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铁臂挽狂澜
“原来这位朋友也是江湖道儿上的。穆某一生阅人无数,对自己这对雪亮的招子从来自信,今日这跟头栽的真是不轻,平生第一次走眼了。”穆庆生虽重伤了钟秋月,明面上可以说获得了对决的胜利,但却被对方侮辱性的削去一耳,尤其对方系低于自己辈份的一个女子,无论从实际结局及江湖名誉上说,这场胜利应非完胜,可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对他这种心高气傲,目空一切,应是八卦掌宗师级的人物来说,当是巨大挫折及羞辱。眼下仍在丧耳之痛及突然冒出我这个强敌的惊怵交加之中,已没了当初的那种目空一切的自负。
“好说好说。”我对穆庆生拱了拱手。“世外漂泊苟活,挣扎求生,早就不知道江湖门朝哪儿开了,谁想树欲静而风不止,不明不白地就被‘江湖’,糊里糊涂地又被‘道儿上’了。也是今天偶逢奇遇,勾起旧日回忆,又兼好奇心大盛,追踪至此,谁曾想因缘际会,大家在这里遇上了。躲闪之处,还望穆先生及朋友们见谅。”
“哪里哪里,穆某只是好奇,在餐馆里穆某曾用寒指戳试了一下朋友的武功,但凡有些武功的江湖朋友都知道八卦掌绝学寒指戳的厉害,但朋友不躲不闪,恍若不知,真是艺高人胆大,也由此瞒住了我,佩服,佩服。”穆庆生似已恢复了沉稳,继续说道:“朋友好俊的功夫,如果穆某没有看错,刚才朋友接下钟秋月的那招使的是八极拳功夫吴刚献酒,这么说,朋友和八极拳也有渊源了?”
前行一步,手中三节棍在地上拖曳着,李有才失了一只耳朵,说话时已经没有了那种笑面虎的表情和语调,透着深深的怨毒:“五月花说的下午有人,是叫黄昏的,卖给了她们那块雕凤图案的杨柳青年画刻板,那个黄昏就是你吧?”我说不错,我就是她们说的那个黄昏。
餐馆老板也前移一步,与另外两人对我成倒品字形围拢之势,满脸仇恨地说,那么,刚才用水煮花生米当暗器袭击慕容梓腾,救下马封田的也是你了,真是扮猪吃老虎啊。我说我没吃到老虎啊,就今晚吃了你一桌子的菜,都是牛羊肉的清真菜,嗯,倒是还没给钱了,不过你穆师叔不是答应免单了嘛,怎么,你小子还心疼你那饭钱了?没等餐馆老板恼怒发作,我又对穆庆生说道:“穆先生这对招子确实雪亮,我刚才的那一招正是我霍氏八极拳小架招式的吴刚献酒。”
我余光看到五月花众人那边,钟秋月此时已经恢复神智,正在和苏起起几个说着什么,看向我这边。我抽出腰间师父留给我的那把精钢伞骨折扇,抖手打开,端详了一番扇面上师父笔力雄浑,苍劲潇洒的“霍氏八极拳”五个大字,又哗地一声合上折扇,说道:“世界说很大也很大,说很小也很小,今晚真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啊。我的姥爷,也是我师父,就是钟秋月奶奶肖月思的二师兄,江湖人称笑谈风月不负他,姓霍,不过除了我和几个亲近的人,鲜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名字。当初正是他和师妹肖月思捣毁了祁连山七星会的坛口。我是师父他老人家霍氏八极拳的唯一传人,也是他隔了一辈的后辈,继承了他的武功和衣钵,自然,也接下了他的一切恩与怨。”
“黄昏朋友倒是爽快,现在不再藏着掖着了,好。”穆庆生摸了一下被削去耳朵后贴着膏药的半边脸,咧了咧嘴,说道:“刚才还想,这位朋友何方神圣,竟然如此豪横,我们祁连山七星会和杨柳青五月花这个仇深似海的梁子伸手就接,原来却是肖月思那个二师兄的后辈传人,难怪啊。今天这是什么日子?数十年寻觅未果,现在一个个的都冒出来了。”
“这就叫无巧不成书,有缘千里来相会。咱们大家今天以这块杨柳青年画刻板为媒,八方齐聚,了结跨朝越代的仇怨,穆先生不高兴吗?”我回头看了看五月花几个,见钟秋月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微皱着眉,似在极力思索回忆着什么。此时何金火,杨霞,郭小毛都已经坐了起来,应该是钟秋月刚才解开了他们三个被穆庆生封住的穴道,也说明钟秋月功力被重创后已经有所恢复了。
我提高了嗓音继续说道:“这整块杨柳青年画刻板本是我师父的爷爷及父辈参与支援左宗棠收复XJ的赶大营有功,受赠后自XJ带回京城的,后来顺通镖局占有了刻板,师父衔恨离开镖局,谁料顺通镖局却因为这块刻板引来大祸,镖局一众被你们祁连山七星会设计团灭,再后来顺通镖局的二当家肖月思,找到她的二师兄,也就是我师父,一起去祁连山七星会复仇,这其间的冤冤相报,曲曲折折,以致最终的两败俱伤,一言难尽,现在就别再掰扯纠缠这些是非曲直了。作为师父他老人家的衣钵传人,我今天正好恰逢其会,眼下围绕这块杨柳青年画刻板的来龙去脉大家都基本知道了,咱们江湖事江湖了,按着刚才诸位的约定,划下道儿来走下去就是了。”
穆庆生又道:“刚才听你对那个苏起起说,‘一切有你老姨夫了’,不知此话怎讲?”
