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相见不易
媛媛跑啊跑,脑袋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思想,没有任何理智,她只知道她要赶快逃跑,逃出一飞的视线,逃出旧日的噩梦。
她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抽泣,心里一直在喊:“为什么是他?杀我父母的人,为什么是冷大哥?为什么……为什么……”
她哭得很伤心,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她最爱的人竟然是她的仇人!她那么爱他,他却杀了她的父母,这让她情何以堪呢?她只觉得好累好困,好想睡一觉,也许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有了。她不要面对这样的现实,也不要接受这样的现实,她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也许只是一个梦,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恍恍惚惚地走到床前,掀开被子,脱掉鞋子,钻进被子里蒙头大睡。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像一颗一颗石头连续投入湖里。她的头好重好重,眼睛又肿又胀,于是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梦中,她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到了自己的闺房,床上躺着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小如,竟是她们两年前的模样,单纯的面孔,幸福的笑容,看上去多么无忧无虑啊!
突然,房门被人推开了,原来是娘。娘神情慌张地走进来,把她们叫醒,然后带着她们东藏西躲,最后来到厨房。外面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杀戮声和惨叫声,她知道出大事了,又惊又怕地问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娘告诉她,有一群匪徒闯进家里,见人就杀,爹带着家仆们正在外面浴血奋战。娘把早已吓坏了的她和小如藏进灶膛内,嘱咐小如要好好照顾小姐,一生一世陪伴她、保护她。
小如一面答应,一面紧紧抱着小姐,也不知道是她在发抖,还是小姐在发抖。
突然,她们听到娘惨叫了一声,接着扑通一声重响,她就看到娘躺在地上,死不瞑目。她捂着嘴巴,无声痛哭。小如背对着灶膛口,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是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也捂着嘴巴,无声地哭泣。
这时,她看到那个凶手从娘身边走过,米色的裤子和黑色的靴子上沾了点点鲜血;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根箭头上沾满母亲的鲜血的戟,血还在滴,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没有看到那个凶手的样子,却牢牢地记住了那个人的凶器,一根细小的、闪亮的戟!
等到外面安静下来,她和小如才从灶膛里爬出来,她们顾不得自己浑身又黑又脏,抱着死去多时最喜干净的母亲哭得一塌糊涂。她们又跑到院子里,目光所到之处,都是尸体和鲜血,惨不忍睹。她找到了爹,见他全身是血,已经死了,和娘一样,死不瞑目。她站在院子里,环视四周,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媛媛哭叫着醒过来,却被一个人抱住了,那人轻拍着她的后背,又温柔又体贴。她闻出了他身上的味道,一把推开他,哭道:“你不要碰我!……你走开啊!你不要碰我!不要理我!走啊——”
一飞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没走几步又折回来,递给她一把小刀,道:“我和你父母无怨无仇,但是师命难违,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媛媛,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都不能挽回我所犯下的错误;我的罪孽太深,神人共愤,唯有一死方能解脱。你杀了我吧,死在你手里,我无怨无悔。你杀了我,就可以替你父母报仇了,冯家数十口人也死得瞑目了。”说完,闭上眼,仰着头,伸出脖子,等着媛媛动手。
媛媛拿着刀子,走下床,恨恨地看着一飞,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冷大哥,你别怪我!”举起刀,对着他的胸口,但是当刀尖触到他的衣服时,她却下不了手,内心在作痛苦的挣扎,一方面是至亲的父母,大仇不报,枉做人女;一方面又是至爱的男人,一刀下去,必将后悔终身。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她跌坐在床上,早已泪流满面,哽咽道:“我下不了手,我下不了手……冷大哥,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我要不要为父母报仇?我要不要杀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杀了我的父母?为什么?为什么?冷大哥……”
这时,小如推门而入,惊道:“小姐,你刚才说什么?杀害老爷和夫人的,是冷大哥?真的是他?还有谁?赦二哥?无情?”
一飞道:“小如,对不起,如果你要为你家老爷和夫人报仇,就杀了我吧!”
