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先生按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话中的意思令许海青蹙起了眉,心中也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杀一人,解不了南北两国将来的仇。
这是什么意思?
是否是说,这个该死的人是许海青,而他和第五寻梅的婚事则代表的是南北两国。
那么仇呢?
是否是指南北两国数百年来饱受战争摧残的百姓,彼此之间相互憎恨的仇恨呢?
那么将这些联系在一起,是否是说,许海青和第五寻梅成亲会引发两国之间的仇恨,甚至是在将来可能爆发战争,所以才令他招致潇湘先生这等绝顶高手,以及南北江湖两地侠客的群起而攻!
这么冷静一想,许海青就懂了。
原来许子远让他和第五寻梅和亲,其用意只不过是想借助他梁王的身份,来引发国仇耻辱,然后找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一个出兵攻打北国的理由!
许海青短暂陷入了思考,片刻后他就说出了留有余地的话:“老先生多虑了,本王娶北国公主是陛下的旨意。就算本王不想娶,可天子的旨意谁又敢违背呢?”
潇湘先生当然明白许海青话中的深意,可他坐在地上仰着惨白的面容问:“梁王殿下,既然你知道这是天子的旨意,你为何还不就此自尽?”
许海青闻言沉默,可一旁的铁马接过话:“许海青一死,就算天子想要攻打北国的计划落了空,可他的念头不会断,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潇湘先生蠕动着唇齿,然后艰难地挪到古树旁靠着,他觉得太累了,这场旅途让他走的很累,伤口的痛疼令他觉得很累,还有铁马这句令他心力交瘁的话。
着实让他倍感疲惫。
潇湘先生虚弱地望着铁马,似乎想从他的神色里找出某个答案:“你早就知道天子在利用许海青找机会发动两国大战,可你还是替他挡在了城门口。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铁马那张苍白的脸半遮半掩在伞下,谁也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却能听到他平稳的说:“我欠他一个恩情。”
许海青看向他,心里觉得温暖,也觉得自己和铁马的关系似乎已经称得上朋友二字。
潇湘先生无言以为,可还是忍不住地惆怅叹息:“还一份恩情,可却将两国的百姓置于水深火热。”
铁马沉默在伞下的阴影里,许海青却读出了潇湘先生的无奈。
他看着老人头一回流露出尊重的神色:“你要的是两国和平共处。”
潇湘先生点下头,回答的表情也出奇的镇定:“你的死虽然不能带来永远的和平,但却能带来一时的和平。”
许海青俯视着人,握刀的手颤了颤:“老先生,你有大义,但你也太愚蠢。”
潇湘先生轻哼了一声:“我哪里愚蠢?还请梁王殿下赐教。”
许海青顿时有了质问的理由:“你以为就算杀我一个许海青,以后天底下就没有第二个许海青了吗?大争之世,两国征伐数百年,仇恨滋生不断,可根源究竟是什么,你有没有想过?”
潇湘先生仰视的眼眸微凝,可他却不敢说出那句从心头油然而生的话。
“是统一。是两国成一国,由一个国彻底统一天下!”许海青严肃地告诉他,同时也用下一句话咒骂他,“而你的所作所为,恰恰是在帮助敌国杀死你的母国。”
潇湘先生眸子陡然圆睁,他看着许海青,深深地看了半晌,冷不丁猛地吐出了一口血。
可许海青却咄咄逼人地狠声说:“我真该杀了你。”
“不可!”油纸伞微抬,铁马侧身拦在两人之间,“殿下,我帮你一次,你也给我个面子放过先生。”
紫竹在一旁早就显得有些着急,一会儿看看许海青,一会儿又看看潇湘先生,半天也想不出该说什么。
而许海青蹙起眉头,略带埋怨地说:“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善良。”
铁马则温和地笑起来:“殿下不也是善良的人吗?”
