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古月照残梦
回到屋里,我俩又把水烧开,重沏了一壶酽茶,霍雁还找出来一罐干枣儿和几样蜜饯,俩人吃着喝着,我继续说了起来:
“姥爷离开肖家镖局后,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武功渐趋登峰造极。而肖家的顺通镖局在姥爷离开后不久,被寻找那块杨柳青年画刻板的祁连山七星会设局团灭,夺走了押镖时钟伟祥带着的镖局信物雕龙刻板。肖鹏举,钟伟祥均战死,仅肖月思逃出。肖月思后来找到姥爷,说服姥爷和她同去找祁连山七星会复仇,结果仇是复了,姥爷和肖月思合力掌毙了七星会瓢把子素手屠狼,踏平了七星会,只跑了一两个顽匪,但雕龙刻板没有夺回,自己这边也伤亡惨重。姥爷出力最巨,却也受创最重。
回京城后,由于肖月思与其大师兄钟伟祥已经成亲,肖家镖局已毁,肖月思算是钟家的人,姥爷只能随肖月思寄居钟家养病,但姥爷受不得钟家的恶意及恶言,来了一个不辞而别,怕肖月思为难,也没有告诉肖月思,自己带伤挣扎着悄悄去了天津,由好友刘志明,天津劝业场的刘三爷收留养病。刘志明刘三爷是天津名商高星桥及其子高渤海的司机,私下里则是武功相当扎实的江湖人,和姥爷是拜把子的兄弟。
姥爷伤养好后,在天津英租界小白楼的开封道一个胡同里住了下来,从此竟又过上了一段醉心写作,舞文弄墨的日子。
姥爷是能文能武的奇才,武功上可谓八极拳各流派中的顶尖高手,自创的霍氏八极拳独树一帜,傲立江湖巅峰,同时也写得一手好文章,吹拉弹唱无所不能,这些全赖当初私塾师父的悉心调教,和在与私塾师父朝夕相处时的耳濡目染,也和姥爷自己聪明过人,天分极高的聪慧分不开。隐姓埋名在天津的几年间,姥爷和饮誉京津及大江南北的鸳鸯蝴蝶派作家,天津风流才子刘云若交往甚厚,在刘云若主持的报纸上时有佳作发表,在那个圈子里也是一位文武全才的风流才子。知道吗?你姥姥也是在那期间认识并嫁给姥爷的。后来,姥爷随他的本家叔叔,那个关外武功第一高手去了长春。”
“嗯。后来的事情我大致知道了。”霍雁沉吟道:“有一点我不明白,肖家背信毁约,霸占刻板,也对姥爷不好,那肖家的顺通镖局被七星会设局团灭,肖月思凭什么劝动姥爷帮她去复仇的?姥爷后来又为什么念念不忘这个肖月思呢?”
“姥爷和肖月思算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他一直喜欢肖月思,喜欢她的美貌和聪明伶俐,还有机智难缠,这是一个原因,另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才是姥爷后来一直寻找肖月思的根本所在,也是一言难尽。”我说:“你看看那本书呗。”
“啊?什么原因?这还扑朔迷离了。不是说这书是繁体字,又是竖排版,我看着忒费劲,让你给我念嘛。”霍雁从桌子上拿起那本书,从对面的椅子上一跃而起,空中再一旋身,小鸟一样身形后退,飘然落到我的身边,和我挤坐在一个小沙发上,娇嗔道:“表哥,不许你偷懒,给我念!”
