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天时间,外九城门前的景象已物是人非。
铁马还是笔直地执着伞,潇湘先生也还是站在他的对面!
他们已历经飘雪的冬夜,度过覆盖薄霜的清晨,也于夕阳的黄昏中迎来了黑暗,最终等来了午后的暖阳。
可这是多么短暂的三天,又是多么漫长的三天,谁又能知道?
恐怕知道的,都皆已倒下。
三五成群的尸体。
满地干涸的血。
南国的江湖侠客原来都死了,死在了两人的无形杀意中!
但铁马也快要支撑不住了,他的脸色已苍白如纸,握着伞的白皙手背青筋毕露,连带他的眼眸也在半开半合。
可潇湘先生也不见得好到哪去,他的脸色犹如风烛残年,佝偻的身躯虽然强打精神支撑,但鼻尖的气息已愈发微弱。
但他们还在强撑,还在寻找彼此的破绽,也在诱导对方出现破绽,将希望寄托在所剩无多的精神中,也迫切在有限的时间里给与对方致命一击!
所以他们还在僵持。
直到有人打破了寂静。
清晰的脚步声涉足血泊,一个人影陡然映入了两人的眼帘!
可那个人却只是好奇地抬眸一看,而后竟安然无恙的露出了迷惘的神情,恍如对周遭的无形杀意毫无察觉。
这个瞬间铁马和潇湘都怔了怔,旋即都迟疑地,木讷地看着这个人蹲在地上,盘着腿打起了坐。
铁马无比震惊,潇湘先生也啧啧称奇。
原来他们的杀意不见了,而且是在看到这个人的目光瞬间,杀意就骤然消散全无,恍如看到了一片平静的大海!
那是一种平静的感觉,仿佛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是祥和安宁,心中脑海中的欲望全部都烟消云散。
就像得到了‘道’。
铁马无比惊讶地看着这个人。
这个小尼姑。
她有着妙龄女子的年纪,唇红齿白,脸颊白白净净地像是一朵云,身上的百衲衣缝缝补补也颇显一尘不染的素净清澈。
但最令人流连忘返的是她的眼睛,一对深邃,且干净的如同海洋的眼睛。
“阿弥陀佛。”
小尼姑口诵佛号,接着从包裹里拿出木鱼,慢条斯理地掏出本古旧的佛经,翻开后细细地看着,似是在思考这篇佛经合不合适。
然后她吟诵起佛经,在过程里仿佛对铁马和潇湘先生都置若罔闻。
这可真是个古怪的小尼姑。
铁马听着嗓音轻柔的佛号,直觉心头平和,他问:“小师傅从哪里来?”
诵经声停了,小尼姑看向他说:“从世外山来。”
潇湘先生琢磨着这个地名没有开口,而铁马又问:“那小师傅要到哪里去?”
小尼姑就说:“到人间疾苦去。”
铁马眉头一挑:“人间疾苦在哪?”
小尼姑低头看着眼前的尸体,面色平静地说:“就在这。”
铁马也看着尸体,看着那汇聚的血泊倒映着小尼姑的纯洁脸庞,他忽然有种心痛的撕裂感。
“小师傅,如今你到了你想去的地方。”铁马踏步走近,隔着血泊看着人,“然后你要做什么?”
小尼姑在血泊对岸,朝他朝拜佛礼:“渡众生出苦海。”
一滴露水自枝头滴落血泊,荡起涟漪竟如血海汪洋,也如起伏波涛。
铁马苦笑着沉默,但他还是看着小尼姑,感受着莫名地撕心裂肺刺痛心头的疼痛。
“小师傅,你不该来此。”铁马温和地告诉她,“这里是地狱。”
小尼姑闻言居然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所以我要超度他们,出地狱苦海,去彼岸极乐。”
潇湘先生扶着古琴静静听着,突然问:“小师傅,敢问人死之后,你要念多少遍往生咒?”
