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像流水,无时无刻不在消失。
生活就像一面镜子,一面看得见自己,一面看不见自己。
有些人兢兢业业,有些人醉生梦死,有些人站在光下,有些人站在影中,还有些人就像是行尸走肉。
转眼间,冬天就已经过去,新的一年已经来临,冰雪开始消融,候鸟飞回,绿意新生,人也觉得越来越精神。
风流子果然得到了一座几乎是他原来的凤楼的十倍大小的新楼,他把它叫做凤凰楼,在这座楼里,住了不下千名美女,她们来自五湖四海、邻国异邦,穿着各异,模样也有很大不同,总之就是一个字——美!
风流子日日夜夜都在凤凰楼中寻欢作乐,推杯换盏,身边的美女每天都不会重样,晚上,才是他最快乐的时候,他可以脱光了衣服,然后令十二个楼层的美女们也都脱光了衣服,然后,从下到上走这么一遭,那种感觉更是欲仙欲死,回味无穷。可是,突然有一天,风流子在镜子前看见了自己的模样,那是一样憔悴干瘪的脸,那是一样猥琐下流的脸,那就是他自己,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镜子里的形貌就是他自己,于是,他竟然顿悟了。一个邪淫好色之徒竟然下定决心开始戒色,这简直就像一个普通人说从今以后不再吃饭一样,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风流子还是做了出来,当天,他就抛下了他的美女们,独自一人出了门。他才发现,原来外面的天空那么蓝,外面的声音那么喧嚣,这才是真正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人生,他是无比的后悔,他的头脑渴望清明,于是,他就带着这种“立地成佛”似的悔悟踏上了“还我清明”的路途。
他身上带着不少银子,于是,他就开始步行,一口气从扬州走到了徐州,又从徐州走到了青州,困了就找酒店客栈睡他一觉,累了就躺在地上歇他一会儿,口渴腹饿就吃吃喝喝,脑子什么也不想,什么事也不干,就这样安安然然地走,随随意意地看,鞋子磨破了就光着脚,脚上起泡了就再买双鞋,风吹日晒,露濡雨淋,从不停止。
上天给了一个人什么,就会夺走他什么,像风流子这样的人,注定不会有福报和好运,一时的忏悔仅仅拖延了灾难降临的时间,难以改变结局。
招摇宫,刘黑达接到了手下的消息,说是在青州的悦来客栈发现了风流子的下落,他马上去见他的好朋友阳耀天,并且迫不及待地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阳耀天不管什么时候都稳稳地坐在他那把已经坐了快三十年的椅子上,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会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他听到消息,也仅仅是把手里正在读的《春秋》合上,然后放下,然后说道:“风流子出卖了我们招摇派,躲避咱们尤恐不及,怎么还敢在咱们的地盘上现身,他是脑子坏了?还是心眼丢了?”
刘黑达道:“管他那么多,这小子胆敢露面,一定叫他尝尝背叛别人的滋味。”
阳耀天道:“一个风流子不足一哂,我们还不知道,在招摇派中还有多少像风流子这样的人。”
刘黑达惊奇地道:“你想整顿帮派?”
阳耀天道:“招摇派确是帮派,不是门派,它的凝聚力远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牢固,也许,不知哪一天,又会冒出来一个反水的,即使他激不起大浪,也会泛起水花,万一在关键时刻捅了我们一刀,绝对不是闹着玩儿的。”
刘黑达道:“现在我们已经和八方会势成水火,在这个节骨眼上清除异己,恐怕招摇派会陷入内乱。”
阳耀天道:“看来,我们需要第三个人的意见了。”
正好在这个时候,李先忧就摆动着拂尘来了。刘黑达频频向他招手,道:“来,老伙计,就等你的意见了。”
李先忧找了一张椅子坐了,道:“哦?你们在商量什么事?”
阳耀天道:“招摇派内出了一个风流子,谁知道还有多少个‘风流子’藏在我们身边?我们正在想应不应该打扫派内人员,将一些不够忠诚的人清除出去,将完全不忠诚的人处理掉,说说你的看法。”
李先忧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道:“不是时候。如果进行大扫除,肯定会引起众人的恐慌和猜忌,如果身边的人都不值得信任,必会导致内乱,内乱必有杀戮,杀戮意味着损兵折将,这对我们的实力是一个大大的削弱,本来,我们的人数就不及八方会,这样更是雪上加霜,得不偿失。如果我们未战先乱,会给想要加入我们的朋友一种言过其实、虚名尔尔的感觉,因此,我们会减少数以千计甚至数以万计的新鲜热血,这对我们无疑又是一个损失,况且兴师动众,劳力伤财,全无裨益。”
阳耀天道:“你说的我都想到了,可是我不想再有人像阳杰一样被自己人出卖而牺牲,长痛不如短痛,兵在精不在多,我几乎已经想好了我的大扫除计划。”他叹了口气,道:“可是这招摇派不是我阳耀天一个人的,是我们三个的,既然你们两个都不同意,我一个人闹得再欢又有什么意思?”
刘黑达笑道:“你这个老小孩,怎么说话这么古里古怪,叫人听着怪难受的。”
阳耀天道:“话糙理不糙,好,别的我也不多说,接下来就该商量商量怎么对付风流子这个小丑了。”
刘黑达道:“风流子只不过是个不入流的角色,在江湖中更是籍籍无名,想要除掉他,还用得着我们这三个老家伙动脑筋?我随随便便一个手下都能办了他!”
