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先生眸子越眯越细:“你就是许海青?”
许海青手腕翻转,贪狼刀锋微绽寒芒:“正是,敢问老先生名号是?”
“潇湘。”
潇湘先生报了名号,掌中古琴撩拨阵阵弦音。
琴声萧瑟。
落叶一滞。
淅索落叶自古道飘卷而过,候鸟啼鸣声自树林远送天外,凄凄枯草摇曳不定,四周唯琴弦余音久久徘徊。
“梁王殿下身为南国人。”潇湘先生下移眼眸,目睹贪狼刀身嗜血狼纹,“怎么手里拿着北国人的刀。”
许海青携刀于血泊中踏入古道:“刀是北国的刀,但人是南国的人。”
“可你身为南国人。”潇湘先生一抚琴弦,许海青眼前的落叶骤分两半,“怎可娶北国人为妻?”
许海青视若无睹骤断的落叶,步伐踩过枯草留下长长血迹:“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北国人南国人,女人就是女人,没有南北之分。”
——噌!
寒芒骤亮!
嗡!
贪狼刀被许海青狠狠下压,令空气传荡振鸣之音,可锐利刀锋隔着古琴不过两寸之间竟不得寸进!
“你是南国的皇子。”潇湘先生指尖一拨,气浪陡然震开许海青,“难道不知道娶北国人是何等后果!”
五指齐抚,琴音铮铮,空气陡震啸音,短促微光于四面八方犹如十面埋伏!
现出了杀气!
但就见一阵迅疾刀光纵横交错,火星凭空迸射,许海青已然欺身而进!
“潇湘老先生对本王娶的女人这么在意。”许海青眸子现出狂傲之色,手中贪狼已骤然高举天空,“莫不是也有非分之想!”
噌地一声刀锋破空,贪狼隔着几步朝下一斩,潇湘先生身下的尘土陡然一分两半!
但就见潇湘先生扶着琴侧身一避,身后的大树也立刻从中纵断而开!
“许海青,好一张巧言令色的嘴。”潇湘先生勾动五指奏响琴曲,面色仿佛随着激烈的琴音也一变再变,“今天我不杀你,便是愧对了这南国几百年的荣辱兴衰!”
话音刚落他就抬脚一踢,身子一沉,抬腿一挑架住古琴,整个人就这样坐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中!
也奏响了杀伐之音!
许海青斜刀以待,断袖的手臂已是遍布诡邪黑气,但他不管不顾反手一扫射出刀气,步伐也在踏进中由走变跑,于逼近瞬间与刀气齐进!
抬刀一斩!
噌地一声,刀锋撞散了杀气直逼潇湘先生头顶,可他足尖点地飘然而起,恍如漂浮游云捉摸不定,且拨动小指勾出了琴弦!
许海青一惊,他几乎本能地仰头躲避,双眼望着天空发现一只候鸟振翅飞起,在越飞越高的顷刻间突然诡异地分离!
许海青诧异地着那身首异处的候鸟,旋即发现飘落的羽毛也在接触到一抹光线时,利落地断成了两截!
不!不是光线,是琴弦!
许海青看到了几近透明,但锋利无匹的琴弦!
只见一根琴弦洞穿了古树紧紧缠绕,随着连绵不绝的嗖嗖脆响,潇湘先生鬼魅般的身影也出现在半空!
然后那张衰弱的脸就笑了,虽然笑的很艰涩,很平淡,但笑容却现出厉鬼般的狰狞,也现出茂密树林上空密密麻麻的剔透琴丝。
以及勾动的长指!
铮地一声琴音骤亮,无数琴弦飞射出数之不尽的杀气,穿过树木穿过落叶,令所有被穿过的事物都碎成无数道碎末。
同时袭卷向了站在枯草之上的许海青!
这无数道杀气无声无息,潇湘先生也为做足这个必杀的死局耗尽了全部的精力。他自信许海青逃不出,也必死无疑,毕竟许海青只不过个空有一身蛮力的莽夫,又如何能从死局中逃脱生天?
潇湘先生满意的笑了,可便是这一笑,笑容就突然变味了。
因为他发现下方的枯草地空了。
什么空了?
人空了!
许海青不在地上,他在树上!
此刻他已如追逐猎物的野兽,跃入树林脚踩枝丫,手中贪狼如锋锐爪牙横斩纵劈,所过之处尽数斩散杀气,而身躯也如疾驰骤影直冲上天抬起了手臂!
挥出如奔狼啸月的一刀!
轰地一下贪狼与古琴隔空相撞,滔滔气浪四散奔涌,潇湘先生涨红了脸妄图再度拨琴,可贪狼已然砍中古琴,砍入琴弦,并且还在进势中更进一步将这两者齐齐砍断!
血,渗透了衣衫。
残琴,接住落下的血珠。
琴弦上的血缓缓流淌,拨弄着凄楚的琴音。
潇湘先生摔在地上,可嵌在肩头深入血肉的贪狼刀还被握着下压几分!
潇湘先生浑身是血,他看着许海青赞叹:“好狠的刀气,好快的刀。”
许海青露出白牙森然一笑:“老先生过奖,本王这就送老先生归西。”
他抽手拔出贪狼,令锋锐刀锋轻而易举地斩断了潇湘先生的左臂,旋即横刀就要抹断对方的脖子!
可手猛地一停!
许海青怔住了。
可为什么怔住?是否他看到了一对清澈的眼眸?
一对犹如海洋般深邃,如天空般澄澈的眼眸。
许海青浑身滔天的杀意恍如暗潮褪去,怔怔地注视着那对为他带来宁静的眼眸。
“施主,我、我求施主。”小尼姑挡在潇湘先生面前,“不要杀老先生。”
许海青猛地回过神:“你是谁?”
小尼姑咬着嘴唇带着哭腔:“我叫紫竹,法号也叫紫竹,是、是尼姑。”
许海青看着紫竹那光溜溜的脑袋,手中的贪狼仍旧保持着紧握的姿势。
但他已没有了杀念,毕竟在面对那双眼眸的瞬间,他只觉得仿佛身处某种奇妙而又不可言喻的感觉中。
好像世界变的纯净了,或者说,是无忧无虑的放松,是放下所有执念的瞬间。
而那一瞬间其实很短暂,但那一瞬间也很漫长,令他不舍脱离出来,渴望永远沉沦其中。
这时一只手拿住了贪狼的刀身,铁马说:“放下吧。”
这无疑是充满了温和且安慰的字眼,许海青几乎下意识就放下刀。
他看向铁马说:“我不杀他,将来他还是会杀我。铁马,这是江湖,江湖只有你死我活,没有义薄云天。”
铁马眼神悲悯地看着地上的断手:“你断先生一臂,从此江湖再无潇湘古琴,也再无潇湘先生。何况他虽是江湖中人,却心中有家国大义。”
紫竹点着头焦急地附和:“对、对。老先生以后不能抚琴,他也不能再杀人。施主断了他的手臂,便是断了他的杀念。老先生以前虽杀孽深重,可往后余生便不会再造杀孽了。老先生,你说是不是?”
紫竹扭头看着老先生,面容诚恳而迫切。
潇湘先生面无血色,看着紫竹那天真无邪的面容,他苦笑着点头:“是。往后余生,老夫不会再杀人,往后一生我也已无欲无求。毕竟……”
他低迷地看着自己的断手,嗓音萧索地说。
“我杀一人,也解不了南北两国将来的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