小尼姑想也不想就说:“二十一遍。”
“那……”潇湘先生用手在尸体上指了一圈,“这里人头无数,你又要念多少遍往生咒?”
小尼姑想了想,然后挠了挠光溜溜的头,半晌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潇湘先生闻言便笑了:“既然你也不知道,那你可知人间每日有多少人死,而你又需要念多少遍往生咒?”
小尼姑再度苦思冥想,然后还是摇头:“不知道。”
潇湘先生这下笑容就变苦了,苍老的目光看着浓稠的血泊说:“恐怕数之不尽,源源不绝。小师傅,听我一句大实话。光凭你一人超度不了整个人间,更何况眼前的人头呢。”
小尼姑沉默了,她也注视着眼前血淋淋的尸体,眸子渐渐地眯起来,仿佛陷入了深彻且复杂的思考。
那是许久许久的光阴流逝而过,小尼姑忽然极为诚恳地问:“老先生,若是人间不在有人死去,那是不是人间便不在有疾苦了?”
潇湘先生苦笑顿时变做了开怀大笑,他指着小尼姑说:“人生来就要受生老病死的痛苦,如果人不死,岂不成仙了。”
小尼姑蹙着远山眉低下头,表情似乎很努力地想了很久又问:“那世上有仙吗?”
潇湘先生一听就怔住,松弛的额头也紧蹙着陷入了沉思。
他也想了很久,而后缓缓地说:“也许真的有……”
他说着看向西京城的皇城方向,目光眺望着那处名为‘书山墨海’的深山远林,眼中渐现出既迷茫又好奇的神色。
小尼姑的眼波追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仿佛从潇湘先生的目光中读懂了这个只不过是‘也许’的答案。
“仙人也许在那。”小尼姑轻声地说着,她站起来,“我要去求仙人救人间疾苦。”
铁马闻言脸色更加苍白,他突然严厉地说:“你不准去!”
小尼姑不解地看向他:“为什么?”
她和铁马相隔着不过浅浅的一洼血泊,可在铁马眼里却仿佛隔着天涯海角。
铁马目光一沉,抬脚踩进了血泊:“与其找根本不存在的仙人,你为什么不用第二个办法。”
小尼姑微微睁大眼,似乎脸上露出了她自己都不懂的惊喜表情。
她诚恳地问:“有第二个办法?”
“有。”铁马看向了潇湘先生,“只要杀死造杀孽的人,那你就能少念几遍往生咒。”
潇湘先生眸子微凝:“铁马,你我眼下都是精疲力尽,你何苦对我动杀念。”
铁马拇指推刀拔出了扑刀醉里,他踩着血泊踏出一步。
“先生,铁马只有一请。”伞下的铁马表情决绝,“请先生赴死,铁马自当以死报答!”
醉里倒映着血泊泛着暗红血色,森寒锋芒却倒映着潇湘先生的死寂脸庞。
“既然如此。”干枯的五指按住琴弦,潇湘先生眼神悲伤地注视着这名故人的弟子,“我答应你。”
话语刚落,一片落叶自两人之间飘落在血泊上,而后被涟漪一推,就如小舟般飘到了小尼姑的身前。
她抬头,看着两人的眸子在渐渐迸发犀利光泽之际——
“慢!”
“慢!”
小尼姑喊出了声音,可与她异口同声的还有另一道声音。
三人都惊疑不定地朝声音源头望去,忽然就见一只脚踏入古道,潇潇落叶自这人身后如雨飘落。
然后是一只手,搭在了铁马的肩头!
铁马略感讶异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对方朝自己露出微笑,说着。
“下次玩命的时候跟我打声招呼,毕竟你可是我的人。”
许海青说着,朗笑着。
铁马也苦笑了,而潇湘先生和小尼姑则显得不知所措,反倒是看着许海青掠过铁马的肩头,说。
“这位老先生,我是许海青,有什么冲我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