李先忧道:“老刘说的不错,他是不配叫我们伸手,可是你想过没有。他刚刚出卖了我们招摇派,现在正是避之不及,怎么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青州?这不符合常理。”
阳耀天道:“所以,你认定他还别有用心?”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和风过堂,拨动回忆的琴弦,擦过三人心中那道隐伤,阳杰的音容笑貌又重新出现了,风停止,所有的幻想被打破。
李先忧打破了沉默,道:“这不能不叫人起疑。”
刘黑达道:“管他那么多?我马上飞鸽传书,叫咱们的人就地解决了他,好出一口恶气。”
阳耀天道:“老刘说的不错,他在咱们的地盘,还能叫他翻了天?”
信鸽飞过天空,落在了青州城内一家普普通通的院子井边,一个其貌不扬、憨气十足的小伙子看见了,走过去将信鸽腿上的信纸抽了出来,看也没看就进了屋子。
屋子里头的一张方桌上摆满了瓜子和瓜子皮,周围做了三个人,看见他进来,一个丑八怪就问道:“老四,信上说什么?”
叫老四的小伙子嬉皮笑脸地找了一个空座坐下,道:“我还没看。”说着话时,就一边把信展开。其他三个人也没怎么上心,依旧磕着瓜子。
老四道:“上面说了,干掉风流子。”
那个丑八怪道:“谁去?”
老四道:“咱们四个兄弟中间,小弟我的本事最不济,要去也轮不到我。”
丑八怪道:“老二,你跑一趟吧。”
被叫作老二的人是个大胡子,他一听就不乐意了,道:“大哥,你怎么不去?”
丑八怪道:“不是大哥不去,只是得留下来主持大局。”
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人道:“谁也不用去,叫闲不住的那个臭娘们儿去。”
大胡子老二一拍桌子,赞道:“哎!老三说得对,叫那个臭娘们儿去,谁叫她一直跟咱们不对付,就让她去,成了没有多大功劳,没成的话可免不了惩罚。”
丑八怪老大道:“很好,叫她尝尝咱们四兄弟的手段,叫她看清楚,谁才是青州的老大。”
憨货老四道:“当然您才是老大,不光是我们的老大,还是青州城的老大。”
丑八怪老大道:“好,老四,你明天去通知那个小娘们,叫她尽快动手。”
老四道:“那行,我也好久没出过门了,憋的够呛,正好可以出门逛逛。”
老大道:“你可小心些,咱们给招摇派办事只不过是暂时的,未来的天下是谁的还很难说,你可别暴露了身份,要不然,以后我们三个在别处喝酒吃肉,你躺在地下吃我们剩的。”
老四傻笑道:“那不会。”
翌日,果然是个阳光明媚,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最适合出门了。老四带上几十两银子就出发去见那个被叫做“臭娘们”的女人。那个女人很好找,就在青州城中最大的一家叫做醉花阴的妓院当妓女。
老四对此是轻车熟路,就好像是回自己家一样,根本不用脑子想,甚至不用眼睛看,老鸨大茶壶都认识他,见了面还亲切的跟他打招呼,老四平日里舍不得花一分钱,这时自然免不了大方一回,不赏个三五两银子怎么好意思进门?
老四在二楼的雅间坐了,不大一会就有一名女子开门进来,这女子倒是生得稀松平常,可是天生媚骨,好像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骚劲,说得好听些,就是自带女性魅力。
女子看了老四一眼,就下意识地整理了衣衫,然后就在桌子边坐下了。
老四道:“有任务。”
女人道:“什么?”
老四道:“干掉风流子。”
女人道:“你们四个大男人是干什么的?净把这种破活叫我干,干得好没人记得,办砸了还要遭人骂。不是我说,你们有心眼,就以为本姑娘是傻子不成?谁爱去谁去!我不去!”
老四道:“在青州,你必须听我们的,谁叫我大哥比你大一级呢?”
女人嘟嘟哝哝,也不知嘀咕着什么,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没说什么好话。
老四也假装没听见,道:“你不去得话,恐怕我大哥又要找你洽谈一回喽。”
女人道:“那可不必了,我去还不行么,我去。”
老四道:“这就对了,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个好姑娘来陪我。”
女人笑道:“你这个家伙,看着老老实实,就像一头温顺的绵羊,没想到却是一头狼,而且是好色的狼。”
老四道:“我可从来没说过我很老实,其实,很多看起来很老实的人大多都是不老实的人。就好比‘色’这个字,即使是老实人,也是没办法脱俗的。或许,老实人还要更色一些,那也是都是有可能的。”
女人道:“哎呦!看来你这个人倒是看得很明白么。”
老四道:“老实人不爱说,不爱闹,就是爱看爱思考爱琢磨,所以,很多事老实人都看得很明白,往往都是有感而发,而绝不会一口三舌。”
女人道:“那我倒是对你的‘有感而发’很有兴趣哦!”
老四道:“那你可能得等我把银子都用光了,才能听得到。”
女人道:“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就让姑娘我陪你,你的银子到了我的腰包里,也算一个好去处。”
老四道:“你呢,模样倒是说得过去,可是我下不去手啊,我们太熟了!你没听过兔子不吃窝边草吗?”