小如负气道:“你是小姐的意中人,小姐没有命令,小如不敢杀你,但是你别高兴得太早,总有一天,我会手刃仇人,为老爷和夫人报仇!”
媛媛叫道:“不要说了!冷大哥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是他们的师父!他只是帮凶,他只是杀人工具……冷大哥,你走吧!我的心很乱,我不想再说了!”
一飞道:“好,我走。媛媛,从今以后,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你什么时候想要,就什么时候来取,我绝无二话。”
小如看着他离开,气呼呼地说道:“小姐,冷一飞就算不是主谋,也是帮凶,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应该杀了他……”
媛媛立即打断小如的话,道:“我说了,不要再说了!小如,你不要逼我,好不好?你知道我……好了,我累了,我想休息,你出去吧!”不等小如说话,媛媛又道:“算我求你了,不要再说了,让我静一静,好不好?”
小如怕小姐生气,不敢多说,只得轻轻地退出房间。
媛媛扑在床上,心如乱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经过两天的疗养,无情的内伤已经痊愈,阎罗王便在书房召见她,把寻找宝藏的重任交给她。无情领命,却迟迟不肯退走,阎罗王道:“还有什么事?”无情跪在地上,恳求道:“师父,无情此行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任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无情山庄,所以恳请师父大发慈悲,让无情见师娘一面,免得无情牵肠挂肚,不能专心办事!”
阎罗王怒道:“混账!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事情还没有办妥,就想着要见你师娘,实在太不象话了!为师一再警告你,不得有情,不得动情,你竟然置若罔闻,该当何罪?”
无情道:“师父明鉴,无情不敢有情,更不敢动情!只是师父答应过弟子,只要我一拿到藏宝图,就让我见师娘一面,难道师父想毁约吗?”
阎罗王怒道:“大胆!你竟敢这样跟为师说话,你不想活了吗?”
无情道:“弟子不敢!师娘对弟子恩重如山,我只是想见见她,哪怕只有一面,哪怕只有一瞬,我也满足了。师父,我和师娘已经五年没有见面了,我想念她,不是因为我心中有情,而是因为我心中始终有一个结。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见师娘一面,得知她一切安好,我就不会再牵挂她了。从此以后,无情就是无情,不会再为任何人牵肠挂肚,也不会再为任何人伤心动容。”
阎罗王道:“你说得都是真的?只要让你见你师娘一面,得知她一切安好,你就不会再牵挂她了?你真的可以做到这一点吗?”
无情道:“是的,无情可以做到!”
阎罗王想了想,觉得无情说的话不无道理,便道:“好,为师姑且相信你。”他从腰上取下一块令牌,递给无情,道:“你可以去见你师娘了。”
无情接过令牌,拜了两拜,道:“多谢师父!”
阎罗王挥了挥手,叫她退下。
五年了,为了这一天,无情足足等了五年,如今她终于可以见到师娘了,心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不知道师娘身体好不好?胃口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她有好多话想对师娘说,但是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她出了大厅,走下石阶,接着穿过树林,一路走到后山,然后来到师娘的静心阁前,站定不动,不眨眼地看着眼前的小阁楼。这座小小的阁楼,没有铜墙铁壁,却把她和师娘严严实实地隔开来;她们之间的距离这么近,却好像隔着十万八千里远的路程。
她举起令牌,得到通过之后,慢慢地走进阁楼,一眼便看到正在织布的师娘,谁知师娘听到声响,却立即戴上面纱,不以真面目示人。她看着师娘,觉得她好陌生,以前她们就像母女一样,形影不离,亲密无间;现在却如同陌生人,见了面却还要隔着一层面纱,当真是相见不如不见。她看到师娘一切安好,便转身要走。
师娘疾走过来,颤声道:“晴儿,是你吗?”
她转过身,面向师娘,拜了两拜,道:“晴儿拜见师娘!”
师娘喜道:“晴儿,真的是你?晴儿,师娘好想你啊!”说着,双手紧紧拥抱着她,又是笑,又是哭,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欢喜还是伤心。这五年来,师娘也无时不刻不在想念无情,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烦恼?开心还是不开心?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挨师父的打骂?
