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刚说完,用另一只手抽出箭矢,并且迅疾地用锋锐的箭簇直刺心悦君的脖颈!
这一下可谓快若闪电,刚猛的力道甚至带起啸音!
心悦君悚然绷紧脖颈的肌肉,她没想到第五寻梅的狠辣不比自己逊色分毫,也没想到对方的武功竟比自己高出这么多!
但她还没到束手就擒的地步,只因她是阴险的女人,玩的最为拿手擅长的武器恰恰就是阴毒的心计!
也是克敌制胜的转机!
“动手!”
就听心悦君沉声一喝,第五寻梅本能地一滞,握着箭簇的手也跟着一僵,而距离心悦君脖颈已不过半寸的箭簇也生生止住!
第五寻梅惊疑不定,因为她不明白心悦君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于是眼眸迅速一扫,就发现下方的小巷里。
站着一个挑扁担的老汉。
那于扁担下的麻绳捆着两大瓦缸,看起来形似酒坛,可飘出的竟是醇厚的酥油香。
原来这里面装的是油,那老汉也只不过是卖油的小贩。
第五寻梅陡然回过神,笃定心悦君只不过是唱了出空城计,那老汉也根本不是她的帮手!
但便是这么短暂的迟疑功夫,心悦君已然有了反戈一击的时机,整个人也猛地仰头翻身!
倒悬在檐下!
只见她倒挂着身子伸手一勾,牵引着扁担上的麻绳就绷紧腰腹发力翻身,连带那被抛出一条弧线的油罐也砸向第五寻梅的面门!
腾于半空的油罐缓慢地翻滚着,四溅的酥油飞洒在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沉香,而沾惹了油脂的飘雪居然古怪收缩融化!
原来这油是热的!
可第五寻梅发觉之际,也透过滚烫的热油,看着心悦君飘渺的身影飞跃于半空,看着对方回身之余抬起了手!
掷出的五枚淬寒银针连成一线,迅疾地穿透了热油,在寒冷的空气中生出了火焰,在瞬间暴绽炙热的火花,如两三雨点奔袭向自己近在咫尺的瞳孔!
这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时刻,也是第五寻梅无比僵硬的时刻!
可就是这种看着威胁逼近,她却无能为力的时刻。
她竟然莫名其妙地抬头凝视,无视了眼前的威胁,看着落雪翩翩的天空!
她在看什么?
没人知道。
但就见她本能般猛然直起手臂,拇指一拉,会挽雕弓如满月,眸子凝视着缓缓掉落的一抹寒芒。
凭空松开了弓弦!
空气里陡然传出了‘铮’地一声!
一声既诡异又惊悚的声音从颤动的弓弦里响起,骤然间,五枚燃着烈焰的寒针陡然在第五寻梅身前齐齐炸成齑粉,且周遭呼啸起一阵刚猛不可阻挡的劲风,吹起心悦君的秀发,吹向了北方的寒空!
——噗!
站在邻近屋檐上的心悦君恍如被风吹的一震,旋即她迟疑不解地低头。
她的肩胛已然破开一个大洞,被风撕裂的衣服,还有微小近乎针眼的伤口。
一滴血沁了出来。
心悦君惊疑不定地注视着针眼般的伤口,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伤口这么小,可为何仅在一瞬就洞穿了她的肩胛?
她的不解,很快就被身后的风声惊醒了。
心悦君听着那道久久不散的呼啸风声,接着回头看向身后的夜空,于眺望中的眼神奇异地渐渐睁大了。
她看到了什么?以至于如何出神,如此痴迷?
原来她看到了一颗流星。
一颗燃着火羽,飞逝向远方,久久不愿陨落的凄美流星。
她静静地注视着,并且苦笑起来:“那是我的暗器。”
第五寻梅严肃地说:“不错。我说过,我这人从不欠人恩情,更何况是恩怨。这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心悦君抿紧了唇,面带怒意,可还是忍俊不禁地笑了。
她的笑声似充满自哀,可又夹杂着可笑。
第五寻梅不解地斜眸:“你笑什么?”
“我笑你将自己的一言一行做的从一而终。”心悦君唇齿甜美地吐出话语,“却不记得我也说过和你大径相同的话。”
第五寻梅狐疑地问:“什么话?”
“心计。”心悦君的笑忽然流露妩媚,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也飞身而退,“你根本不配当一个合格的女人。”
第五寻梅当即要追,可就是心悦君刚说完,两人之间突然多了一团黑影,也迫使第五寻梅定睛一看!
竟是油罐!
她下移的眸子渐渐凝重了,只因她看到屋檐下那举着扁担的老汉正仰着头,朝着她在笑!
嘭地一下,油罐被扁担砸碎,热油登时如一盆凉水统统泼在了砖瓦上!
滑腻的油冲刷到了第五寻梅的脚下,她整个人登时立足不稳,直直摔到了地上。
可等她从雪地里狼狈地爬起来,她却不曾马上去追赶心悦君,而只是注视着脚下被热油消融的冰雪。
生出了佩服之心。
第五寻梅原以为老汉不是心悦君的帮手,可恰恰正是她以为的,却成了心悦君耍阴谋的契机!
她明白了,也觉得佩服。
老汉其实原本就是心悦君的帮手,只是装作不是。
但这一点不是她佩服心悦君的缘由!
她之所以佩服,最主要的是心悦君用‘真话’当做‘谎言’,而自己却自信以为对方是在虚张声势,其结果却是正大光明地给她下了个怎么也无法识破的圈套。
骗得自己中了计!
俗话说,假亦真时真亦假,真亦假时假亦真。
试问这天下什么样的谎言能骗得了生性多疑的人?
恐怕只有真话!
可如心悦君这等将谎言用的如此高明,将心计用的如此巧妙的女人,天下又有几个?
反之一想,这天底下如果多几个如心悦君这样的女人。
那女人在这世上又怎会可怜?
第五寻梅惋惜地抬首,望着远处飞掠城墙的婀娜倩影,长长吐了口气。
她可真是对心悦君佩服的很。
可也正是有这样狡猾的女人,才能让她玩的尽兴,玩的痛快!
第五寻梅笑了,这一次她的笑不但冷,而且艳。就像是被冰雪消融之后的一刹那,显现出的傲立寒梅!
她笑着脱去了沾油的长靴,笑着赤足飞上屋檐,而后追入了雪中,和那枚允自飞向北方天空的流星,截然不同的方向!
但流星依旧不曾陨落。
它还是那般耀眼、那般炙热、那般永无止尽地在追寻着北方的尽头。
流星划破了夜空,火羽在寒风中渐渐消逝,只留下一道浓墨重彩的红霞。
照亮了北城门的古道,照亮了那个孤独的,执着油伞的人。
此际,狂风忽起。
雪。
随风卷。
黑夜里的西京被遮天蔽日的皑皑白雪覆盖成一片苍茫,可却被风一吹,亮起了自朦胧中生生不息的民家灯火。
也照拂在持着油伞的身影之中。
铁马等待着,有耐心的等待着。
他知道自己已不用等太久,因为人已经来了。
积雪的树林中已燃起火把,从远处望去,本不过是一束,但稍稍不过片刻,幽寂的森林里,一束接着一束的火焰已照亮沿途的古道。
也现出了风尘仆仆而来的人!
来了。
南朝的江湖中人已至,且个个已到近前,望向了城门下的人!
“油伞、跨刀、背剑。”
这六个字眼念的森严沉重,开口说话的人也亮起了皱纹横生的眼眸。
“铁马。”
铮!
一声琴瑟,积雪震起,林叶悄然而落。
“潇湘先生。”
铁马抬起伞,笑意温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