女人敲了一下老四的头。笑道:“那你听没听过‘身边既有草,何必满山找’这句话?老娘这样的黄花大闺女主动投怀送抱你都不要,下回去哪里找这样的好事去?”
老四憨憨地道:“你就是看上了我手里这点银子,不然,怎么会这么殷勤?”
女人道:“你可真是没有情致,懒得理你喽。”女人很失落地出了门,转身就换了一身纯黑色的紧身衣,脸上也用黑布遮住,摇身一变,赫然成为了飞檐走壁的夜行人。
她的名字叫做孙三娘,听着好像年纪很大,其实刚刚过完二十二岁生日,即使在妓院混迹数年,倒还真是个姑娘,并没有实实在在地卖身子。至于她跟老四那么说,只不过想骗取他的银子,没想到,这个老四外边憨厚老实,内心奸诈精明,每次都把她的想法看破,所以,这次不成功也就没什么稀奇了。
作为一个女人,在江湖中生存实在不易,尤其是作为一个武功不是很高的女人。
孙三娘不仅要在妓院卖艺求生,还得看老四和他三个结义哥哥的脸色,哎!还不是入一行就得干一行?可是招摇派并不是想饭店、旅馆那样的,不相干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的地方,最痛苦的事就是——根本无路可走!整个北方都是人家的地盘,她一介女流又该怎么逃出“北方大佬”的魔爪?所以,她就得埋头苦干,而且还得干的比别人好。
这次老四又派给她一个艰巨的任务,她不认识风流子,更不知道他的本事是不是自己可以对付的,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想到这里。她忽然明白过来,老四连最基本的情报都没给,自己这慌慌张张的跑出来干什么?大海捞针吗?转念一想,算了,招摇派的小喽啰遍地都是,随便找个人问问也就是了,毕竟,在小小的青州城,找一个小小的风流子,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悔悟对于一个在歧路上已经走得很远的人来说,是一种很难以意料的来临,同时又是极其渴望的东西。风流子以经很久没有如此清晰的感知到现实的世界了,离开了女人,他的心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
尽管自己已经不知道身在何方,尽管自己囊中早已羞涩,住在破破烂烂的客房中,他的内心反倒格外的清洁。已经是三更时分,他也准备洗洗睡了,可是,一阵紧促的敲门声还是打破了他的计划,于是,他只好披上衣服从床上下来,开门一看,原来是客栈小二,风流子就问道:“嗨!小二哥!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小二满怀歉意地说道:“对不起了!爷!这么晚了还跑过来打搅您的美梦,实在是抱歉。是这么回事,小人刚刚收拾完店面,也是准备回房睡大觉,可是,这个时候来了一个黑不溜秋的人,也没说什么话,给了小人五两银子,然后让我把这封信转交给大爷您,我看这位出手挺大方,就、就答应了她”说着,从怀里把信拿出来交到风流子的手上,转身就要离去。
风流子叫住了他,问道:“慢着,你刚才说是一个面色漆黑的人交给你的,他是男是女,长得什么样子?”
店小二摸着后脑勺道:“嘿嘿,其实不是这个人长得黑,她穿的一身黑,又用黑布蒙住脸,所以小人才说她是‘黑不溜秋’,不过看她的体型,还有刻意掩饰的声音,应当是个女子。”
风流子暗想:“我除了凤凰楼的女人之外并没结识其他女子啊,这个人到是谁?”想半天也没想出来,店小二任务完成,溜溜达达的下楼去了。风流子在门前站的久了,身上有些发凉,于是赶紧进屋,把门关上,坐在蜡烛旁边,把信拆开,看信上所写,竟然是叫自己明天午后到郊外的来凤亭相会。
风流子苦笑道:“可能该来的还是会来的。”他把信烧了,然后,心安理得地上床,盖上被子,这一觉,他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次日,风流子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洗了一个牛奶浴,头发梳的油光靓丽,新衣服也是用最好的丝绸,并且是城中最好的裁缝紧急缝制的,腰间佩戴香囊,膝前悬挂美玉,赫然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午后,风流子如约而至,到了来凤亭,可惜,一直等了半个时辰都没见有人来,他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恶作剧,在戏耍自己,就在他的念头想了十多种可能的原因时,他要等的人终于现身了,原来来杀自己的人仍然是一个美丽的女子,看来,无论生死,他都跟女人有着斩不断、理不清的联系。
他在这最后一刻忽然间笑了,既然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他愿意买单。
孙三娘虽然还是穿着紧身黑衣,脸上的黑布却拿了下来,对于一个将死之人,并不忌讳会被看见自己真实的脸庞。她见风流子笑了,于是也就笑了,道:“看样子,你好像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你不打算反抗?”
风流子道:“从我出卖招摇派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无时无刻不在准备着。”
孙三娘道:“你大可以躲在八方会,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公子,我们要杀你也就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何必跑出来送死?”
风流子道:“八方会可以保护我的人,没办法救赎我的心,心不正,自己也会杀了自己,也许根本用不着你亲自动手,我就会自戕于青天白日之下。”
孙三娘道:“话说得漂亮,人,打扮得也很漂亮,不管你生前做了多么丑陋的事,死后也可以潇洒上路了。”
风流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三娘不解,问道:“你不想死了?”
