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天色已成沉色。
此际北风呼呼，许海青与铁马沿着栈桥踏步同行，到了内九城门下时便停了步。
“申时一过，离子时便只剩三个时辰。”铁马持着油伞侧过眸，“你时间不多了。”
天光暗合，许海青在城门下朝他轻松一笑。
“你说……”许海青笑着偏头，望着头顶阴云神情迷茫，“今夜我能活吗？”
雨，淅淅沥沥。
叮咚雨珠拍打着屋檐顺流而下，雨水淌过街道令青石地汇积成浅浅水洼，夹缝杂草被淹没过半，凉风一吹便也失了勃勃生机。
铁马迎风以待，于绵绵细雨中放眼望去：“如果你要死，就该死在七天前的夜里。”
倒映在水洼中的背影似在发怔，许海青回首淡笑：“那一夜我和你对了一刀。”
他的笑里有了几分得意，待风拂过脸庞，耳畔后的街道也下起了磅礴大雨。
街道已成浅池。
涟漪荡漾成漩。
铁马持着伞笑意温和：“是。”
许海青眸中绽放异彩：“但我还活着。”
铁马在雨声中点头：“对。”
许海青恢复了自信：“所以今夜我能活。”
他言辞中充斥着淡薄的自豪，而铁马踏前一步，递出的油伞也替他遮下半边天雨。
“七天前你活了下来。”铁马深深地注视着他，并重重地告诉他，“今夜你也一定能闯过去！”
站在伞下的许海青目光渐渐凝重，他于寂静里聆听远空天际逝去的雷鸣。
轰隆隆……
“不止今夜。”话语回荡在雷鸣里，许海青的眸中流露杀意，“还有以后的每一夜！”
话音伴着轰地一声骤雷落下，天穹雷芒闪烁，空空荡荡的街道仿佛刹那之间就站满了人！
铁马颔首侧过身，手中醉里被骤雨拍的叮当作响：“但今夜风大雨大，路不好走。恰巧又是你大婚之日，而我却还未备份厚礼。”
许海青踏步走入雨中：“你即便要送礼给我，我却也没杯喜酒请你喝。”
绰绰人影于急雨中飞速逼近，刀枪剑戟皆已展露寒芒。铁马凝视那张张狰狞面孔，耳畔聆听水泊被乱步溅起的水声。
他在急雨声中平静地告诉许海青。
“那我今夜为你开路，算做薄礼一份。”
铁马说完持伞迈步，头顶油伞在纷扰冬雨里传彻哒哒闷响，倾倒的雨水骤然将他藏入朦胧水帘不显形迹，唯独脚下水洼于步步迈进中荡漾圈圈涟漪。
他停下脚步！
——嗡！
一柄快剑一个人，闯破急雨的刹那利剑现出，手腕一拧就朝铁马刺去！
可铁马不曾出刀，他撤步躲避的速度甚至慢的出奇。但下一刻他的速度陡然加快，挥伞侧身一扭脚步，避过人的同时速度再度变慢，可抬起的醉里却极快地架住兵器，发力推开瞬间空转刀柄。
横臂一抹！
鲜血飞溅，雨水伴着血水抛洒长空，被铁马抬起的油伞悉数接下，而他也面色清冷地继续迈进，独留身后僵硬的尸体缓缓倒下！
这一幕被街道几十名北国人看在眼里都面色剧变！
他们不懂这一快一慢再慢再快的身法和刀法为何如此诡异，但他们看着同伴倒下，又看着铁马闲庭信步缓缓走来，当即有人就发怒前冲！
“呀！！！”
那人在冲刺中疯狂逼近，手中扑刀握于腰侧，胸中已存必死的决心，所以在贴近的顷刻间他的刀速度很快，也很稳！