无情拉开师娘,没有意想中的喜悦神情,只是平静地说道:“晴儿见到师娘,真的很开心。现在得知师娘过得很好,身体安康,晴儿总算放心了,以后再也不用为师娘牵肠挂肚了。从今以后,我要尽心尽力替师父办事,不能辜负他老人家的教诲,更不能辜负他老人家对我的期望。师娘,晴儿要离开山庄一段时日,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如果师娘有话对晴儿说,还请长话短说。”
师娘仔细打量着无情,一边抚摸着她的头,一边慈爱地说道:“晴儿,你长这么大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快不记得你的样子了。现在看到你,师娘实在太开心了。晴儿,你长得真像你娘,可惜……你远远不如你娘那么温柔、善良。这些年,师娘虽然没有见过你,但是经常听到有关你的消息,知道你怎样成为黑无常,怎样成为无情,也知道你参与过哪些行动,杀了些什么人。孩子,记住师娘的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千万不要学你师父,否则真的没有好下场!”
无情道:“师娘无须担心,晴儿是生是死,有无好下场,听天由命吧!既然师娘没有别的事,无情就不打扰你了,师娘保重!”转身便走,没有半点留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很想念师娘,明明很想见师娘,现在见到了,可以一解思念之苦了,她却要逃开这里,不敢再见师娘,也许她觉得无颜面对师娘吧。从小师娘就教她,要行侠仗义,要广施仁爱,如今她却是臭名昭著的女魔头,与师娘的期望相差太远了,几乎是背道而驰。她怕和师娘在一起会勾起自己对往事的回忆,她还怕自己定力不够,会轻而易举地被师娘感化,从而心软,全然忘记自己就是无情。她走出静心阁,回头看了一眼,便迈开步子下山了。
师娘追出来,看不到她的影子,便对左右守门的弟子说道:“我想送一送无情,只要远远地看一看她就好。”
左右弟子互相看着对方,心想师父只是叫他们看守静心阁的大门,没有他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去看望师娘,却没有说不准师娘出来送别人;况且无情得到师父的允许,前来看望师娘,师父既然让见了面,还会计较她们依依送别吗?便恭恭敬敬地说道:“师娘请便!”他们跟着师娘走到山腰,目送无情走下山,直到消失在树林里,然后返回静心阁。
师娘走到院子里,突然听到屋里传出一阵琴音,快步走进去,只见一个身穿粉红色衣服的姑娘坐在她的木琴前弹奏。她见那个姑娘娇小美丽,惹人怜爱,又见她指法优雅娴熟,是个内行人,戒备心顿时消除,和颜悦色地问道:“姑娘,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我的小阁内弹琴?”
那个姑娘似乎吓了一跳,立即停止弹奏,站起来,欠了欠身,道:“小女子冯媛媛见过前辈。突然造访,一时技痒,忍不住拨弄两下,真是遗笑大方,请前辈恕罪。”
原来媛媛无法排除心中的忧愁,便来到后山散心,却意外地看到无情从阁楼里出来,接着就看到一个蒙面女子跑出来,听守门的弟子叫她师娘,顿时觉得好奇,便趁他们没有注意,偷偷地溜进阁楼里。她看到屋内清新素雅,别有风情,不由得认真地打量起来;看到一张木琴,便走过去,情不自禁地抚起琴来,竟然忘记自己是偷偷溜进来的,也没有想到被人发现的后果。
师娘幽怨地说道:“我这个静心阁很久没有人气了,今日听姑娘弹奏一曲,实在是我的福气,姑娘又何罪之有呢?”
她们年纪虽然相差十几二十岁,但是一见如故,成为忘年之交,于是一起谈论琴棋书画,家长里短,兴致甚浓,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媛媛正想辞别,却见前辈心事重重,便道:“前辈似乎有心事?前辈如果相信媛媛,不妨将心事说出来,说不定媛媛可以帮忙出个主意。”
师娘道:“我与姑娘一见如故,实不相瞒,我就是无情山庄的庄主夫人,因为犯了错误,被庄主囚禁与此,与世隔绝。经历这样的遭遇,怎么会没有心事呢?”