风流子道:“我这人,不赌钱,不酗酒,不图功名利禄,唯独好色,我不想在我死了之后,人们谈起我来,说我好色成性,最后居然还是死在女人的温柔刀下。”
孙三娘道:“你可能高估了你自己,不论你是生是死,恐怕你都没有足够的噱头成为人茶余饭后的焦点,更不可能令别人伸出大拇指或者小拇指来称赞或者贬低你。你我都一样,只不过是芸芸众生当中的一份子,就好像草原上的一棵草,沙漠中的一颗沙粒,大海中的一滴水。”
风流子苦笑道:“看来我还是他过于平庸了。”
孙三娘道:“如果我把你的人头献给阳派主,你的价值或许会有大大的飞跃。”
风流子依然苦笑道:“那么,有劳了。”
风流子死了,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死了,他的生命停止了,可是关于他的故事不会消失。孙三娘割下他的首级,可以向上峰交差了,不过,她思来想去,把首级交给老四兄弟还是交给更上面的人呢?如果交给老四兄弟,自己是没有任何好处的,功劳只会被他们四人独吞,只有交给上峰,才有机会转运,从而被重用,还可以把老四四兄弟踩在脚下,扬眉吐气,这实在是个很好的办法。
于是,三娘没有回到自己寄身的妓院,而是快马加鞭,直接去找阳耀天,即使她这种越级报功不合规矩,她也不得不冒这个险了。
小路幽深而且宁静,很少有人来往,想要不被发现,三娘只有走这条路,可是,她还是被发现了,就在前面的不远处,横着站了四个人,果然就是老四兄弟四人。
三娘在四人面前十步远处勒住了马,也不下来,就在鞍上抱拳道:“四位上峰近来可好啊,怎么有空来找小女子?”
老四道:“小女子?我看你可是难缠的小女子呢!这么火急火燎的干什么去?”
三娘道:“属下业已将风流子的首级取来,正快马加鞭给诸位送过去,你们说巧不巧?这就遇上了。”
老大冷笑道:“我看你是想躲开我们,想把功劳独吞?哼!没这么容易!”
老二道:“哎?人家三娘也是一番好心,对咱们兄弟更是忠心不二,大哥可不要胡乱猜疑,寒了人家的心,到时候传出去,恐怕会被人家议论,说咱们兄弟不但对属下不好,连怜香惜玉的心也没有,那多不难听!”
老三道:“二哥!你是什么意思?这娘们想干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怎么还向着她说话?”
老四明白了老二的意思,十分殷勤地跑到三娘的马前,一只手拽着马笼头,一只手向三娘伸了过去,同时说道:“来,我扶你下来,咱们自家人,回去慢慢说。”
三娘感觉到冷汗瞬间溻透了衣服,在这看似亲和的笑容下面,就是万劫不复,三娘几乎没有考虑的时间,多一分犹豫就多一份危险,既然死亡即将降临,何不捩转标靶,让死神降临在敌人身上?她知道,是时候出手了。
三娘右手搭在老四的手心里,笑道:“那,有劳您了!”同时,她的左手飞快地从腰间拽出短剑,就听“噗”的一声,老四的头就被削去了一半,顿时死于非命。
其他三个兄弟没想到出此异变,结义兄弟被当场杀死,既痛且恨,此时此刻,只想把眼前这个小娘们儿乱刀砍死,可惜都没带武器,只好用拳头为兄弟报仇了。
三人一拥而上,三娘踢开老四的尸体,并没有仗着有坐骑逃跑,因为她知道,逃走可以解决当前的问题,可是,无疑为以后的人生道路埋下了烈性火药,所以,她只有把事做干净,才不会日后遭报复,没有撤退,只有一战!
三娘不退反进,狠夹马腹,纵马疾驰,可惜她和三兄弟之间的距离太短了,想利用马来增加自己的杀伤力都办不到,所以,她只有依靠自己杀人的手艺。
老大首当其冲被三娘一剑割去了一只耳朵,老大却并没有感到疼痛,并且趁机扽住了马缰,迫使马蹄停下,然后,老二和老三合力,将马用掌力推到,三娘也摔下马来。
她视线忽然有些模糊,不知道是不是预示着即将永远看不见这世间,她的心更是比正常时候跳的快了倍蓰,难不成就连自己的心也已知晓能跳动的时间不多,正在疯狂搏动,用以证明存在的价值?三娘确实有些绝望了。
三兄弟面目阴森,嘿嘿怪笑,朝她逼近,在他们的眼中,三娘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
就在这生死攸关、千钧一发的时刻,幸运之神再一次光顾,倒下的马似乎也意识到主人有危险,即使被打倒,内脏也被震碎,可还是在弥留之际,发出了最后一声鸣啸,然后,闪电般站了起来,一口咬住了老大的脖子,同时,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蹶子,把老二踢飞。老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于是,三娘趁他分神之际,一剑叫他尸首两分!而老大直接被咬断了脖子,当场死于非命,老二则被踢成重伤,三娘也毫不迟疑的取了他的性命,几乎在一瞬之间,兄弟三人反而成了三娘手里的鬼魂。
直到所有的敌人都死了,马儿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眼中落下两行血泪,重新栽倒在了地上,老大的脖子还被它死死地咬住。三娘跪下了摩挲这马儿的脖子,哭道:“马儿马儿,谢谢你,没有你,我的下场要比这四个狗贼惨烈十倍,你的恩情无以为报,只盼来生你生为人,我为牛马。”三娘从马鞍上取下一个圆圆的包裹,里面装的是风流子的人头,系在腰带上,把这匹忠烈之马埋葬,重新上路。
阳耀天已经很老了,他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很喜欢养花,也许,在年轻时造成的杀孽太多,因此,老了就想做点什么事补偿一下,即使不能告慰死者的英灵,也可以安慰一颗苍老的愧疚的心灵,因为死者不能死而复生,所以,阳耀天就养活一堆活着的东西,由此,花就成了阳耀天心灵的慰藉。
午后的阳光杲杲,和风扶柳,花香醉人,阳耀天在花圃里除着杂草,亭子里站着刘黑达。刘黑达似乎有些急躁,言语上也有些失控,只听他说道:“老阳,已经过去半年了,三台这孩子和江如练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你整天搞这些花花草草,不管也不问,看你悠闲自得的样子呗,你不着急,我可着急。”他本来是站着,说完这一席话,竟然气的坐了下来,但是好像觉得气息不太顺畅,又从石凳上站起来。
阳耀天还是忙着手里的活,头也不回的说道:“如练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相信他会保护好我的女儿。一点消息也没有恰恰就是最好的消息,这说明他们很安全,他们连我都不告诉他们在哪里,这才是最有效最明智的自保办法。老刘啊!龙归海不会就跟咱们玩这些小打小闹,我感觉真正的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然后他终于停下了,两手交叠着扶着锄头,叹了口气,回过头来说道:“咱们三个老伙计之中,只有我一个有三台这个牵挂,不确保她的安全,我怎么放开手脚,跟龙归海决一死战?”