我说这一大本书几个晚上也念不完,我就给你念肖月思劝动姥爷和她一起去祁连山七星会复仇的这一段,有兴趣就回来自己慢慢看其他部分,我可是都看好几遍了。另外先说一下,姥爷写这篇叫《残梦》的小说发表在天津的报纸上,其实既是抒发心声,记录人生历程,在当时也有寻人启事的隐含意义,因为小说用了当时极为少见的第一人称“我”,小说中“我”的师妹还真就叫肖月思。而根据后来姥爷所说,姥爷伤养好后,曾悄悄回到钟家打听,才知道肖月思在自己离开钟家后不久,竟也离开钟家,不知所终了。说着,我拿过书,霍雁端起茶杯喂了我一口茶水,还又塞我嘴里一大块蜜饯,头依偎在我的肩上,搂着我的腰,听我一字一句地念起了这本书名为《残梦》的小说。
“‘这雨还在下,看起来晚上不会停了。’独自坐在小酒馆靠窗的桌子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纷纷飘落的细雨,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经过近一年的摸查追踪,前天晚上,一番沥血激斗,终于手刃仇家,了却了一桩多年旧仇。当初这个仇家曾设恶计,骗去了我家开的当铺里的一件珍宝,这件珍宝是别人典押在当铺的,当然事后知道这个别人和仇家都是一伙的,设局蒙骗,甚至官面也早已买通。连赔带罚,家里损失巨大,更兼连气带急,父亲竟一病不起。父亲病后,没人打理生意,不久就关了店铺,从此家道中落,再后来父母相继离世,好端端的一个家,就此烟消云散。
当时自己还在顺通镖局做镖师,没有条件和能力追查雪恨。后来离开镖局,自己功夫也已突飞猛进,环视自傲,才开始着手追查。
多番查访踩点,确定了仇家背景及行踪。仇家竟是武林人,和保定直隶总督署里的一位师爷是换帖的兄弟,也算是背后黑白两道靠山强大,不知怎么当初竟去京城里犯案,大概是有人怂恿,看到那件珍宝动了心,也觉得有把握得手吧。确定了当晚俩人正在总督署后院的一间房里喝酒,我摸了进去,进屋动手后才发现,仇家和师爷俩人武功均非泛泛,可谓顶尖高手,联手之下更是难缠,好在我辣手寻仇,招招夺命,在总督署官兵赶来包围前力毙二敌,从容脱身。
由于事涉黑白两道,我必须尽快离开是非之地。奔回所住客栈,销毁留过的痕迹,我骑上存在那里的一匹黄骠马,飞奔而去。本来,预计星夜兼程的话,第二天就可到达下一个大的城镇霸州,我准备在那里落脚,再回天津。
纵马沿路急进,正是大仇得报,了却心愿后轻骑踏月,心情舒畅之际,谁料天有不测风云,行至半夜,刚才还月明星稀,夜风习习的天气却变了脸,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随后下起了大雨。雨势甚急,大雨滂沱,直如瓢泼一般。开始我还在大树下避了一会儿雨,后来看大雨没有停住的意思,没有办法,也只好迎风冒雨,泥泞路上骑马淌水继续前行。这一来就耽搁了行程,到了天亮时分,才勉强到了离霸州还有一大段路程的一处三岔路口。此刻雨已经小了一些,见路边有一个有三四间房子的小酒馆,门口挂着一个酒馆兼住宿的幌子,酒馆里还亮着灯。虽然知道这里还没有完全脱离保定总督署的势力范围,但我此刻已经是饥寒交迫,疲惫不堪,顾不上许多了。我戴着斗笠,用头巾遮住脸,只露出眼睛,然后把马拴在酒馆门口的拴马桩上,推门走进了酒馆。
酒馆里灯光昏暗,还没有任何客人,一个胖乎乎的三十几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边。我要了一个房间说暂住,又点了俩菜,几两白酒,先交了钱,让女人把门口的马照料好,随后去房间里,换下湿透的衣服,擦干了脸,易容成了一个中年商人模样的人,又借去后面解手的时候,观察了一番这个酒馆的地形,然后到前面来。此时要的饭菜已经好了,我坐在桌前,感到一身疲惫,倦意袭来,端起桌上烫好的烈酒一饮而尽,然后慢慢吃喝起来。
吃着,我向酒馆的这个女人问了问附近的情况,女人热情答复,说自己是老板娘,老板在后面做饭,告诉我这一带是穷乡僻壤,就不远处有一个较大的村子。这个酒馆地处官道旁边,平时总有南来北往的客人,生意倒还马马虎虎过得去,今天是因为夜里刚下了大雨,还没有什么客人。又问我是不是从保定那边来的,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看着窗外,盘算起了自己下一步的打算。
