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川难却老者盛情,微微颔首,侧身邀他同坐。
他抬眼细细打量,心中暗惊。
老者身形高瘦,骨相嶙峋,宛若寒江上栖身多年的老鱼鹰,面皮微黑,颌下花白胡须梳得一丝不苟。
一双眼窝深陷,眸光却亮如寒星,锐利似能洞穿人心,周身隐有睥睨天下的气度,不言不动间,便自带一股迫人威严。
这般风骨气度,绝非寻常乡野老者。
“壮士武艺超群,侠心济世,老夫敬你一杯。”老者举杯相邀,笑意温醇,“还未请教壮士高姓大名?”
傅云川举杯回敬,淡淡道:“姓名不过虚名,心怀侠义,便足矣。”
“说得好!”老者抚掌大笑,眼中赞赏更甚,“老夫行走江湖多年,少见这般少年侠士。老夫观你气宇不凡,定不是泛泛之辈。”
傅云川正要开口,酒馆门外骤然传来一阵粗暴的踹门声。
五道黑影悍然冲入,皆是青壮年汉子,黑衣黑带,手持单刀,眼神阴鸷,正是长天教的装束。
身后还跟着四个鼻青脸肿的泼皮,正是方才被傅云川教训的那几个无赖。
“是谁!是谁刚刚在这里放肆!”几个人厉声叫嚣。
五名长天教众单刀出鞘,寒光闪烁。
傅云川眸色一冷,长天教三字,已是他眼下的头号死敌。
他缓缓放下酒杯,语气平静无波:“我在这里,要寻仇,尽管来。”
一旁的老者豁然起身,须发微扬,厉声呵斥:“放肆!长天教自诩江南第一教,竟沦落到为泼皮撑腰、为虎作伥的地步,真是武林之耻!”
为首的黑衣汉子刀指老者,恶声恶气:“老东西,少管闲事,免得皮肉受苦!”
话音未落,傅云川已然动了。
静仙剑依旧藏在鞘中,他仅以剑鞘为兵,身形一晃,如清风拂柳,瞬间欺入五人包围圈中。
师门静仙剑法的精妙,被他以剑鞘施展得淋漓尽致,剑鞘飘忽如蝶,虚实难辨。
为首汉子挥刀直劈,刀势刚猛,傅云川侧身轻避,剑鞘斜挑,精准点中他手腕会宗穴。
那汉子惨叫一声,单刀脱手,手腕酸软无力。
其余四人见状,齐齐挥刀合围,刀光霍霍,直取傅云川周身要害。
傅云川脚步踏奇,身形游走,剑鞘横挡、竖砸、点刺、横扫,招招不离对方关节大穴。
不过七八个回合,五名长天教众尽数倒地,或腕骨断裂,或膝弯脱臼,躺在地上哀嚎不止,再无半分战力。
因心中积着庄媛被掳的怒火,傅云川此番出手,力道远胜方才,几人皆是重伤,需人抬走方能脱身。
他收鞘而立,面不改色,重新坐回桌前,端起酒杯自饮一口。
老者亲眼目睹这一场干净利落的制敌,眼中惊叹更甚,叹道:“长天教外强中干,徒有虚名,照此下去,必步辽北黑云帮的后尘,落得个覆灭的下场!”
“黑云帮?”傅云川手中酒杯一顿,面露疑色。他此前只知黑云帮与长天教欲结盟为祸,却不知这关外第一帮,竟已覆灭。
老者正要开口,酒馆门外又走进一人。
来人锦衣玉带,相貌堂堂,身姿挺拔,行走间自带军中威严,进门便目光锁定老者,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王爷!您让属下好找!”
“王爷?”傅云川豁然起身,心中巨震。眼前这位看似寻常的老者,竟是当朝王爷?
老者抚须一笑,坦然道:“老夫乃当朝魏王,与当今天子乃是血亲,早年曾执掌天下兵马,戎马半生。”
魏王此言一出,傅云川更惊。魏王乃是圣上亲皇叔,一生戎马,威望极高,乃是朝野上下举足轻重的人物,没想到竟会在此处相遇。
“我与你介绍。”魏王指着身旁锦衣男子,“这位是朝廷大将军,赵枫。”又看向傅云川,“这位壮士,武艺超凡,侠肝义胆。”
赵枫抬眼打量傅云川,骤然一惊,拱手见礼:“兄台可是华山论剑独斗七大门派、号称‘踏云平川’的傅云川大侠?当年华山盛典,属下有幸观摩,对兄台的英姿,至今难忘!”