刘黑达道:“你说的是有道理,可是你就这么相信江如练的人品?万一他……”
阳耀天道:“什么?怎么不说了?你说如练怎么?”
刘黑达头一低,道:“没啥,反正说啥你也听不进去,我也只能向老天爷祈祷,保佑三台这孩子平安无事吧。”
阳耀天道:“我相信如练一定不会辜负所托。”
刘黑达道:“但愿吧。”
阳耀天又开始埋头除草,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风流子除掉了没有?好像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了。”
刘黑达道:“这种小事,你倒是关心的紧啊!他呀,早就被我们的人干掉了,你说稀奇不稀奇,完成这个任务的竟然是个小娘们儿。”
阳耀天道:“小娘们儿?青州一带不是由庞吉四兄弟负责吗?他们四个联手都不一定是风流子的对手,这个小姑娘是什么角色,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刘黑达道:“说起来也是有些传奇色彩,这女孩虽然本事不是很高,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斩下了风流子的脑袋,而且将庞吉四兄弟全部杀死,独占功劳,虽然她处理的很干净,自以为天衣无缝,实际上我们的人早就根据非常细微的痕迹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尽管如此,我还是让她在派内担当了重要职位,说起来,我倒是对她很是欣赏。”
阳耀天显然也很有兴趣,又停下了锄头,问道:“我也对这小女孩很有兴趣,虽然她的手段很肮脏,可是,这是一个不可多得人才。她现在在什么地方?把她找来见我。”
刘黑达道:“这不成问题,明儿一早,我就叫她来给你请安。”
阳耀天从花圃当中走了出来,把锄头扔在一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道:“叫她现在就来见我,我在议事厅等着他。”他说完就走了。
刘黑达不仅莞尔,道:“这个老阳,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哎,还是赶紧请人去吧。”
世界从未改变,一直在改变的只不过是我们自己罢了,就像招摇派失去了一个年轻有为的江如练助手,即将迎来的又是孙三娘总管。
孙三娘听到派主想要见她,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她真真切切见到了阳耀天,她才确定,原来真是实实在在的真事,她为自己的心狠手辣感到庆幸,为自己的当机立断感到庆幸,所以,运气这种东西不会无缘无故落在一个人的头上,除非跟它有过激烈争夺或者暧昧的暗送秋波。
她跪在阳耀天的面前,听见自己的嘴在说道:“属下孙三娘,参见阳派主。”
阳耀天一抬手,道:“起来吧。”
三娘这才站起来,虽然头不再低着,眼睛却始终不敢看向阳耀天,只好看自己的脚面。
阳耀天道:“怕什么?你看着我!”
三娘只得看了阳耀天一眼。原来这就是招摇派的主人,这就是北境枭雄阳耀天!虽然是个老者,却英明神武,他的眼睛一点也不浑浊,那不是一双老人的眼睛,那是一双年轻人的眼睛,就像两轮小太阳,熠熠生辉!
阳耀天不得不承认,三娘很年轻,很美丽,而且着实是个可造之材,他已经好久没有收徒弟了,在这一刻,他竟然又有了收徒弟的欲望,可是,他没有立刻提出来,反而说起了别的事情,只听他说道:“三娘,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吧?”
三娘道:“回派主,当然可以。”
阳耀天继续道:“你现在在派中担任什么职务?”
三娘道:“回派主,属下现任防务队长一职。”
阳耀天道:“你不用这么拘束,说话太客气反而显得你我之间太过生疏。”
三娘受宠若惊,道:“属下岂敢在派主面前放肆!”
这时候,坐在一边的刘黑达也说话了,道:“三娘,你听派主的话就是了,他这个人最讨厌那些繁文缛节,听我的,你就算叫他一声‘阳爷爷’,他也不会生啥气。”说完还冲三娘眨眨眼。
三娘只好同意了,道:“那三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阳耀天点点头,又问道:“你身为女儿身,是怎么管住手下的那些爷们儿的?”