我呵呵了一声,又看了一眼五月花几个,见她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看着我这边的动静,既没有散开站位,也没有上前助我动手的意思,似乎是商量好了隔岸观火,袖手旁观,除去钟秋月仍是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我,看不出想的什么以外,其他的人个个眼神中流露出盼着我和七星会三人尽快动手,双方同归于尽的表情。我忽然心下一沉,刚才忆及与钟秋月旧日时光时泛起涟漪,温暖升腾,情愫充盈的心情急转直下,瞬间又生出了一种感慨江湖苍茫的复杂感觉,随即心里一下子平平静静,空空荡荡了。
我淡淡地回答穆庆生的问话,也是说给钟秋月,苏起起及五月花众人听:“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我那句话仅是玩笑,倒是开得有些轻浮了。我和五月花的钟秋月既有渊源,很久以前也有交集,不过说起来惭愧,那段交集及其后发生的事情虽非本意,另有隐衷,但事实上,我也曾藏着掖着,有失光明磊落过,种种阴错阳差,一语难道其详,在今天之前,我都没有仔细回想反省过,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就更没必要给穆先生解释了。”
“师叔,别跟他废话了。”餐馆老板恶狠狠地说:“五月花几个已经全被我们打败,咱们正要乘胜追击,拿回七星会信物刻板,让五月花认栽散帮,退出江湖,这小子跳出来搅局,又是我们七星会仇人的后辈,五月花的同党,最后的关头,咱们别再大意,一起上,合力毁了他。”
“毁了我?凭你?脑袋大脖子粗还让人削去一只耳朵,都残疾了,小心我再削去你的另一只耳朵。”我一手用折扇指点着餐馆老板,故意用言语刺激他,另一只手叉了一下腰,然后看似很自然地下移伸进衣服口袋,悄悄地把从餐馆出来之前放在口袋里的几粒花生米抓在手心,嘴里继续说道:“我师父负气离开顺通镖局,在江湖上以笑谈风月不负他的名号自立霍氏八极拳门派,武功登峰,纵横四海,快意情仇,独往独来,潇洒自如,是他人生最开心的高光时段。本来和祁连山七星会没有任何交集,更谈不上仇怨,后来被肖月思情丝捆绑,拉去复仇,才致其后的跌宕变故。我则更与你们祁连山七星会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不过江湖就是江湖,有了梁子,就只有一辈辈的接下去了。”
餐馆老板再次前移一步,摆开架势,说:“你小子怕了?想撇清关系,晚了。地狱无门自来投,不说你是我们七星会大仇人的后辈传人,理应接着我们的复仇,就说你狡猾多端,装神弄鬼地跟着我们来这里看我们比武,摸清了我们的虚实,又鬼鬼祟祟地使暗器,尤其抽冷子踢了我一脚,今天就不会饶过你。”
“怕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突然运功于胸,仰天长啸,内力劲吐而出,使出了霍氏八极拳的独门绝技龙吟狮吼功的龙吟功,啸声雄浑铿锵,激昂嘹亮,直冲云霄。虽然龙吟狮吼功的声音不发散,只如手电筒的光束一样向前发出声波,我这招龙吟功又是向天空发出,但仍是声若焦雷,震耳欲聋,响彻四周。不光对面的穆庆生,李有才,餐馆老板感受到了我内力的强劲,神色惊恐,惶惶不安,就是场边的苏起起,马封田等五月花的师兄妹几个也都被我的啸声震慑,惊骇莫名,面面相觑,钟秋月更是呆呆地看着我,一脸惊讶和茫然。
龙吟狮吼功系八极拳的传统内家功夫,只要是八极拳入流的各门各派均有传承,也成了公认的八极拳之间衡量彼此实力的招法之一。刚才郭小毛在与餐馆老板搏斗时突施狮吼功,以致餐馆老板猝不及防,一愣之下被何金火重伤,郭小毛使的是八极拳龙吟狮吼功的坤招狮吼功,虽然功力未及‘尖利刺耳,摧肝催胆’的上乘标准,却也中规中矩,颇有水准,由此推断郭小毛的师父钟秋月的狮吼功肯定相当不凡,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龙吟狮吼功是实打实的内力展示,来不得半点水分,今天之前一直以为我只会三脚猫功夫的钟秋月看到我施展出龙吟功后吃惊就一点也不奇怪了。而我此刻的一阵长啸,激情喷薄而出,立觉豪气满满,壮志陡升,似将域外漂泊,终日循规蹈矩,浑浑噩噩,蝇营狗苟的无奈无趣一吐而尽,一脚踏入久违的铁血江湖了。
我看着餐馆老板,故意做出满脸疑惑地样子说道:“抽冷子踢了你一脚?那下次我先和你打个招呼再踢行吗?”