傅云川拱手回礼:“赵将军过誉,正是在下。”
几人重新落座,魏王谈及黑云帮,语气沉了下来:“这黑云帮盘踞关外,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朝廷屡次警示,他们却置若罔闻。日前,他们竟敢劫杀高丽进贡的使团,屠戮护贡官兵,斩杀礼部侍郎,彻底触怒天颜。”
“老夫本已赋闲多年,不得已再度披挂上阵,率军围剿。”
赵枫接过话头,语气铿锵:“黑云帮匪首郑康顽固不化,在山寨前设下五道防线负隅顽抗,可在王爷神机妙算之下,五道防线尽数被破。我军本欲招降,减少杀戮,可郑康死不悔改,我们只得火烧山寨,逼匪众出战。”
“最终,匪寇要么葬身火海,要么被官军擒杀,郑康也被生擒,关外第一帮,自此烟消云散!”
说到此处,赵枫话锋一转,面露惋惜:“只可惜,漏了一条大鱼——关外黑刀周念南。他与郑康乃是八拜之交,此次特地援助黑云帮,混战之中侥幸逃脱,已成朝廷心腹大患。”
傅云川心中暗松一口气。他本一心阻止长天教与黑云帮结盟,如今黑云帮覆灭,心腹大患已除,也算少了一桩烦心事。
他当即开口,语气凝重:“黑云帮虽灭,可长天教之祸,更胜黑云帮十倍!此教盘踞江南,高手如云,行事狠辣,掳人要挟、屠戮门派,无恶不作,若不趁早铲除,必成武林浩劫、朝廷大患!”
魏王闻言,长长一叹,神色复杂:“长天教与黑云帮不同,其中牵扯甚多,并非一句围剿便能解决……”
傅云川心头一紧,攥紧酒杯,指节发白,口中反复默念:“长天教……”
魏王看他神色,问道:“傅大侠似与长天教有深仇大恨?”
傅云川闭上眼,再睁眼时,满是悲怆与决绝:“实不相瞒,在下的未婚妻庄媛,数日前被长天教掳走,至今生死未卜。”
他与庄媛虽未正式拜堂,可早已私定终身,在他心中,庄媛便是他的妻子。
魏王与赵枫皆是一惊:“竟有此事!长天教为何要掳走庄姑娘?”
“为一本书。”傅云川苦笑一声,“一本天下武林都疯抢的书。”
赵枫眼中精光一闪,试探着问道:“傅大侠说的,可是那本与岁月流水相关的心法秘笈?”
傅云川点头:“正是。”
“《逝川诀》?!”赵枫猛地抓住傅云川的手臂,又惊又喜,魏王也瞬间坐直身子,神色激动。
“恭喜王爷!多年夙愿,终于有望成真了!”赵枫朗声说道。
傅云川眉头紧锁,心下生疑:“王爷与将军,也在寻找《逝川诀》?”
魏王收敛激动之色,换上一脸严肃,语气庄重无比:“傅兄弟,老夫敬你是侠肝义胆、心系苍生的少年英雄,今日便与你说一句肺腑之言。”
“《逝川诀》,绝非只是一本普通的武功秘笈。它里面,藏着一个关乎天下苍生、江山社稷的天大秘密!老夫寻觅它多年,不为武学,不为权势,只为用它造福百姓、安定天下,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傅云川满心疑惑。《逝川诀》中除了内功心法,还能有什么秘密?又如何能安定天下?
魏王看出他的怀疑,轻叹一声:“傅大侠,此事干系重大,老夫此刻不能细说。但老夫以王族身份起誓,绝无半分虚言。老夫等这一天,等了数十年,本以为今生无望,没想到……”
说到动情处,魏王声音微颤,几欲泪下。
他越是这般说,傅云川心中越是困惑,越是难以全然相信。
魏王站起身,拱手道:“傅大侠,老夫给你时间考虑。若你想通了,便来城东天路客栈寻我,老夫静候你的答复。”
说罢,魏王与赵枫拱手告辞,转身离开了酒馆。
傅云川独坐桌前,一杯接一杯地饮酒,心中翻江倒海,进退两难。
若魏王所言属实,《逝川诀》能救天下苍生,他理当拱手献出,不负侠义本心。可庄媛还在长天教手中,若不用《逝川诀》交换,他心爱之人,必定凶多吉少。
一边是挚爱的红颜,一边是天下的苍生。一边是儿女情长,一边是侠者大义。
这一道抉择,重如千钧,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窗外清风徐来,却吹不散傅云川眉宇间的愁绪,也解不开这道生死两难的困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