三娘道:“我一介女流,位居男人之上,肯定难以服众,只凭武力绝对不是长久之计,关键得在众兄弟中间树立威望才行,所以,我必须干几件让人心服口服的事才行。”
阳耀天道:“哦?你都做了哪些事?”
三娘道:“第一件事,削弱副队长的实权,哼!这个吴老大,真是嚣张跋扈到了极点,仗着手下弟兄的拥戴,竟然屡屡欺辱我这个新队长,甚至架空了我,所以,我只好先把他给收拾了。要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多都是用钱买来的,所以,我就把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分给手下兄弟们,所幸,我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手下弟兄不仅都说我的好话,他们的心也渐渐开始向着我,这个狗娘养的吴老大竟然想要聚众哗变,谋害于我,幸亏他身边的人并不是都忠心于他,我得知消息,先下手为强,先带人包围了他的老窝,他只好负荆请罪、跪地求饶。我把他的家产全部抄没,分给了手下的兄弟们。你猜怎么着,弟兄们都喊:‘物归原主喽,物归原主喽!’,这个吴老大,真是不知贪污了多少钱银,受贿了多少珍宝。果然,从此众位兄弟都对我死心塌地,一心一意了,怎么样?我厉害吧?”
刘黑达连连咳嗽几声,示意三娘收敛一些,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三娘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得意忘形,赶紧跪倒地上。
可是阳耀天一点也没有生气,对这个心黑手狠、多谋权变的小女孩简直喜爱到了极点,如果说江如练是他的可靠心腹,孙三娘就是他的得力干将,外加开心果实。因为江如练把自己伪装的过于完美,在他的身上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可是,这个孙三娘不同,尽管她的心很毒辣,很果断,她却很耿直,她的话不经过脑子的加工,基本都是脱口而出,不假思索,可这就是她可爱的地方。
阳耀天大笑不止,道:“真是个鬼精灵啊!”结果刘黑达和孙三娘也只好陪着笑。
最后,阳耀天终于提出了他的想法,他一本正经而且语重心长地道:“三娘啊,我有心收你为弟子,你愿不愿意啊?”
三娘再一次受宠若惊,这次,她连说话都结巴了,道:“我、我、我……”连着说了好几个我,结果什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有一个劲地点头,表示自己同意,而且同意,非常同意。
阳耀天道:“好,跪下磕头。”
三娘赶紧跪下,把头重重的磕在地上,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阳耀天把她扶起来,慈祥地笑道:“好!好啊!”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刘黑达也表示祝贺,道:“恭喜老阳你收了个好徒弟啊!”
阳耀天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道:“你又来献殷勤!”二人一同欢笑,议事堂中一片祥和欢快的氛围。
片刻后,阳耀天从怀中拿出两本书,交给孙三娘,道:“三娘,这两本书分别是《招摇剑法》和《招摇掌法》,我招摇派虽然占了一个‘派’字,却并不是真正的门派流派,而是地地道道的江湖帮派,尽管手下人也常常被外人叫做‘招摇派弟子’,实际上只不过是外人不明白罢了,也就是说,我的本事,除了我的儿子,我曾经的助手江如练之外,没有第三个人会,今天我把它们交给你,希望你能悉数学会,成为一个武功高强的女侠!”
三娘眼中焕发了异样的光彩,这是亟欲成材的光彩,这是担当大任义无反顾的光彩,这是卿临一方,即将名动天下的光彩。
阳耀天看懂了孙三娘眼中光彩所代表的意思,他开心地笑了,从此,招摇派少了一丝不苟,兢兢业业的江如练,却迎来了英明果断,智勇双全的孙三娘,招摇派上下欢欣鼓舞,为此,摆宴三日,歌舞七天。
对于招摇派的种种变化,三台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道的了,因为此时此刻,她正生活在犹如监狱的所谓的江如练的家里,她虽然不反对遁世隐居,逃避祸乱,可是这并不是她喜欢的生活,她有家,有父亲,有一个人活在世间可以得到的一切,可是现在,除了“囚禁”她什么也得不到。
所以,这半年来,她不止一次对江如练提起过想要回家,可是都遭到了委婉地拒绝,随着提出想法的次数的增多,江如练对她的约束也愈加严重,几个月前,她还可以在附近转转,现在,就连院子也不能出了,甚至,走出屋门,江如练都要问问她干什么去!这简直就是软禁,这地方简直就是牢狱,江如练不是她的爱人,而是地狱的门卫!
虽然三台收到了种种的不公平待遇,可是,她是能接受的,她是知书达理的女子,她知道这也是父亲没有办法的办法,为了自己的安全,也是不能不这么做。起初,三台想,即使能跟自己想爱的男人度过这一生,在这深山过一辈子又如何?可是,自从她发现了江如练的秘密之后,她的想法就完全改变了,对于江如练的感情也产生了不可修缮的裂痕。
那是一天夜里偶然间发现的,她从睡梦中醒过来,出房门解手,结果发现江如练的房间灯还亮着,三台想:“已经是后半夜了,他不睡觉在干什么呢?让我来看一看。”她嘴角带着笑,轻手轻脚地来到窗外,耳朵贴在窗棂上,却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只听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道:“总掌柜的叫你找机会除掉他,你可倒好,带着美人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江如练道:“你别聒噪!你以为我想来?老家伙已经对我起了疑心,他这么做既可以保护自己的女儿,还支开了我,让我没有下手的机会,还能顺便检验我对他是不是忠心,可谓一举多得。”
男人道:“这个老狐狸,用心不可谓不险恶,其心思不可谓不缜密,手段不可谓不高明。难道说你暴露了?”
