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先生。是个擅琴,更是爱琴的老先生。
潇湘先生,姓名却不叫潇湘,而他的名字,也没人知道。
据传,潇湘先生本家不知出处,十岁时于潇湘郡县拜了一名茶馆琴师为师,之后便一直以琴谋生,自号‘潇湘’,直至今日已是九十有九的高龄!
江湖人崇敬他,但崇敬的不仅仅是他的琴弹的好,更因他弹的琴音极懂人心。
且是把杀人的利器!
四十年前,凉州,离山马道,遇轻功已至登峰造极的采花大盗‘绝尘客’,奏一曲‘空折枝’。
杀!
三十四年前,井州,虎塘桥,遇拳法可破城的悍匪‘催浪’,奏一曲‘浪子回头’。
杀!
三十年前,通州,步天涧,遇暗器精绝的妖女‘桃花十三娘’,奏一曲‘空余恨’。
杀!
一曲琴瑟,余音铮铮。
凡闻琴音者如今大多都已身死,且上述三人早在当年当时,都是独步江湖的绝顶高手。
不过例数潇湘先生一生的传说,若是要论及最震铄古今的一战,上述三人不但谈不上,更不配!
因为传说是遥远的,是瞩目的,也是震撼人心且激动的!
就好比多年以前,潇湘先生只身前赴北国,在雪山之巅,寒白屋下,与绝世刀客余泊舟,来了一场震动江湖的惊天一战!
那一战,没人知道胜负如何。但江湖中人都知道,潇湘先生即便不胜,也是不败的。
因为那一战之后,他还活着。
且完好无损回到了南国!
所以那无法令人想象的一战,才是最叫人推崇敬佩他的根本所在!
但,也许……曾经的确有一人亲眼见证过那一战。
而这个人就是此刻站在城门前,只身一人与众人对峙的铁马!
“当年一别,如今再见,在下观先生的身体康健,福气,福气。”铁马笑意不减,颔首一礼。
“我老了,倒是你,还是我当年认识的铁马。”潇湘先生佝偻着身躯,望着铁马笑意颇为慈和,“你师父输给你,是应该的。”
一众江湖中人沉默地听着,听着一老一少交谈叙旧,却未曾打断。
只因他们心中有尊敬,且不止是对潇湘先生,更对铁马也存有无比的崇拜。
所以这等名动江湖的人物,怎么不值得他们等上一等?
自然是值的,不过等他们叙完旧,等他们讲述被岁月磨平棱角的过往之后。
恐怕,情谊就难免成了往事云烟了。
“我无意杀他。”
铁马在短暂的沉寂后,诚恳地告诉对方。
潇湘先生听着这短短的几个字,可从中体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无奈。
他叹着息:“老余是个狠心人,此事不怪他,你也莫要怪自己。”
铁马点头:“我明白,我一直都知道他的用意,所以我没错,他也没错。”
潇湘先生听着铁马的回答,扶着古琴的手也不自禁一颤:“他死的时候,可曾后悔?”
铁马眸子忽然黯淡,他感伤地回答:“没有。”
他的话语果然有某种很难叫人遗失的魅力,以至于所有人都因为他的笑而放松,因为他的失落而感同身受。
雪林里众人都垂下了眼眸,似都在为曾经那个傲视江湖的北国刀客而默哀。
可唯独潇湘却笑了。
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看着这名老者笑的愈发开怀!
“好!老余果然没有令我看错,他走上那条不归路,也不曾想过回头!一切都是为了‘道’!”潇湘先生大笑着,苍老的眼眸竟流出了两行浊泪,可开怀大笑却转眼就变作了深沉的苦笑,“可他为何要当着我的面杀死自己的妻儿,亲手斩断自己的情?”
这句话霎时间震撼了所有人,余泊舟竟杀死了自己的妻儿?
众人皆惊骇无比地沉默着,反倒是铁马略有所感地开了口。
“先生不是为‘道’而活的人。”铁马缓声安慰,“你是有情的人。”
“情?呵呵。”潇湘先生苦笑着,仰头望着夜空那黯淡的红霞,“我是有执念的人,心中有家国情怀,以至于半生迟迟不能踏上‘道’的路。恐怕此生即便到死那一天,也永远不能!这一点……你一定明白。”
铁马也追随老者的视线遥望,但说出的话却无比坚定:“我明白。可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我不能让开。”
潇湘先生眼波自夜色垂落,不解地看着铁马。
他惆怅地问:“你与梁王有何干系?”
