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川眉头微蹙,只觉此事蹊跷至极,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朝庄媛使了个眼色,两人放轻脚步,悄然跟在五人身后,一路行至镇上一家临河酒楼。
酒楼临窗雅座,酒香四溢,却压不住满座愁绪。梅山四侠与冯天河相对而坐,酒菜上桌,无人动筷,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傅云川与庄媛拣了邻桌落座,隔得不远不近,恰好能听清众人言语,又不致引人注意。
那中年男子率先举杯,朝着冯天河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感念:“冯老,想当年我梅山四侠遭恶徒围攻,身陷绝境,是您挺身而出,拔刀相助,将我四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份恩情,我们永生难忘,再敬您一杯!”
四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
冯天河捋着白须,长叹一声:“自家兄弟,何须这般客套!这么多年亲如手足,如今你们遇上灭顶之灾,却还要瞒着我,莫非是不把我冯天河当兄弟?”
中年男子眼眶一红,放下酒杯,终于道出隐情:“两月前,我夫妇二人在山东衮州街头,被一个家仆模样的少年拦住,称其主人盛情相邀,要请我们过府一叙。”
“我问他主人姓名,他只说去了便知。我念及对方知晓我们身份,又是白日相邀,不似歹人,便随他去了一处深宅大院。”
“那主人身着布衣,却气度雍容,威风凛凛,一看便非寻常商贾。他自称是本地商人,久仰梅山四侠之名,只求我们帮他办一件事——夺取《逝川诀》。”
身旁的中年妇人闻言,身子微微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中年男子连忙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眼中满是疼惜。
“我二人素来淡泊名利,对江湖秘笈从无贪恋,当即婉言拒绝,转身便要离去。”中年男子声音发颤,“可刚走到门口,便觉头晕目眩,浑身无力,转瞬便昏死过去。”
“中毒了?”冯天河猛地一拍桌子,酒盏震得叮当作响,神色震怒,白须倒竖。
“正是!”中年男子咬牙道,“等我们醒来,那神秘主人早已不见踪影,我们的孩儿也凭空消失,只留下一封书信!信中勒令我们一月之内,将《逝川诀》双手奉上,否则……否则便让我们永远见不到孩子!”
“岂有此理!”冯天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歹人究竟是谁?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绑架稚子,威逼江湖义士!”
中年男子眼中迸出恨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便是当朝大将军,赵枫!”
“什么?!”
冯天河浑身一震,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竟是他?他是魏王麾下第一心腹,手握兵权,怎会做出这等卑劣之事!”
“千真万确!”那年轻侠客沉声附和,“我们多方查证,确凿无疑!此事说到底,必是魏王在幕后主使,赵枫不过是台前执行人罢了!”
冯天河颓然落座,喃喃自语:“《逝川诀》究竟藏着何等秘密,竟能让魏王、赵枫这等权贵人物,不惜铤而走险,用此下作手段?”
“魏王表面赋闲归隐,实则暗中把持朝政,权倾朝野。”中年男子恨意难平,“我素来听闻他忠心耿耿,日理万机,没想到竟是个口蜜腹剑的伪君子!”
“人心叵测,朝堂之人,大多人面兽心!”年轻侠客拍案而起,语气悲愤,“想那关外黑云帮,劫富济贫,抵御外族,保一方平安,郑帮主更是堪称绿林英雄!可就因势力渐大,触怒朝廷,魏王便派大军围剿,血流成河!”
“郑帮主率帮中兄弟血战半月,终究寡不敌众,兵败被擒,最后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好一个朝廷,好一个魏王,简直狼心狗肺!”
“此事我亦有所闻!”冯天河叹道,“朝廷不过是怕黑云帮坐大,威胁其统治,这才斩草除根,心狠手辣至此!”
“黑云帮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中年妇人泪眼婆娑,“我们四人武功平平,如何与朝廷抗衡?为了孩子,只能被逼着去抢那《逝川诀》,去闯那刀山火海!”
一桌人皆沉默下来,唯有酒杯碰撞的轻响,和声声无奈的叹息,在酒楼二楼回荡。
傅云川坐在邻桌,指尖死死攥着酒杯,指节泛白,脸色凝重如冰,一言不发。
魏王昔日“造福苍生、安定天下”的肺腑之言,此刻在真相面前,碎得彻彻底底,化作最可笑的谎言!
他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下楼,周身散发的寒意,让周遭酒客纷纷避让。
庄媛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跟上。
刚到一楼大厅,便见傅云川抄起桌角一坛烈酒,仰头便灌。烈酒入喉,辛辣烧喉,却压不住心底的滔天怒火与失望。
“云川哥!你别这样!”庄媛拉住他的胳膊,急得眼眶发红,“有什么心事,你说出来,别自己憋着!”
