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之事,你须得谨记。”女人无视了心悦君,只对铁马冷漠的告诫,“你助我,来日我必报。若悖逆,我要你偿命。”
言辞透着冰冷与蛮横,甚至犹如命令。
可她说的是什么事?是否和许海青有关?
她是想加害许海青还是帮助许海青,而铁马又要谨记什么?
心悦君猜不透,但隐约觉得对方说的,肯定和许海青有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也不理解此刻自己的脑子里,为什么全是许海青的影子。
但这种近乎执念的胡思乱想,已令她极为担心铁马会如何回复。
可铁马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身旁的女子。
他似乎在犹豫,在抉择。
“许海青必须得死。”女人严肃地再度开口,嗓音冰冷且透着浓浓的恨意,“你是北国人,别忘了你的根在哪。”
这句话就像是气话,或者说,是威胁。
难道铁马和这个女人,是旧相识吗?
“我当然记得我是北国人,我也不会忘记我是北国人。”铁马语调缓和地告诉她,可却言辞苦涩地告诉自己,“但我不能对许海青动手。”
心悦君闻言心头一紧,紧紧盯着铁马的眼珠也颤动起来!
他们要对许海青动手了!
心悦君极其紧张,可对铁马和这女人之间的交谈知之甚少,只能频频扫视着两人,猜测着各种可能。
“我不明白。”女人不是在自述,却更像是质问。
“我和他已有约定。”铁马认真地告诉对方,神情竟似希望对方能理解。
“什么约定?”女人眸光咄咄逼人,神情已隐有怒意。
而铁马面对女人的质问,竟选择了逃避。
只听他语气沉重地说:“我不能说,对谁都不能。”
他当然不能告诉对方,因为他相信,对方一定会理解他的苦衷!
而女人听着这句话,神情竟如冰雪消融,没有愤怒和不解,反而流露出埋怨的哀伤。
“你即便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游龙帮,为了那些和你称兄道弟,虚情假意的兄弟。”
女人说完就沉默,但注视着铁马的眸子已充满了幽怨。
她实在无法理解铁马的做法,可她却极为了解铁马的为人。
铁马叹息着,存有温情的眼眸看向女人,缓缓地说:“你我已有数年未见,为什么再次相见却句句争锋相对?”
“那你哪次见我不是争锋相对?”
女人反问。
铁马反而沉默。
但他还是保持着那副令人舍不得移开眼眸的温和微笑,仿佛除了刀和剑,他的笑就和他手中的伞一样,是永远不会被人遗忘的标志。
“你不久就要嫁给许海青为妃,何苦要杀他……”铁马像是自说自话般说着,因为他怕触及女人的伤心事,“况且我觉得,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女人的面容渐渐变冷:“你觉得我有选择?”
她意有所指,铁马似乎已然听懂,所以坚定地回答:“有。”
女人蹙起略显浓厚的远山眉:“你明明知道我违背不了父皇的命令,他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我根本没得选。”
铁马缓缓地点头:“是,北国之中,谁都不能违背他的命令。”
女人被这句话戳中了痛楚,她哀伤地诉说:“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我放弃杀许海青的念头,这样逼我。”
铁马自信地说:“因为你觉得不自信,你觉得若是违背了他的命令,下场只有死。可你心里早已有了决定,杀许海青不是为了服从你父亲的命令,恰恰是你想反抗!”
女人柔弱地怔怔低头,一言不发。
因为铁马说的是对的,整个北国上下,谁也不敢违背她的父亲,因为违背的结果就是死亡。
而她的父亲正是北国的帝王,一言九鼎的天子。那她既然是帝王的女儿,又为何会想要反抗父亲的命令呢?
这个原因没人知道。
可铁马知道!
他不但知道,更用自己的经历告诉对方:“你看当初的我,不就违背我的师父,走出那座雪山了吗?”
女人听着便笑了,她的笑美丽动人,犹如掩埋的雪涯被寒风一吹,现出了一朵傲立的寒梅!
可她的笑是冷的,冷的字字都透着浓浓的寒意:“你为你的理由骄傲,可我却为你的理由可悲!”
铁马默认,他的目光似被女人的话语勾起了回忆,以至于情不自禁地看向握在手中形影不离的伞,神情萧索地沉默。
“为了一个女人,你斩断天阙,放弃了成为绝世刀客的机会!”女人冷冷笑着,可笑声却充斥着讥嘲,“而你现在居然要我学你,去活成你如今这幅模样!”
