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与刀锋相撞,踏雪踏着城头砖石撤开半步,冷漠地眼眸也落在铁马的手中剑。
“你还带着她留下的剑。”他眸子下移,目睹街道上随风雨游荡的油纸伞,“可她的人已经死了。”
他斜眸回视,手臂肌肉陡然绷紧,沉重刀锋陡然迫近一压!
铁马挥刀迎上如抗住了山岳,旋即震开攻击,身子一旋也飘然落在城楼屋檐上。
他驻足在飞檐上望着人:“你不该来。”
踏雪渡着城墙漫步而行:“我来是为杀你。”
噌!
刀气骤然擦过铁马的脸庞飞向远空,独留一道整齐的伤口,流下如泪般的血痕。
铁马看着踏雪手中的刀,眸子微凝:“天阙怎么在你手里。”
“天阙碎了,你走之后我将残刀带到了兵庐。”踏雪持刀停下脚步,“我求独道大师重锻天阙,他便为此刀更名为‘天涯’。”
天涯是一柄黑色的刀,天涯有着黑色的刀身,天涯在雷光闪烁下会泛起奕奕流芒,犹如流逝却不复返的岁月光阴!
所以天涯的过去是天阙,天阙的现在已是天涯,天阙在余泊舟手中的意思是‘门’,而人和刀代表的是‘守护’,所以余泊舟一生都在守护刀客一道的至高骄傲!
可天阙最终碎了,被铁马生生斩断了骄傲!
但天涯也在破碎中迎来了新生!
如今的天涯代表的含义从‘守护’改变为‘追寻’,也被踏雪这新一代刀客握在手中,被心中的仇恨所支配!
所以踏雪要追寻的只有一个方向,就是他手中的天涯,以及曾经令天涯破碎的醉里。
还有他深深仇恨的亲大哥!
他挥刀!
刀锋破空,旋身带起的漆黑衣摆与黑发飘动。
铁马横刀!
醉里与天涯在鼓荡的白色衣衫下相撞!
轰隆隆的雷鸣震耳欲聋,刀锋迸射的火花照耀着兄弟二人的脸庞,刀锋狠狠推开彼此,就像铁马曾经不辞而别的远去!而当刀锋再度相撞,如同时隔近千的兄弟二人终于迎来了重逢!
一黑一白的衣衫在风中互相追逐,刀锋交织光芒返照天穹,雷声低沉诵唱,犹如凄厉的嚎哭声,久久远播却怎么也无止无尽!
踏雪掠上城楼,草鞋踏着瓦片犹如曾经踏过的雪痕,刀锋递出,犹如追寻着那道令他心死的白色身影,在纵横里与铁马酣畅厮杀,震耳刀声也伴着雷鸣奏响长空!
轰隆隆,乌云雷蛇涌动骤闪骤消的雷光,黑白衣衫在城楼旋转成泾渭分明的阴阳,在刀势尽时兄弟二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滴答。
踏雪唇边的那滴雨水如泪滴落下。
滴答。
铁马的下巴汇聚着血珠如泪落下。
哗啦啦。
雨。
倾盆大雨。
兄弟两人湿漉漉的长发遮盖了脸庞,但两对眸子已是截然相反相互对视!
“我要为天涯夺回声名。”
急雨中的踏雪握紧天涯,驻足湿滑砖瓦之上。
“你难道只为声名而活?”
铁马驻足飞檐之上,正视自己这个多年不见的弟弟。
“还有一个人。”
踏雪仇恨的目光是空洞的,但他的心里却还有一个人。
“谁?”
铁马追问,憔悴的脸色似有了一分好奇。
“我……不能说。”
踏雪说出生硬的话语,空洞的眸子任由雨水渗入瞳孔。
“那结果是你我必有一死一伤。”
铁马没有追问下去,他只是于苍茫北风中落寞地叹息。
“这个结果对于我们是最好的结果。”
踏雪在雷芒闪烁里抬起了铮铮刀锋,在远去的雷声里静静地一动不动。
铁马看着他的目光顿时变了,他似乎看到了极为诡异却又离奇的一幕。
踏雪站在那眼神是空的,他的人也是空的,还有他的刀也像是没有任何目标,没有任何杀意,仿佛一切都是空的。
而这个‘空’也是铁马最为惊讶的,甚至说是惊喜!
一名刀客,首重的是稳!
持刀要稳,挥刀要稳,杀人的时候更要稳稳当当握好手中的刀!
然后才是狠,要狠绝果断,要心中毫无杂念,干净利落地用尽全力!
而到达的瓶颈就是空。
手中是空,心中是空,整个人都是空空如也,那么刀锋便会毫无阻挡!且!势不可挡!
这便是余泊舟所到达的地步,也是他在铁马和潇湘先生眼前逼迫自己的妻儿跪在雪地里,亲手挥动刀锋杀死至亲所带来的境界!
所以踏雪也已到达了最后的一步,这一步他要做到绝情绝义,做到真正的空!
通过杀死自己的亲兄弟。
“他不该选你。”踏雪吐出空寂的话语,“他该选我。”
铁马望着他,可言辞却还带着温情的安慰:“他的路并不适合你,你有自己的路可以选。”
踏雪的眼瞳像是已然死去,他看着铁马却又像是看着空无一物的黑暗。
他毫无情感地说:“所以你选了那个女人,也看着她死在余泊舟的刀下。”
铁马握着剑的手颤了颤,他的眸中流露出浓浓的哀伤:“不是我选了她,是她选了我。”
踏雪的瞳孔忽然收缩:“所以你放弃了我,放弃了你的使命。就因为她没把你当做奴隶。”
铁马眸中的哀伤更加沉重,他柔声说:“你我本就是人,只不过北国人屠灭了我们的部落,杀死了我们的父母。所以我们才沦为奴隶。”
“这是弱肉强食的规则。”踏雪的瞳孔仿佛重现了幼年的残酷画面,“余泊舟从奴隶中选了你,就连寻……”
他突兀地停下唇齿,似乎那个字在他口中变得比之万两黄金还沉重,比之心声还难言。
但铁马已经洞悉了他的难言之隐,也不自禁流露出善解人意的笑意:“原来你一直都很在意她。”
踏雪没有反驳,他只是沉默。但沉默向来都是默认的代名词,所以他的眼眸也流露出短暂的渺茫渴望。
第五寻梅……
这个名字在踏雪心中是日夜诵读的咒语,每时每刻都不能遗忘的美梦。
可她已被北国帝王送到南国和亲,且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嫁给南国的皇子。
踏雪的空洞眼眸缓慢地移动,在长街里追寻着绽放的寒芒,落在那柄嗜血的贪狼上,落在许海青疾驰的身影上。
“我要杀了他。”
踏雪告诉铁马。
我不能让她嫁给他……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
他朝着长街转过身,稳稳地握着天涯,身躯追随骤雨倾倒坠落,朝着流淌血泊汪洋的长街,朝着那刀锋最盛烈的人的后心。
刺出了刀!
但许海青于凌冽风中骤然惊觉到身后的杀气,耳畔也听到匆急的脚步声。
他猛然回头——
噹地一声,火光迸射!
一切像是在瞬间都变慢了。
火花缓慢地飞溅,雨水悠缓流淌过锐利刀锋,血渐渐地渗透苍白衣衫。
许海青于惊骇中看着身后握刀的踏雪,踏雪眼眸狠决地注视着眼前的铁马。
而铁马脸色憔悴且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沿着手臂看着身前。
面朝自己微笑的紫竹。
洞穿她胸口的醉里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