傅云川苦笑一声,不发一言,猛地甩开她的手,足尖一点,施展轻功,纵身跃出酒楼,直奔城外密林而去。
庄媛拼尽全力追赶,气喘吁吁地赶到林边时,只见傅云川静仙剑已然出鞘,剑光如瀑,在林间疯狂挥舞。
剑气纵横,碎石断木,尘土飞扬,招招都是发泄心底的愤懑。
“全是假的!全是骗局!”
他仰天长啸,声嘶力竭,声音里满是悲愤与自嘲,“魏王!你口口声声说拯救苍生、心系百姓,原来全是谎言!我傅云川,竟是个天大的傻子!”
剑光乱舞,剑气劈得草木横飞,他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自己轻信伪善,更恨这本《逝川诀》牵连无数无辜。
“云川哥!”庄媛哭喊着冲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胳膊,“这不是你的错!你别惩罚自己!求求你,冷静一点!”
傅云川充耳不闻,又是一阵狂笑,笑声凄厉,响彻林间。
他胸口气血翻涌,急火攻心,连日来的疲惫、旧伤、悲愤,瞬间一齐爆发。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青草。他浑身一颤,双目一闭,直直倒了下去,昏死在地。
“云川哥!”
庄媛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傅云川缓缓睁开双眼。
头痛欲裂,浑身酸软无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茫然四顾,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简陋木屋之中,外衣已被褪去,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暖意融融。
床脚处,静静放着一本泛黄小册子,正是那本搅乱江湖的《逝川诀》。
他撑着身子起身,将秘笈扔到一边,推门而出。
屋外翠竹青青,凉风习习,正是他昏迷的那片密林。
一道轻盈的身影快步走来,眉眼弯弯,满是欣喜与关切:“云川哥,你终于醒了!你都昏迷五天了,可吓死我了!”
正是庄媛。
她眼眶微红,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连日来未曾好好歇息,一直守在他身边。
“我……昏迷了五天?”傅云川一惊,声音沙哑,“我究竟怎么了?”
“大夫说,你是情绪太过激动,急火攻心,再加上之前激战留下的旧伤一并发作,这才骤然昏迷。”庄媛扶着他,柔声细语,“大夫还说,你体内陈年旧伤极多,日后万万不可再动怒动气,要安心静养。”
傅云川苦笑一声,心头满是愧疚:“让你受苦了。”
“我不苦,只要你好好的,我便什么都不怕。”庄媛扶他回到屋内,转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我特地给你炖了鸡汤,补补身子,我再去给你煎药。”
她眼波温柔,伸手轻轻拭去他额头的薄汗,一举一动,满是柔情。
傅云川心头一暖,痴痴望着她,嘴角扬起笑意:“媛儿,若能日日与你这般相守,便是给我皇帝之位,我也不换。”
庄媛脸颊一红,娇羞不已,轻捶他的胸膛:“你讨厌!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甜言蜜语了!”
傅云川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轻吻她的发顶,心中满是珍惜。
经此一难,他身子日渐康复。庄媛衣不解带,悉心照料,无微不至。可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另一个身影——宫思竹。
两个女子,皆是真心待他。他与庄媛相伴数载,情根深种,早已私定终身,情深似海;
他与宫思竹邂逅相逢,相处短暂,那少女的娇俏、赤诚、义无反顾,却也让他难以割舍。
他深知,自己对宫思竹,不过是兄长对小妹的怜惜,绝非儿女情长,可心中依旧矛盾万分,难以释怀。
而关于《逝川诀》,他早已下定决心。魏王的伪善,他已看透;长天教虽非名门正派,可陆传宗、阳崇义、宫思竹三人,并非大奸大恶之辈。
梅山四侠的遭遇,更让他明白,这本秘笈早已成为祸端,牵连无数无辜。
他决定,即刻前往长天教总坛清风坛,面见长天教主与三位护教使,共商《逝川诀》的处置之法。
若实在无法达成共识,他便当众焚毁秘笈,从此一了百了,再无纷争。
几日后,傅云川整装待发。
此行凶险未卜,他本不愿让庄媛随行,可庄媛却紧紧攥着他的手,眼神坚定:“今生今世,我不离不弃,永不与你分离!”
傅云川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失笑摇头:“一刻都不分离?连晚上睡觉也要跟着?”
庄媛脸颊绯红,娇嗔道:“云川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坏了!”
阳光透过竹林,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前路虽依旧迷雾重重,风波未平,可只要携手相伴,便无惧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