铁马直接说:“他救过我的命。”
潇湘先生闻言沉默了,但他也懂了。
可他也极为感伤地注视着铁马,似是望着在久远过去,站在雪巅里的那个孩童。
曾经那一眼,他见到铁马的那一刻,就为余泊舟能寻到这么一个得天独厚的弟子而感到发自内心的开怀。
现在这一眼,他看着铁马的这一刻,也为这个已不是孩子,以及对方如今所达到的境界,为自己不得不拼尽全力去杀死这个将来极有可能踏入‘道’的男子。
而感到深深的伤怀。
但命运一说,向来都没有人定的结局,世事也亦如天云永远叫人窥不得天机。
好似那句,时也、命也、天注定。
所以他注视着铁马,言辞苦涩地说:“你是有情的人。因为情还在,所以你必然不会让开这条路。”
铁马再度颔首缓缓一礼,待得抬头才说:“谢先生。”
潇湘先生扶着琴,神色已渐肃穆:“你不必谢我。这是国与国之间的恩怨,我既然走上这条路,无论是谁挡在前面,我都必须走过去。”
铁马点头,但不在回答。
他沉默着,潇湘先生也沉默,以至于站在雪林中的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地沉默站着。
气氛从留有旧情的和煦变作了萧肃,风吹拂过林叶发出婆娑的淅沥声,飘雪也落的悄无声息。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已不在周围的景色。
而是人!
铁马与潇湘先生!
众人都知道,铁马的刀很快,因为他最为震撼人心的一战,正是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师父,也就是在当年无敌于天下的绝世刀客,余泊舟!
而那柄被铁马斩断的天阙,即便曾是神兵榜上排行第一的绝世快刀,如今也已折戟于铁马的刀下!
所以众人都急切渴望地看向了他的腰间,那把重达百斤有余的扑刀。
醉里!
但,铁马的手不在刀柄上,而是垂着的。
众人不禁觉得惊奇,也很疑惑,甚至很不解他的手为什么不在刀柄上,而是垂着的。
要知道他的对手可是已名震江湖几十年之久的潇湘先生,据说他的琴是杀器,但如何杀,怎么杀,却是没人见过的。
难道面对这等如此传奇的高手,铁马还打算做见招拆招的打算?
这无疑是很愚蠢的,但另一点也叫众人更惊讶,更疑惑!
那就是潇湘先生的手也不在琴上,且,也是垂着的!
此刻这两个皆是曾称霸南北江湖各一方的人,但此时却像是两棵盘根的古树,一方盘于古道旁,一方盘于城门侧。
无论风吹,雪落,两人始终不动,只是静静地伫立,静静地忍受着冬夜的冷漠。
那这又是什么原因?
众人里没一人能懂,可唯独两个无动于衷几近死寂的对决者都明白。
彼此的身体没动,但眼睛在动!
铁马的眼睛是直视的,他看着前方,但不仅仅只是看着前方!
他的目光是散的,可眼中的注意力却时刻在动,且在一息之间就连动数下,分别从不同的方位和角度去‘注意’毫不起眼的地方。
注意力,也就是聚精会神。
这种注意力在时刻变幻着位置,同样,这种带着诱导性的注意力也牵引着潇湘先生跟着动!
潇湘先生的眼睛看的是城门方向,可注意力却很迟缓,像是步伐踏出的脚印,一步虽比一步慢,但一步却比一步稳!
这种不被人理解的快与慢在快速进行着,同时也偶尔会停下导致空气忽然一滞!
风,便停了。
积雪从枝头啪嗒啪嗒滴落着水珠,落叶在残风中盘旋飘落,可落在地上的瞬间,骤然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铁马和潇湘先生似同时看向落叶,而落叶也骤然再度飘起,然后浮向空中不过离地几寸——
就散成了碎叶!
众人陡然都为这一幕惊悚,旋即都在心中明了。
对决已经开始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