。这些日子,他并非没有思量过呼延盾的提议,只是骨子里的桀骜,终让他无法屈从于那虚无缥缈的“逆门大业”。
“空有强弓而无利矢,怀揣火种却无薪柴!身负流辉圣裔血脉,却甘为凡尘俗子所驱使,何其愚蠢!何其可悲!”呼延盾猛地转过身,背对秦毅,语气满是失望,“滚吧!连刘曜那般凡夫俗子都比你强,老夫何必再为你耗费心神?”
“当真放我走?”秦毅难以置信,“前辈不怕……你的秘密从此泄露?”
“若秘密泄露,你也活不成!”呼延盾冷哼,“况且你这般蠢钝,又能向谁泄露?又能有几人信你?”
“这倒不假。秦毅非忘恩负义之徒。”
“另外,提防‘天道盟’。”呼延盾的声音带着警告,“这是老夫最后的忠告。”
“天道盟?”
“其初代盟主中皇巅,亦是流辉族后裔。天道盟,便是光辰门操控尘世的爪牙!其中唯有高层知晓天机。你若暴露身份,招惹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好自为之!”
“多谢前辈指点。”
“不必惺惺作态!滚!”呼延盾厉声喝道,始终不曾回头。
“前辈,我的剑!”秦毅急忙道。万般皆可弃,唯有随身佩剑不可忘。
“出庄自会有人还你!”
秦毅恍然走出山洞,呼延盾已消失无影。只觉阳光猛烈,天朗气清,远处群山翠峦,一派大好风光。抬头望着三丈高的石壁,秦毅双腿发力,腾空而起,一举跳上峭壁,重新站到了四十九天前所在的地方。
然后便带着几分悻然朝山下走去,不多时便至大花园中,正沿小径疾行,忽闻草木簌簌,一道明丽的身影轻盈跃出。
“哎!你这便走了?”宛倩手中提着的,正是那柄麟鸣剑。
“是。”秦毅看着她,眼神复杂,“恕难听从命令尊之命,唯有离去。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不过跑跑腿罢了。”宛倩将剑递来。
“我是说……每日饭菜,花样翻新。姑娘好手艺,可惜……日后无缘再尝了。”秦毅接过剑,指尖划过熟悉的剑鞘纹路。
“噗嗤——”宛倩却促狭一笑,“骗你的!我根本不会下厨。”
“那这一个多月……”
“自然是厨房做好,我端来而已。那山洞,除了我父女,旁人可进不去。”
“哦……即便如此,亦当谢过姑娘照拂。”
“哎,不提了。”宛倩轻叹一声,掩鼻幽语,“离去之前,先到客房沐浴更衣吧,这般模样出门,若叫人瞧见,岂不坏了本庄待客的名声?”
“啊!是极!”秦毅这才惊觉自己满身尘垢,久居石室竟已浑然不觉。
“随我来。”宛倩引着秦毅,回到他初来兴德庄时住过的那间雅致客房。“事毕告知一声,我送你一程,也算全了待客之礼。”她唤来两名侍女备好热水浴桶,随即离去。
沐浴更衣,洗去了一身污垢与秽臭。秦毅佩剑出门,宛倩一路将他送至兴德庄大门外。早有仆人牵着一匹骏马在此等候,正是秦毅的爱马灰风。
再见灰风,秦毅心头猛地一酸。这匹原本的神骏,看上去竟然消瘦了许多。一见主人,它立刻热切地凑过头来,用鼻子亲昵地蹭着秦毅的手。
“相处不久,它竟也认得我了。”秦毅抚摸着灰风略显瘦削的脖颈,接过缰绳。
“是啊,是匹好马儿。”宛倩也轻拍灰风的脖子,“值得信赖的伙伴。”
“就此别过吧。”秦毅望着眼前如画的庄园与佳人,心中明白,此地虽好,终非久留之乡。
“可还记得你我比武之约?”宛倩忽然问道。
秦毅一怔,旋即想起五十日前护送她在原野中驻留的那个秋夜,“自然记得。姑娘的意思是……此刻?”
宛倩眼中跳动着火焰,清叱道:“不!不是今日!你虽然领悟几部武经,却尚未融会贯通。我若就这般赢你,那也太没意思。待他日重逢之际,再行一战,到时谁输了,谁就得答应对方的一个要求!”
“哦?是什么要求?”
“现在哪里想得到?以后再说!”
“好,一言为定!”秦毅心头一颤,一股暖流在胸臆间奔涌激荡。
“不远送了,秦君!”宛倩抱拳,郑重作别。
“告辞,呼延姑娘!后会有期!”秦毅紧锁的眉头下是复杂难言的心绪,他抱拳回礼,随即翻身上马,猛地一勒缰绳,沿着来时的山道,决绝而去,不曾回头。
马蹄踏碎山间薄雾。此刻,秦毅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然喜欢上了这位既不温柔、也算不得良善的胡族女子。她那的美貌与飒爽豪迈的身姿,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心底。然而他亦深知,或许她注定只能成为他生命长河中一道惊艳的幻影,如同他扑朔迷离的未来命运一般,缥缈如天边的流云,终将隐入苍茫暮色,不可捉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