江如练道:“应该还没有,老东西死了儿子,肯定怀疑身边出了内奸,他是怀疑我,只不过没有
针对我的办法罢了,只要我表现得绝对乖巧和忠诚,他根本耐不了我何。”
男人声音道:“计划已经开始,战争马上就会到来,总掌柜的费尽心机把你安插在老家伙的身边,你若是没有起到任何用处,你知道自己的下场!总掌柜的……”
接下来的话三台已经听不下去了,因为,已经没有必要在听。
回到自己的房间,眼中便只剩下泪水,原来决定要托付终生的男人竟然是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混蛋!此刻,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来八方会的那名杀手临死前说的话:“小姐,你是个好人,我希望你能看清楚你身后的那个男人,他绝对不是个好东西,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他早晚会……”她除了哭泣没有任何办法发泄心中的撕裂般的痛苦还有无处求安的悔恨,以及深恶痛绝的厌恶与仇恨。
次日,尽管三台表现得若无其事,还是被江如练看出了端倪,他问道:“今天的你有些不对,你看看,脸色也不是很好,你怎么了?”他摸着三台的脸,很关切的样子。
三台道:“没什么,可能是没有睡好。”
江如练道:“你不用担心,有我在没有谁能伤害到你,一定要好好休息。”
三台道:“是,我知道了。”
江如练道:“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子,是又想派主了吗?总有一天你们会见面的,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三台道:“是。”
江如练虽然没有再说什么,可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三台的感觉一定不会错,于是,她接下来的每个晚上都没有好好睡觉,透过门缝监视着江如练的房间,只有实在坚持不住的时候才允许自己睡上半个时辰,尽管如此,再也没有人来找江如练商量歹毒的计划,就她差不多要放弃的时候,一条人影从房檐跳下来,这个人穿着宽大的长袍,帽子垂下来遮住了大部分的脸根本看不清长相,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男是女。但是毫无疑问,这个人轻功不错,从房顶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开江如练的房间门时也没有发出一点动静。三台等着那个人影把门关上,又等个一刻钟的时间后,才又躲到江如练的窗下偷听。
只听见江如练道:“你怎么会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是了,是我家掌柜的告诉你的吧?你那几个手下恐怕没有本事找到这里。”
长袍人是个女人,声音略带中性,她说道:“我找你有事。”
江如练笑道:“哦?什么事?难不成是看我们功成在即,怕来不及分赃,想来抢地盘不成?”
女人道:“姓江的,你别以为能瞒过我,我还看不出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你岂是甘居人下之辈?有你在,八方会不会赢了这场战争的。”
江如练道:“看来你很懂我么!你放心,咱们不是第一次合作,我现在大大方方的告诉你,你的地盘绝对不止区区一个朝阳城!”
三台听得入神,冷不丁一阵冷风吹了过来,她控制不住自己打了一个喷嚏,尽管已经用双手捂住了嘴巴,可屋里两个人是什么人?就是三台呼吸稍微重一些也能听得见,何况打个喷嚏?三台意识到:我的命看来到今天就要结束了……接着,她就看见江如练满脸震惊的出现在她的面前,身边那个女人不用说就是武青红,可是三台不认识她,只觉得眼前的女人似乎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江如练道:“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三台道:“我出来解手,好像听见你屋中有说话的声音,寻思你来了什么朋友,我想过来看看,结果刚走到这里,你们就出来了,倒是把我吓一跳呢。既然没有什么事,我就会去睡觉了。”三台刚迈出一步,武青红就叫住了她。
武青红道:“慢着!”三台停下了脚步,武青红又对江如练道:“留着她还是杀了她?你不忍心动手的话,我可以代劳。”
三台的冷汗一下子就沁透了衣服,江如练却笑道:“表姐你说什么呢?三台可是个文弱姑娘,你这么开玩笑,她可能吃不消的。”又对三台说道:“三台你别介意,我表姐就是这样的人,她的父母刚刚去世,可能心情不太好,我给她安排在东厢房住就行了,你快回去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一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弭了,尽管江如练在接下来半年的时间里都对三台照顾得无微不至,并且绝口不提那天发生的事,三台还是无时不刻都生活在恐惧之中,担心因为发现了江如练的秘密会被他杀人灭口,终于,三台忍受不了这种折磨再一次提出了要回家的想法,江如练还是非常温柔地拒绝了她。
她也不可控制的爆发了,道:“你不让我回去是不是因为你别有用心?你不用在装蒜了,你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的身份是假的,你的名字说不定也是假的,就连你对我的感情八成也是假的,你跟八方会狼狈为奸,你跟那个人的谈话我都听见了,你的心比豺狼虎豹还要歹毒十倍!姓江的,现在要不就杀了我,要不就放了我。”
江如练从容不迫地从腰带间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瓶,递给三台,道:“把它喝下去,你大可以回家去,我绝不拦你。”
三台毫不犹豫的接过来,仰头喝了个精光,瓷瓶随手丢掉,道:“那就再见!不对!永无再见!”然后就迈着大步出了大门,这一走,不知身处何地,不辨南北东西,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三台来说,不啻一条死路,可是,这也许就是三台刻意求死的生路,反正只要迈开双腿,睁大眼睛往前走就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三台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可是她刚走出没有多远,就觉得心跳开始加速,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体温上升,全身开始出汗,脑子里开始幻想,幻想有个男人,一个可以令自己献出一切的男人,就在这个时候,江如练出现在她的身后,一把抱住了她,道:“对不起,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江如练把她抱回了自己的房间,放到了自己的床上,然后让她做了自己的妻子……
三台对这一切的感觉都是朦朦胧胧的,即使有真切的感觉,也以为是错觉,在这短短的时间当中,她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灵魂来到了天国仙界,她几乎已经认定自己永远不会醒来。
可是她还是醒了过来,当时天已经全黑,她很快就察觉出了不对,这不是自己的房间,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见,而且这副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全身的疼痛让她很快恢复了理智,并且明白了所有的一切,她大哭道:“江如练,你个王八蛋!”