他们相视彼此,许海青无奈地也笑了。
紫竹见他面露微笑,自己也像是找到了个缓和气氛的理由:“施主放下屠刀,此乃善举。紫竹在这里,替我佛谢过施主。阿弥陀佛。”
许海青打量着紫竹,旋即掠过她的肩头看潇湘先生:“要谢,就谢你自己吧。”
紫竹破涕而笑,可潇湘先生看着紫竹的背影,惨白的面容却流露出深深的自惭形秽,也想起了对方之前说的话。
从世外来,到人间疾苦去。
这句话话中意味深远,潇湘先生却不禁从中感受到和自己一生异曲同工的相同之处。
他本是云游客,走遍大江南北,山山水水,心中所求必然是超凡脱俗,逍遥世外。
可无论他走到哪,看到为恶人间的人,却还是忍不住想凭一己之力,为人间疾苦的百姓贡献绵薄之力。
直到许海青告诉他一番发人深省的话,他竟发觉自己所做都是一厢情愿的执念。
这对于他而言,又是多么后悔的领悟?
所以潇湘先生想通了。
他明白,南朝天子必然是有着吞并天下的雄心,南北两国的百年仇恨也必然会生出战火,而就算自己杀了许海青换得一时的太平盛世,将来也定然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许海青再出现!
到那时,正如许海青所言,自己即便杀死一个又一个可能引发战火的人,杀死了两国开战的理由,可他也杀死了南国百姓的怒火和仇恨!
慢慢地杀死了自己的母国!
“没有仇恨的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苍老的呢喃声中,潇湘先生懊悔地垂下了头。
而铁马此时注意到了许海青手臂上的黑气,他严肃地说:“今天是你的最后一天。”
许海青点头朗笑:“是。”
铁马挑眉问:“那你为什么来这,而不是去找心悦君要解药?”
许海青反问:“你说过七日断魂没有解药。”
铁马脸色也泛着担忧:“是。但她说不定真的有。”
“有没有另说,到时我自会找她。”许海青撇了他那张忧愁的脸,突然生出了逗乐他的兴致,“至于我为什么来这,当然是听说有个傻子在城门口替我挡下了很多找麻烦的人。所以我就好奇,过来看看那个傻子是谁。”
铁马无奈地苦笑起来:“现在你看到了。”
许海青笑的多了几分坏:“是。我看到了。我该走了。”
他说完果然就走了。
但他的刀没有回鞘,而是紧紧握在手里,朝着西京王城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渐行渐远。
铁马望着许海青半晌,之后回眸看向紫竹。
他柔声说:“我也该走了。”
他说完果然也走了。
他的刀也没有回鞘,纵使他历经三天的煎熬已然疲惫不堪,但他还是想把当初服食九转还魂丹的情还给许海青。
紫竹看了看潇湘先生,神色紧张又茫然,身子转向铁马眺望,可又转向重伤流血的潇湘先生陷入茫然。
潇湘先生自然是看懂了,他笑着劝慰:“去吧。我没事。”
紫竹闻言就朝他点了点头,可刚跑出几步就又掉头回来,接着急急忙忙从血泊前拿起随身的大包裹,到了潇湘先生面前就掏出了零零碎碎的东西。
“这是止血散。纱布是我洗过的、干净的。这包是干粮,都是饼,老先生饿了可以吃。还有这个、这个……”
紫竹掏出了好多东西,她的那个大包裹好像装满了东西,各种奇奇怪怪,但又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但潇湘先生知道,这个包裹里装的不只是各种零散的东西,还有心。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的心。
紫竹最后也走了,他追逐着城门下快要消失的那纸油伞,以及伞下那个跨刀背剑的憔悴男人。
潇湘先生在她临走前问她:“你为什么要跟着他?”
紫竹说:“他的刀握在手里,不在刀鞘里。”
潇湘先生说:“就算你让他的刀收回刀鞘,可他的杀心还在,杀心也是一把刀,也是把没有鞘的刀。”
紫竹深深地琢磨着这句话,然后简简单单地说:“那就让我做他的刀鞘,他心里的刀鞘。”
潇湘先生懂了,笑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