雨停了,就像夜晚来的快一样,这雨去的也快,几阵风过后,酒馆门口随风狂扬的酒幌子还没彻底安静下来,刚才还是灰蒙蒙的天空已经放晴,云开雾散,转眼还升起了耀眼的太阳,外面已经是阳光明媚了。
‘好。吃饱喝足,再去房间里睡一觉,正好傍晚继续上路。’想着,我正准备起身走人,忽然,酒馆的门开了,随着一股清风吹进屋里,从外面走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人来。
俩人都是紧身利落的装束,女人身上还背了一个包袱,都是疲惫不堪的样子,进来就坐在门口的桌子前,向酒馆的老板娘点菜催饭。
这俩人状似无奇,但我却感觉有些异样,尤其是说的一口京片子,好奇之下,就打消了马上起身的念头,低头夹了一口已经冷了的菜,面无表情地慢慢吃着,不动声色,同时注意着这俩人的动静。
‘累死我了。这一路来你就一个劲儿的催我,也没一匹马,这脚都磨出泡来了。你啊,都吓破胆了,其实咱俩神不知鬼不觉地半夜溜走,师父做梦也不会想到,等到发现,咱俩早跑远了,师父也不会再追了。’我运功于耳,听到那个女人很小的声音说着,同时稀里呼噜地吃着饭,似乎是饿了很久的样子。
‘不是啊,这东西是师父家镖局的信物,你非顺手拿走,师父就算不想追这下也一定会追咱们的。再说,师父是单身老处女,前天晚上看到咱俩正干那事儿,当时气的不得了,也是咱俩违背了规矩,场面整的太大了,她说转天处罚咱俩,要说咱俩是她仅有的徒弟,低头认错,她也不会怎么样,结果你又非撺掇我半夜就跑了,她肯定是不会放过咱俩的。’男人也嚼着饭菜,压低了声音说道。
‘什么场面整的太大了?还不是你猴急猴急的,师父还没睡你就去我屋里,上来就摸着我死乞白赖的。’
‘那也是你叫的声音太大,把师父吵醒了。’男人提高了声音争辩。
‘呸!’女人也提高了声调,但马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和我看过去的目光对视,急忙压低了声音,和那个男人说了几句,男人回过头来,扫了我一眼,然后俩人吃着饭菜,喁喁私语起来,我也听不到他俩说什么了。
‘看来是两个江湖中人,偷情让师父发现,怕师父责罚,还拿了师父的什么东西跑了,没意思的俩家伙。’我正准备起身回房间里,就听‘啊呀’一声,那个女人叫了起来,说肚子疼,然后手扶桌子时打翻了桌子上的碗碟;同时,那个男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也喊肚子疼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酒馆的老板娘和这两个人说着话,这俩人说一定是刚才吃下的饭菜不好了,进来时还没事,吃完饭肚子就疼了,俩人越说越严重,看那个男人,都似乎要虚脱了一样,豆大的汗珠布满额头。老板娘说几里外的村子里有一个大夫,让俩人去看看,回来再说其他。俩人说半步也走不动了,老板娘就过来和我说,她没办法离开,求我用我的马送俩人去前面的村子里看大夫,回来再给我钱。本来我正准备回屋里睡一觉傍晚就走了,自己有案在身,急于离开这里回天津,无奈现在遇到这种情况,这个热情的老板娘柔声求助,也只好答应了。
我问好路径,就到了酒馆外面,牵过来黄骠马,这一男一女俩人都捂着肚子,呲牙咧嘴地蹲着,我说我也有事需要赶路,咱们三人一马,就快点走吧。男人捂着肚子只是呻吟,女人说俩人现在都没力气了,上不去马,坐上面也支撑不住,我就说把男人放我身前我扶着,你在我身后抱着我后腰,这样都照顾到了,路也不远,一会儿就到了。
说着,我双手端起男人,腾身而起,飞落在马背上,稳稳地坐好,右手扶着软在身前的男人,左手向下伸出,让女人拉住我的胳膊,借力跳上来,然后在我身后抱着我。
女人已经疼的两眼迷离了,脸色煞白,颤颤巍巍地左手抓住我的胳膊,好像鼓起最后的余力一样,借力向上往马背上一跳。
便在此刻,我的余光看到,明媚的阳光下,身子跃起尚在半空中的那个女人,突然脸色由白转青,状似厉鬼,右手一把明晃晃的双刃匕首正猝然向我脊背猛力刺来!与此同时,那个刚才还痛苦不堪的男人,也猛然身子挺起,两把短刀已从两肋旁边分别后插,扎向我的胸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