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川瞧出宫思竹不过是无理取闹、故意刁难,懒得与她多做争辩,侧身护着一诺,便欲迈步离开。
宫思竹见他不理不睬,顿时娇嗔大起,快步上前拦住去路,仰着小脸扬声讥诮:“我看你刚才赢我阳师哥,全是撞了大运!论真本事,你也不过是个鼠辈罢了!”
这话正戳中傅云川的侠者风骨,他素来坦荡,最受不得这般轻蔑,当即敛了神色,沉声喝道:“小姑娘休要狂言!你若不服,尽管出手,我奉陪到底便是!”
“好啊,有种就和我比试一场!”
宫思竹眼珠一转,非但没有掣鞭动手,反而噗嗤一笑,伸手指着傅云川的脸颊:“不过比试之前,我看你还是先把脸擦干净吧!满脸涂得黑灰,难看至极,难道是见不得人吗?”
傅云川心中猛地一惊。
此番伪装乃是庄媛亲手施为,易容之术极为精妙,寻常人便是近看也难辨真伪,眼前这十四五岁的少女,竟一眼看穿了破绽?
宫思竹见他怔在原地,也不催促,纤手轻抬,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
帕上以彩线绣着一株青竹,针脚细密,雅致玲珑,还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桃花幽香,沁人心脾。
她将手帕递到傅云川面前,娇声道:“接着呀,快把脸擦干净!”
阳崇义站在一旁,心中更是诧异。他这小师妹素来娇纵,从不轻易赠人贴身之物,这方绣竹手帕更是她心爱之物,今日竟主动递给一个陌生男子,实在反常。
傅云川下意识接过手帕,只觉触手绵软轻盈,如握一缕春风,桃花香萦绕鼻尖,令人心神微漾。
他正迟疑间,宫思竹已然上前,一把抢回手帕,踮起脚尖,亲自为他擦拭脸上的黑砂。
傅云川明知易容卸去,身份便会暴露,可看着少女澄澈灵动的眼眸,竟一时失神,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擦拭。
片刻后,最后一抹黑砂被拭去,傅云川清俊挺拔的真面目显露无疑。
阳崇义定睛一看,骤然惊呼出声:“傅云川!”
这一声喊,如惊雷炸响。
傅云川瞬间回过神,心头又惊又怒,以为这一切都是宫思竹的圈套,当即冷眸瞪向她,周身侠气凛然。
宫思竹也被惊得呆在原地,看看阳崇义,又看看傅云川,小嘴微张:“你……你就是号称‘踏云平川’、江湖公认的天下第一豪侠傅云川?怪不得武功这么高,原来是你!”
阳崇义抚掌大笑,神色得意:“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师妹,还是你厉害,我居然差点错过了!”
傅云川怒意更盛,以为宫思竹是故意设计,宫思竹慌忙摆手,急得眼眶微红:“我真不知道是你!我不是故意的!”
她顿了顿,又扬起小脸,不服输地说道:“你刚才明明答应和我比试,可不许反悔!”
说罢,她转头看向阳崇义,撒娇道,“阳师哥,你先别管别的事,等我和傅大侠比完,你再谈你的事,好不好嘛?”
阳崇义素来宠溺这个小师妹,无奈点头应允。
傅云川怒意渐消,却依旧冷着脸,横剑当胸:“出招吧!”
宫思竹却咯咯一笑,连连摆手:“出什么招?你是华山论剑打败七大门派高手的大侠,连我陆师哥都不是你的对手,我怎么打得过你?”
傅云川眉头紧锁:“那你想如何?”
“我们比这个!”
宫思竹右手一翻,掌中多了一个檀木骰子筒,她晃了晃筒身,笑道:“我们摇骰子比大小,谁的点数大,谁就赢!”
不等傅云川应答,她便攥紧骰子筒,玉腕翻飞,快速摇动起来。筒内骰子碰撞作响,不过瞬息,她便将骰子筒按在桌上,猛地掀开。
只见筒内三枚骰子,赫然皆是六点朝上,正是赌桌上的至尊点数三花聚顶!
宫思竹得意地扬起下巴:“该你了!我倒要看看,你能摇出什么点数!”
傅云川冷笑一声,心中了然。
他早年在金陵结识“圣手赌神”张左撇,两人结为至交,张左撇将一身赌术倾囊相授,他一眼便看出宫思竹的骰子筒暗藏机关,方才是出千取胜。
他抬手接过骰子筒,内力暗运掌心,手腕轻抖,筒内骰子应声转动。摇罢,他将骰子筒按在桌上,示意宫思竹开盖。
宫思竹满心不服,不信他能赢过自己,伸手猛地掀开骰子筒。
下一秒,她整个人呆若木鸡!
只见筒内三枚骰子,两枚六点朝上,第三枚竟被内力震成两半,一半六点、一半一点,合计点数十九点,比她的十八点多了一点!
“你!你弄坏了我的骰子!你赔!”宫思竹又羞又怒,娇声喝道,“这场不算,我们重新比过!”
她指着旁边一张红木方桌,气鼓鼓道:“我们轮流用剑削桌角,谁削完之后桌子塌了,谁就算输!敢不敢比?”