随即,门被推开,江如练端着一碗燕窝粥走了进来,他的举止还是儒雅得体,笑容依旧亲切平和,道:“你醒了?吃点东西吧。”他走到床头,把盘子放下,把粥端到三台的眼前,忽然道:“你这么死死的盯着我干什么?难不成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成?快吃吧,我喂你。”
三台无声地落下了两行清泪,哽咽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江如练道:“我怎么舍得呢?你可是我最爱的人。”
三台道:“你闭上眼睛,我有话要对你说。”
江如练笑道:“为什么要闭上眼睛?”
三台娇羞地道:“你看着我,我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
江如练宠溺地道:“真是拿你没办法。”他还是一副无奈的样子把眼睛闭上了。
三台迅速地把喝粥用的勺子在碗上磕断,然后攥着尖锐的勺子柄刺向了江如练的喉咙,她在心里想着:“我先杀了你,我再自杀!”可是对于武功高强,尤其是暗器功夫十分了得的江如练来说,她就像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又怎么可能得手呢?江如练几乎在一瞬间就攥住了她的手腕,她震惊的看着他,却发现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她失望极了,也害怕极了。
江如练先松开了她的手腕,再缓缓睁开了眼睛,然后温情地说道:“勺子都断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被瓷片割伤了手指怎么办?你没受伤吧?”他从三台的手里夺过勺柄,放到了碗里,见到碗里还有破碎的勺子头,也假装没有看见,好像刚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三台倒是颇感意外,江如练既然对自己想要杀他的举动都浑不在意,要么就是真心爱着自己,要么就是另有用意,她觉得,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她忽然发现自己是一丝不挂的,虽然有被子挡着,可还是得穿上衣服,于是不自然地道:“你先出去。”
江如练愣了一下,道:“好的。”
从那以后,三台终于有了自己的自由,她可以随随便便走出门去,在山中林间散步玩耍,在山涧峡谷奔跑捉鱼,即使江如练还是在不远处跟着,只要她不往再远的地方去,江如练都默许了。
没过多久,三台就发现自己的肚子鼓了起来,她怕江如练发现,就换上了很宽松的斗篷,而且再也不往外边跑了,然后每天都躲在自己房间偷偷地缝缝补补,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到江如练的房中,两人一天就只见三次面,而且通常是一句话都不说,毫无疑问,三台对面前的男人恨到了极点,可是他是这孩子的父亲,自己又能怎么做呢?而江如练对三台充满了愧疚,总想做点什么弥补,所以,对于三台总是纵容和宠爱。
江如练竟然一点都没发现三台的异样,直到有一天,三台对他说道:“你会接生吗?”三台没有看他,声音也是微不可闻,可江如练听来,却比霹雳声响更为振聋发聩,他问道:“你说什么?你……我……”
三台道:“我要生小孩,你去找个接生婆帮我。”
江如练激动地无以复加,很快找来了接生婆,让老婆子住在这里。不久后,三台就生下了一名男婴,那是江如练和她的孩子。
江如练在接生婆的任务完成之后,就毫不客气地杀掉了她,弃尸荒野。他现在已经是个父亲,按奈不住心中的激动冲进了三台的房间,看见三台已经侧卧着,搂着襁褓中的孩子,他甚至已经伸出手去,想要把孩子抱起来亲几下,可是,三台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和敌意,所以他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想法,他看见孩子的新衣放在床边,心里却在自责:“她连小孩的衣服都做好了,可是我却什么都没有做,我唯一做的,就是对三台的伤害,我对不起你啊。”然后,默默地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三台的房间里多了两个乡下姑娘,据她们说她们是江如练买来照顾三台的,三台把这两个姑娘还是取名为寒姑和塞姑,而江如练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都没有再露面,还好他储存的吃穿用的东西很多,三台也不会因为他不再露面而为吃穿发愁,即使他不露面,三台也知道江如练并没有离开,他只是没有面目再见她而已,更没有勇气看一眼、抱一抱他的孩子。
三台这边发生的一切阳耀天自然也是无法得知的,因为他还以为自己的女儿安全并且快乐地生活着,他相信他一直最为倚重的助手一定会妥当处理所有的事,他不需要操一点心,更是一如既往地看好江如练——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一定会继承自己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