她的话刺痛了铁马的心,也令清澈的眼眸微微眯起。
女人……
那是多么遥远的身影,又是多么难以遗忘的记忆。
许久许久,铁马的目光慢慢从油伞上移开,抬起后平静如水地看向女人:“梅,至少……我没后悔过。”
笑意再度变冷了,女人死死瞪着铁马,一字一字地警告他。
“你不准说这个字!”
第五寻梅,第五是姓氏,寻梅是名字。
可她恨‘梅’这个字分明如此美丽,可却诞生在冰天雪地的北国里,被世人冠以‘坚忍’的寓意,同样也是‘残忍’的寓意!
她只是个女人,有时也希望,自己仅仅只是个小女人。
可身为北国帝王的女儿,她不得不坚忍,也不得不承受这个世界的女人,大多都依附在强者庇护下的事实。
毕竟女人天生就是弱者。
可越是长大,第五寻梅就越是不服。虽然她的确承认了女人的弱,但不服的是女人为什么不能变强?
难道女人一生都必须软弱,一生都必须臣服在男人脚下,一生都是软糯温香以色侍人的可怜人,而不能从弱变强,成为顶天立地的强者吗?!
她不信!
所以她恨给予她姓氏的父亲!
也恨自己是女人!更恨自己不是男人!
她还恨自己的母亲。
为什么要把她生在没有人情冷暖的世界上。
“这是他给我的名字,但我恨透了这个名字。”她诉说着心中的不甘,看向铁马更愤怨,“所以我求余泊舟收我为徒,传我绝世刀法,为此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可他没有选我……他选的是你。”
铁马的笑淡了,面上流露出浓浓的愧疚,移开的眸子也躲避着第五寻梅的视线。
“你曾经说过,等你学好刀,就会来娶我,带我离开北国,远离朝堂的恩恩怨怨。”第五寻梅的冷笑也淡了,淡的像是失去艳色的花瓣,“可你杀了余泊舟,离开了北国。留我一个人在冰冷的皇宫受尽折磨,吃尽苦头。”
铁马沉默,久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他恳切地说:“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朋友。”
铁马满心真诚,他希望以这句心声唤醒对方,让第五寻梅想起他们幼时的美好记忆。
可事与愿违,这句‘朋友’对于第五寻梅,是何等的刺耳,且刺痛她的心!
“可我把你当成唯一的亲人!”
铁马的解释被第五寻梅沉沉的悲伤盖过,也令他垂首,不愿再为自己解释。
“你为了她,甘愿背弃北国放弃我!呵呵,自那一天起,我就懂了。”第五寻梅自嘲地笑着,冷艳的容颜也逐渐现出了狠绝的傲色,“在这世上,女人是可怜的!女人应该相信的只有强者,但强者若不在强,那我能信的,就只有自己!”
她已不相信任何人!
她已决定要成为自己的强者!
第五寻梅恢复了冷傲的姿态,也用冷若刀锋地话语告诉铁马:“此次和亲,父皇要的是和亲,而我要的,是比我强的男人!许子远没胆气不要紧,我也看不上!你没底气动手,我也不怪你!这件事,我可以自己做!等我杀了许海青,我还是会和许子远成亲,做这南朝的一国之母!”
铁马迟疑地问:“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第五寻梅傲然地告诉他:“当然是爬上去!”
爬上去!
这三个字震撼了铁马,他像是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名儿时旧友,又像是看着一个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女人。
她要爬上去,可为什么爬上去?
她爬上去又是为了什么?
这一点,恐怕只有在旁静静聆听的心悦君才能深切体会。
爬上去,是为了不再受人桎梏,是为了挣脱身为女人可悲命运的枷锁,也是为自己的命搏出一片自由的天!
而爬上去之后,为的是驻足巅峰,指点江山,也是为了将曾经自己受的苦楚,统统还给迫害她的人!
心悦君内心震撼,她仰视着不过区区三步台阶上的第五寻梅,不禁为对方的豪气和霸气而拍案叫绝!
第五寻梅不愧是帝王的掌上明珠。
她要当的不止是一国之母,还有一国之主!
但心悦君不自禁扪心自问。
自己何尝不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