媛媛道:“原来前辈真是庄主夫人,也就是冷大哥他们的师娘,难怪刚才那两个守门的弟子叫你做师娘。对了,前辈究竟犯了什么错误,会被庄主囚禁?”
师娘冷笑道:“无情山庄怎么可能容忍我这种所谓宅心仁厚之人的存在呢?一日夫妻百日恩,若非如此,我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山庄之所以叫做无情山庄,就是因为山庄里人人都是无情之辈。”
媛媛道:“不,无情山庄并非人人无情,因为至少有一个人,至少他在我心里,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人。”
师娘道:“哦,是谁?莫非就是你刚才所说的冷大哥,庄主的大弟子冷一飞?”
媛媛点了点头,却愁眉苦脸道:“可是,冷大哥……”
师娘柔声道:“怎么啦?”
媛媛道:“我喜欢冷大哥,曾经想过要和他生生世世在一起,但是后来我才知道,杀害我父母的凶手却是被冷大哥。他虽然不是主谋,但也是帮凶,是我的仇人,我怎么可以跟我的仇人生生世世在一起呢?前辈,如果换作是你,你会饶恕他吗?你还会生生世世与他在一起吗?”
师娘叹了一口气,走到纺车前坐下,一边纺纱,一边说道:“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姑娘,如果你真的喜欢他,想跟他共结连理之好,就饶恕他吧,毕竟他本性不坏,只是投错了门派,拜错了师父。姑娘,如果他死了,你一个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乐趣呢?如果你也死了,你父母泉下有知,一定不会瞑目的。人的一生不过匆匆数十载,眼睛一闭,再也不睁开,一辈子就过去了,能够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实在太难,为什么还要做冤家呢?人非圣贤,谁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媛媛低头思量了片刻,然后心神不宁地往外走,没走多远,突然想起还没有向主人道别,便欠身告辞。
师娘叫住她,起身走进里面的药房,然后拿着一个小瓶过来,递给她,道:“这是我自己炼制的药丸,对内伤外伤皆有疗养的效果,麻烦姑娘转交给无情,告诉她,这个药叫做东日西雨。”接着想办法出去引开那两名守门弟子。最后她以炼药为名,带着他们到南山那头去采药,媛媛则趁机离开静心阁。
当晚,媛媛在屋顶上想了一夜,终于想通了。是啊,人的一生不过匆匆数十载,能够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的确太难了,既然冷大哥是无心杀害自己的父母,为什么非要把这个仇报在他身上呢?如果冷大哥死了,她也不愿苟活于世;她的父母那么疼爱她,怎么忍心看着她早逝呢?她记得爹娘曾经说过,冤冤相报何时了,如果有一天他们死于非命,而报仇需要付出非常惨重的代价,那么他们情愿他们的后人忘记这个仇恨。难道他们有先见之明,早就知道他们会死于非命,也知道他们的女儿会为报仇的事情而痛苦?或许这不是先见之明还是后见之名的问题,而是报仇本身就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一旦杀了仇人,血债血偿的使命就会子子孙孙传下去,何必呢?他们说得对,总有一方要首先作出让步,而让步不一定就是吃亏,让步也是幸福的开始,不是吗?她不想报仇,不想杀冷大哥,所以她要放弃仇恨,放弃报仇。她相信爹娘也不希望她报仇,更不希望她过得不快乐,她也相信爹娘会理解她的苦衷,也会原谅她的不孝行为的。
次日一大早,媛媛就来到一飞的房门前,静静地等待着。也许是因为心有灵犀,一飞突然惊醒过来,一跃而起,迅速跑去开门。
两人眼巴巴地看着对方,顿时百感交集,紧紧地抱着彼此,好像刚才已经经历过生离死别一样。诚然,放下仇恨,重新开始,他们便得到了重生。
媛媛轻声道:“冷大哥,媛媛想了一个晚上,看透了很多事情,我决定放下仇恨,接受你。媛媛相信,爹娘在天有灵,也会支持我这样做的。”
一飞抚摸着媛媛的秀发,对她真是又怜又爱,柔声说道:“难为你了。”
媛媛又道:“只要冷大哥以后堂堂正正做人,不会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媛媛愿意追随左右,一心一意,不离不弃。”
一飞道:“好,我答应你,不会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媛媛欣慰地笑了,如果能够让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改邪归正,那么就不枉费她不报杀父杀母之仇的苦心了。