傅云川淡然点头:“奉陪。”
话音未落,傅云川指尖轻弹,静仙剑鞘尖微露,一道寒芒闪过,快如闪电。
众人还未看清动作,方桌的一个小角已被齐齐削去,切口平整光滑,桌子依旧稳立不动。
宫思竹心中暗喜,以为傅云川不过如此,才削去了这么一点,当即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运起七成内力,朝着桌子另一角狠狠削去。
哪知短剑刚触到桌角,整张方桌骤然崩裂!
四条桌腿齐齐折断,桌面从中间一分为二,轰然塌落在地,尘土飞扬。
宫思竹惊得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她刚刚只用了七成力,纵使她使出十成力,也绝难用短刀一下就摧毁方桌。
她瞬间反应过来——方才傅云川削角之时,早已将内力灌入桌内,震碎了桌内的木骨,只留表面完整。自己这一削,不过是压垮桌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己竟又输了!
宫思竹自幼娇生惯养,从未受过这般挫败,气得小脸涨红,却又无处发作。她猛地转头,对着酒楼外大喊:“店家!笔墨纸砚伺候!”
店家不敢怠慢,片刻便将文房四宝备好。
宫思竹抓起狼毫笔,蘸满浓墨,在宣纸上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不过片刻,她掷笔于案,众人围拢一看,纸上赫然是李白《古风》中的名句:
黄河走东溟,白日落西海。
十字书法,前一句笔力劲健,如壮士横刀、寒风凛冽;后一句线条婉转,似美人拂袖、春风拂面,刚柔并济,精妙绝伦。
任谁也想不到,这般好字,竟出自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之手。
宫思竹扬着眉,斜睨傅云川,得意道:“看来不能和你比那些旁门左道的啊!你还是个高手,我们来文斗书法!你敢应战吗?”
傅云川微微一笑,上前提笔,不假思索,挥毫而就。
纸上正是承接的下一句:
逝川与流光,飘忽不相待。
他的笔法奔放不羁,如脱缰骏马腾空绝尘,似蛟龙飞天流转腾挪,笔锋间藏着天地乾坤的灵气,与宫思竹的雅致截然不同,却更显侠者气度,丝毫不落下风。
围观之人无不拍手叫绝,连声赞叹。
宫思竹看着纸上字迹,心头一慌。她自幼随陆传宗习字,天资聪颖,书法早已小成,向来引以为傲,哪知今日竟被傅云川比了下去!
羞恼之下,她抓起右手长鞭,猛地朝着傅云川挥去。
这一鞭看似凌厉,实则虚招,并无半分杀伤力。傅云川轻身避过,信手一夺,便将长鞭攥在手中。
“姑娘连败三场,还有何话可说?”傅云川沉声问道。
宫思竹又急又气,娇喘连连:“你把鞭子还给我!”
见傅云川不动,她猛地抓起适才削桌的短剑,反手掷向傅云川。
傅云川侧身避过,左手稳稳接住短剑,就在这瞬息之间,宫思竹趁机上前,一把夺回了自己的长鞭。
一旁的阳崇义见状,轻咳一声,打圆场道:“傅大侠,我这小师妹素来爱嬉闹,还望你多多包涵。傅大侠,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有要事相商。”
傅云川点头应允,下意识转头呼唤:“媛儿!我们先……”
话未说完,他便僵在原地。
方才庄媛所坐的角落,早已空无一人,连半分踪迹都没有!
傅云川心头一紧,快速环视酒楼内外,依旧不见庄媛的身影。他心中暗忖,许是庄媛等得不耐烦,先行返回客栈房间了。
可阳崇义在旁频频催促,他只得压下担忧,跟着阳崇义朝酒楼内的套房走去。
两人围桌而坐,阳崇义拱手赔笑:“没想到今日能偶遇傅大侠,仓促之间未曾备酒,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傅云川摆了摆手,直言道:“阳教使不必客套,有话不妨直说。”
阳崇义也不绕弯子,神色一正,开口道:“傅大侠快人快语,我也就明人不说暗话。我近日听闻,那失传多年的武林至宝《逝川诀》,已被傅大侠所得,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傅云川本就不善谎言,况且林玉城早已招供,再狡辩也无意义,当即坦然点头:“没错,《逝川诀》确实在我手中。”
阳崇义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连忙道:“傅大侠,我长天教向来崇尚武学,对这等绝世秘笈梦寐以求。你尽管开口提条件,金银财宝、良田美宅,但凡我长天教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傅云川淡然一笑,语气凛然:“我傅云川行走江湖,无欲无求,所求不过是家国兴旺、武林安宁、百姓安居乐业。阳教使,敢问贵教,能做到吗?”
阳崇义顿时语塞,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这等大义之言,让他根本无从作答。
傅云川神色一沉,厉声斥责:“据我所知,贵教为夺《逝川诀》,早已不择手段!周念南血注定千山庄,作恶多端,你们非但不替天行道,反而自降身份与他勾结;定千山庄惨遭灭门,你们却擒走少庄主林玉城,严刑逼供,只为一本秘笈!这般行径,与邪魔何异?我傅某,实在看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