我话没说完,餐馆老板怒喝一声“别他妈以为几声穷嚎就吓住我们了”,随即双掌合拢,一招八卦掌的童子拜佛,冲我胸口的膻中穴撞击而来,大概是常年在清真餐馆里煎炒烹炸的缘故,随着餐馆老板的抵近攻击,一股葱蒜和牛羊肉的复杂香气扑面而来,与此同时,又一股劲风猝起,三节棍呼啸着贯顶砸下,却是七星会掌门李有才从侧面对我发起攻击了。
“再抽冷子给你一下。”我倒纵而起,迅疾闪过俩人的攻击,人在半空,插在口袋里的手急速抽出,再施弹金指,将手中的几粒水煮花生米悉数打向餐馆老板。餐馆老板已经看到过两粒水煮花生米做暗器袭击慕容梓腾,救下马封田的经过,知道我暗器的厉害,见我扬手打出东西,就待撤身闪躲,只是我的几粒水煮花生米分上中下三路呼啸打来,封住了他的纵跃退路,急切间只好一个就地十八滚,想滚出暗器攻击范围。
武功招法的就地十八滚并非寻常人理解的那样简单地躺倒再原地翻滚,而是有一套摔跌再滚的连贯性动作,像与醉拳同源的地趟拳,其经典招式的九滚十八跌,就是俗称的就地十八滚,身形腿劲,跌法及滚法都相当讲究,在在考验使招者的武功修为。餐馆老板武功不凡,危急中这招就地十八滚使得流畅自然,跌滚连贯,虽然看起来狼狈,却是避击的好身法,不过也怪我这霍氏八极拳的独门绝技弹金指太过迅猛凌厉,餐馆老板跌倒地上躲过上中两路的袭击,仍被下路打去的三粒水煮花生米分别击中一侧的肩腰腿穴道,隔着衣服嵌入肉中,经络立堵,半身不遂的身子仅滚了五滚就仰面朝天,挣扎几下,再也滚不动了。
李有才一砸未中,手腕急抖,三节棍拦腰暴击,再度向我打来,却在此时,一声“黄昏朋友,穆某得罪了”的凄厉童音响起,穆庆生掌带罡风,涌身而上,劈面就是雷霆一掌!我再度纵跃后退,躲过李有才和穆庆生俩人的左右夹击,岂料穆庆生迅疾似风,如影随形,如蛆附骨,前窜追随,施掌再击。穆庆生掌风笼罩之下,我大喝一声,双脚拿桩站定,发力出掌,和穆庆生对了一掌。“砰”地一声,我俩各自退了一步,显见双方内力伯仲之间,旗鼓相当,起码这一掌较量未分高下。
未及站稳,李有才红着眼睛咬着牙,三节棍劈头盖脸又向我打来。与寻常武者使用的木质三节棍不同,李有才使用的系金属材质的特制三节棍,虽然结构上仍是三节短棍以铁链相接,但短棍加长加粗,自是分量亦重,由内力雄浑,招法凶狠的李有才使起来,力大势沉,虎虎生风,威风八面。刚才李有才和钟秋月的对阵我已经看到,李有才武功高超,招法精奇,一套三节棍法使得出神入化,当非等闲,只是妻徒相继败阵重伤,才致急怒攻心,一味同归于尽式地进攻,失了有条不紊的章法,犯了临阵对敌的大忌,让钟秋月寻隙破防,削去一只耳朵。其实武功高手之间的生死之搏,被对方削去一只耳朵仅是侮辱性的皮肉之伤,较之致命穴道被打中和内力损害为轻,影响美观和心理却不影响最后胜负的结局,所谓侮辱极强,伤害不大,李有才就算失耳破相,仍可一战,再继续与钟秋月缠斗下去,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当下情况,我想如果我与李有才稳扎稳打地单打独斗,或需数十招以上才能拿下他,但眼下还有武功更为高强的穆庆生在,我以一敌二,在实力没有碾压优势,五月花诸人袖手旁观的情况下,必须各个击破,剑走偏锋,速战速决,避免久战下对方配合越来越默契,自己形势更为不利。刚才先出其不意用水煮花生米做暗器清除了餐馆老板,现在要先除去李有才,再与穆庆生做最终的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