这时,大钟敲响,一群弟子从一飞的屋前匆匆而过,好像大厅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一飞急忙带着媛媛过去。
原来小如昨夜看到小姐一个人在屋顶上唉声叹气、黯然伤神,以为小姐狠不下心来报杀父杀母之仇,她比谁都明白小姐的个性,要她杀自己的意中人,还不如拿把刀杀了自己。她答应过夫人要好好照顾小姐、保护小姐,不让她伤心难过,当下决定饶恕一飞、放过一飞。但是老爷和夫人对她恩重如山,他们的大仇不可不报,于是回房准备夜行衣、迷烟和匕首,趁夜深人静的时候,避开巡逻的弟子,偷偷来到庄主的房间外面,捅破窗纸,向里面施放迷烟。
过了一会儿,她悄悄地潜进去,里面黑糊糊的,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索着来到床边,举起刀子刺下去,当她感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迟了,后背上中了暗器,顿时又麻又痒,不省人事。
施放暗器的人正是阎罗王。原来他喜欢在轮椅上睡觉,当他听到外面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时,并不躲藏,而是坐在原处假寐。他是用毒高手,哪里会把那些迷烟放在眼里,照常呼气吸气。
小如内功低微,听不出哪里有呼吸声,以为人人睡觉都是在床上,却不知也有例外的,所以糊里糊涂地中了招。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却发现自己躺在大厅的地板上。她挣扎着站起来,感觉头重脚轻,四肢无力,猜想一定是中毒了。
阎罗王道:“臭丫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凭一点三脚猫的功夫就想行刺老夫,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小如冷笑道:“没错,我是活得不耐烦了!我只恨老天无眼,让你这卑鄙无耻之徒死里逃生!你不得好死!早就应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了!”
阎罗王怒道:“混账!你真是不进棺材不掉泪!好,我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来人,给我狠狠地打!”
这时,一飞、媛媛、吴边、无赦、无情陆续赶来了,他们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小如行刺庄主的事情,所以过来看看应该怎么救她。
媛媛见他们要对小如动刑,急忙护着她,恳求道:“庄主,小如是一时糊涂才会做出这种事情,她是无心的,请庄主开恩,饶了她吧!”
阎罗王哼道:“她是无心的?这么说来,你才是有心的咯!——也对,她只不过是一个小丫头,主子要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不是吗?如此说来,真正要刺杀老夫的人,是你!”
吴边急忙跪地,辩解道:“庄主息怒!我表妹心地善良,连一只小鸟小虫都不忍心伤害,怎么可能狠心刺杀庄主您呢?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还望庄主明察!”
小如正色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小姐根本就不知情……”突然毒气攻心,她当场吐了一口黑血,接着气息奄奄,命在旦夕。
一飞急忙喂她吃了解药,又运功替她把毒逼出来,然后跪在地上,拜了两拜,道:“师父,一切都是因弟子而起,弟子甘愿接受惩罚,请师父放过媛媛和小如两位姑娘!”
阎罗王惊道:“是你?你为什么要刺杀为师?莫非你喜欢这个姓冯的丫头?”
一飞道:“弟子不敢欺骗师父,是的,我喜欢媛媛,我们两情相悦,已经私定终身了。我们本想在一起厮守一生,永不分离,但是师命不可违,庄规不可违,弟子不想媛媛受到任何伤害,所以打算和她分手。谁知道我们的谈话被小如听到了,她护主心切,以为杀了师父您,就可以让我们安心地在一起了,所以不惜以身犯险,潜入师父的房间刺杀师父。弟子才是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如果不是我违背师父的教诲,对媛媛动了真情,就不会有今天的状况,请师父不要为难她们主仆,一切后果由弟子一人承担!”