可就听嗡地一声，这人惊骇地发现手中刀锋突然一斜，而他的身躯也跟着一歪，眼睁睁看着醉里贴住了自己的刀身！
绕开了攻击！
醉里牵引着唐刀导向身侧，而铁马持伞旋身不沾一点雨水，手中刀锋也在猎猎风声中踏步展臂！
斩断了这人的头颅！
醉里刀在雨中唰地一甩，刀身鲜血顺滑撒落，余下一众乔装的北国人都看的睁眼欲裂发起了冲锋，无数道脚步踩着水泊荡开杂乱的涟漪，逼近铁马瞬间就绽放了无数的锋芒！
可突如其来一道劲风！
铁马侧眸看去，发现许海青从他身侧迅疾窜过，手中贪狼如狼牙般斩碎了袭来的锋芒，身子悬空挥刀砍在一人的鼻梁上！
刀口深嵌头骨，血如箭般飚出，许海青抬脚踹开人拔出刀，脚步踩着血水荡漾着涟漪，倾身俯冲就冲入人堆里！
他于无数划破雨珠的锋芒中闪避腾挪，一刀挥出砍断了握着兵器的手，却不知后背已然有一柄刀正朝他砍来！
噹地一下！
许海青惊疑地侧过眸，肩头顿时就被一只手搭住，然后一口鲜血吐在了这只手的手背上！
许海青顺着手臂看向人，看着对方的胸口突然钻出寒芒嫣红的醉里刀，紧接着人也在倒下时现出铁马的身影。
铁马走到他一旁，忽然察觉到什么般抬起眸，看向城楼上方的迷离风雨中。
“殿下。”铁马凝视着城楼方向，“跟紧我。”
许海青挥刀劈开砍来的兵器，刚要应答就听嗖一声！
一支箭矢伴着闪烁雷光穿透雨水，直射许海青面门的同时也被他劈落！
而铁马此刻贴近冲来的一人横刀一捅，刀锋深入对方脖子直直刺入屋檐下的木墙，发力再推进两寸有余，身后也立刻响起刀锋破空声！
刀锋到了！
但偷袭的人已然震惊地憋住呼吸，看着骤然扭身的铁马抬腿横空踢开劈来的刀身，醉里刀反手从木墙中利落拔出带起鲜血，直直砍入这人的胸膛！
而此时所有北国人已至身前，许海青踏着石墩掠上屋檐直奔弓手，身躯在雨中与贪狼共同奔驰，刀锋所过之处带起点点血花，等待刀光消逝刹那。
雨也骤然停了。
他向下俯视，眸子忽然微微收缩，似乎看到了惊奇的一幕。
雨停了，可又像是没停。
或者说，是铁马掀起了一阵雨！
只见他温柔地松开油伞，于浅泊中踩着迅疾步伐迎风吹散长发，脚下点点涟漪荡漾着清澈的波纹，在身影纵过长街令醉里刀身倒映苍白憔悴的脸庞里。
沉稳地抬手伸到肩后。
拔出了剑！
他于狂风中递出刺破风声的剑，剑尖犹如扭曲的丝线推着一滴不曾刺破的雨珠一路疾驰，其脚尖更是踩着沿途坠落的稀少雨珠恍如飞马踏燕步步高升，一纵而过接连洞穿了数人的喉咙，直达城楼高墙之上！
雨珠终于被剑尖推向前方。
这滴雨珠轻轻地撞在踏雪无动于衷的脸庞上，顺着眼角淌下水迹，犹如一滴冰冷的泪。
“大哥。”
低沉的嗓音恍如缓慢流淌的浓稠鲜血，将铁马身下的长街水泊渐渐染成一片血海汪洋。
铁马的剑尖直抵踏雪的额前，锐利的剑锋似轻轻刮开了肌肤，潺潺血水顺着鼻梁淌到唇边。
“踏雪，许久未见了。”
轰隆隆……
雷鸣阵阵。
城头上兄弟二人驻足对视。
争锋之间，一黑一白的长衫随风鼓荡。
轰隆！
雷芒一闪，两人齐齐出刀！
轰隆！
雷芒一闪，两人四目于火花迸射间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