媛媛和小如也纷纷把责任推在自己一个人的身上,力保另外两人的性命。
阎罗王大怒:“一飞,你犯了大错,自身难保,还想救别人吗?混账!为师平时是怎么教你的,你居然……你怎么对得起为师这么多年的教导!哼,那两个臭丫头,一个爱上你在先,一个刺杀为师在后,我岂能饶她们!看在她们是女子的份上,我姑且留她们全尸。”
一飞吴边连忙叩首求情。无赦也跪在地上,恳求道:“师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大师兄不是一个神,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爱上冯姑娘,也是情之所至,请师父看在他们情不自禁的份上,饶恕他们吧!”无赦终于相信人与草木是有区别的,所以心甘情愿抱着必死的心态替他们求情。
阎罗王冷笑道:“好一个情之所至!好一个情不自禁!大胆!你们一个个都想背叛为师吗?”
无赦道:“弟子不敢!弟子只是不想师父重蹈覆辙,又失去一个好徒弟!”
阎罗王勃然大怒,差一点想置无赦于死地。这时他看到无情从头到尾端端正正地站着,面无表情,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心里很是欣慰,火气也小了些,道:“无情,你说,为师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他想试探一下,无情是否和她两位师兄一样。
聪明如无情,怎么会不知道师父的意思呢?也许她照师父的意思办事,说不定能够救她们的性命,便冷冷地说道:“外人乱我门规者,死;本门弟子自乱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重打五十大板!”
众人吃惊地望着无情,尤其是吴边,他们都想不到她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当真是冷血无情,没有人性。
阎罗王大笑道:“好!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弟!”
一飞、无赦、吴边三人不停地磕头,不停地为媛媛和小如求情。
阎罗王道:“够了!看在无情那番话的份上,我就饶了她们。你们立即送她们出庄,否则我就要她们的小命!”
众人大喜,无情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媛媛和小如收拾好行李,一飞和吴边,还有无赦一起送她们出了山庄。媛媛和一飞执手相看泪眼,难舍难分,这一别之后,也不知他们何时才能再相见。
小如自责道:“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了你们!小姐,冷大哥,我对不起你们!”
一飞安慰道:“这不关你的事,命中注定我们有此一劫。”
媛媛也道:“是的,命中注定我们相爱,命中注定我们有此一劫。所以,小如,你不必自责了。”
小如道:“可是……你们以后再见面就难了……”
媛媛道:“不会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和冷大哥都不会放弃的,对吗,冷大哥?”
一飞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时,媛媛看到了无情,便走过去,道:“晴儿姐姐,谢谢你能出来送我!”
无情惊讶道:“你不怪我?”
媛媛笑道:“别人不知道晴儿姐姐是为了救我,我会不知道吗?”
无情道:“没想到最了解我的人,是你。”
媛媛忙道:“我会向他们解释的……”
无情道:“不必了。这样也好,让他们看清楚我的真面目,以后就不会有人烦我了。”
媛媛从怀里拿出庄主夫人交给她的那瓶药,递给无情,道:“这是庄主夫人、你师娘叫我给你的,她说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她还要我告诉你,这瓶药是她亲手炼制的,叫做‘东日西雨’,对内伤外伤都有很大的疗效。”
无情吟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惆怅地返回去,然后消失在浓雾里。
一飞交代护送的师弟们一路上要好好对待媛媛和小如,确保她们安全回京。
吴边叮嘱她们要照顾好自己,顺便回去告诉他父母,他在这里一切安好,等他办完事情就会回去,叫他们不要担心。
无赦心里有很多话要说,嘴上却没有什么话可说。他已经认命了,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大概就是这种情形了,他只好说了一声“保重”,略表自己的心意。然后众人依依挥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