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兼程,风尘仆仆。傅云川与庄媛策马疾驰,终于抵达长天教总坛——清风坛。
传闻中威震江南的魔教总坛,并非想象中金碧辉煌的楼阁,也非高耸入云的法坛,只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古朴庄院。
青瓦覆顶,灰石砌墙,外观寻常低调,可大门两侧肃立的黑衣弟子,个个腰佩兵刃、眼神锐利,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然煞气。
傅云川翻身下马,上前一步,对着守门弟子拱手一礼,气度从容:“劳烦兄弟通传一声,在下傅云川,求见贵教教主。”
那守门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惊敬,脱口道:“你就是‘踏云平川’傅云川?江湖公认的天下第一豪侠?”
“江湖虚名,不敢当。”傅云川浅笑颔首。
弟子又将目光投向庄媛,眼神一亮:“这位仙女姑娘,定是‘婉转庄女’庄媛大小姐了?”
“正是我。”庄媛浅笑着点头,好奇道,“你怎会认得我们?”
守门弟子朗声一笑:“我家教主早有吩咐,若有傅大侠前来,身边若伴着一位名叫庄媛的绝世姑娘,便是贵客,需即刻引入,不得阻拦!”
傅云川与庄媛相视一眼,皆是讶异,又觉有趣。
弟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两人步入庄内。一进山门,两人便被眼前景致折服。
青石甬道笔直开阔,两侧各立八根擎天石柱,柱上以墨笔彩绘江湖画卷,人物栩栩如生,气韵生动。
沿途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教中弟子整装肃立,戒备森严,却无半分喧哗,秩序井然。
转入中院,更是气势不凡。四座白玉雕龙石柱环立中央,围着一座巨型青石圆坛,坛面光洁如镜,纹路古朴,正是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清风坛核心。
庄媛轻声惊叹:“长天教藏得好深,外表朴素,内里竟如此壮阔!”
行至正堂,气象又是一变。
外院的雄豪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雅别致。两张翠玉茶桌,四把紫檀木椅,案上摆着官窑青瓷茶具,壁上挂着水墨山水,茶香袅袅,清幽雅致,全然不似魔教殿堂,倒像文人雅士的书斋。
丫鬟奉上热茶,守门弟子躬身道:“二位稍候,在下这就去通传教主。”
“真没想到,长天教竟别有洞天。”庄媛端起茶盏,笑意盈盈,“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话音未落,门外一道娇小身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紫影翩跹,娇俏动人。
傅云川抬眼一看,心头微暖——正是宫思竹!
她身着淡紫纱衣,肌肤莹白,双颊泛红,宛若月下仙子。
多日未见,她的伤势早已痊愈,眉眼间的娇憨更甚。
见到傅云川,她眼中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全然忘了旁的,快步上前,径直扑入傅云川怀中,软声唤道:“傅大哥!”
温香软玉入怀,傅云川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要推开,眼角余光瞥见身旁庄媛的脸色,更是窘迫。
庄媛柳眉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却并未发作,反倒先展颜一笑,主动开口:“宫姑娘,别来无恙。”
宫思竹这才惊觉失态,慌忙从傅云川怀中退开,脸颊涨得通红,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庄……庄姐姐。”
她转头看向傅云川,眼眸亮晶晶的:“傅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的思竹妹妹,不行吗?”傅云川笑着打趣,想化解尴尬。
宫思竹心头甜如蜜饯,羞得低下了头。庄媛却在一旁悄悄掐了傅云川后腰一把,横了他一眼,满是娇嗔。
“你的伤,都大好了?”傅云川正色问道,语气关切。
“嗯!全好了!陆师哥教我调息养伤,好得快得很!”宫思竹重重点头,蹦蹦跳跳,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凌云使阳崇义缓步走入。他面色红润,气色康健,显然伤势早已痊愈。
“傅大侠,庄姑娘,久违了!”阳崇义拱手见礼,笑容爽朗。
“阳教使气色甚佳,想来已无大碍。”傅云川回礼,随即问道,“怎的未见陆教使?”
此言一出,阳崇义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神色黯淡下来,宫思竹也垂下了脑袋,眼眶微红。
傅云川心头一沉:“可是陆教使出了变故?”
“陆师哥他……”阳崇义喉结滚动,声音沙哑,“那日被龙翼暗算,中了迷魂软力散,药量过重,伤及经脉根基。醒来后……一身武功,尽数废了。”
“什么?!”
傅云川如遭雷击,满脸难以置信。陆传宗武功卓绝,一手昆仑龙剑式出神入化,乃是江湖顶尖高手,竟落得武功尽失的下场!
“陆教使现在何处?我定要去探望他!”
阳崇义点头,引着众人来到一间静室。房门轻推,只见青衫灰裤的陆传宗正伏案读书,神色淡然,眉眼间不见半分颓唐,反倒多了一股超然物外的洒脱。
“陆师哥,傅大侠来看你了!”宫思竹轻声唤道。
陆传宗放下书卷,转身起身,对着傅云川拱手一笑,气度平和:“傅大侠,别来无恙。”
傅云川怔怔看着他,原以为武功尽失会让这位御风使消沉落魄,可眼前的陆传宗,眉眼清朗、心境恬淡,反倒比昔日执掌教事时,更显宗师气度。
“陆教使……”傅云川语声哽咽,满心惋惜。
陆传宗却淡然一笑,摆了摆手:“武功于我,本是防身护道之术,并非毕生所求。如今一身功力散去,倒正合我意。我早就想远离江湖纷争,清茶淡饭、耕读度日,图个悠然自在,何尝不是幸事?”
得失随缘,宠辱不惊。傅云川心中肃然起敬,暗叹:这才是真正的江湖宗师,拿得起,放得下。
众人重回正堂,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唱喏:“教主驾到——!”
陆传宗、阳崇义、宫思竹三人立刻敛容起身,分立两侧,垂手肃立,神色恭敬。
片刻后,一道黑袍身影缓步走入。
此人通体裹在黑袍之中,连面庞都被黑纱遮住,只露一双深邃眼眸,目光沉稳,不怒自威,周身气场强大,压得满室气息都凝滞了几分。
“参见教主!”三位护教使齐齐躬身行礼。
黑袍教主挥了挥手,示意免礼,目光落在傅云川与庄媛身上,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声音沉稳厚重:“傅大侠,庄姑娘,远来是客,请坐。”
傅云川拱手道:“在下行走江湖多年,却一直未知长天教主尊姓大名,实在失礼。”
黑袍教主淡淡一笑:“并非傅大侠失礼,是我向来行事低调,不愿显露身份。傅大侠只管称我安教主便是。”
说罢,他抬手示意:“上极品大红袍,款待贵客。”
傅云川直言道:“安教主,在下今日前来,并非为品茶叙旧,而是为《逝川诀》一事。”
安教主身子一震,先是朗声一笑,随即长长叹了口气,似有万千感慨。
“教主为何叹息?”傅云川问道。
安教主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缓缓揭下脸上的黑纱。
只见他年约四十,相貌堂堂,面如冠玉,棱角分明,一双眼眸炯炯有神,自带威严,正是壮年鼎盛之态。
“《逝川诀》……《逝川诀》!”
安教主猛地站起身,情绪激动,声音颤抖,连喊两声,快步走到庭院中,竟双膝跪地,对着苍天连拜三拜,语声恳切:“我寻觅此诀数十载,耗尽半生心血,终于在有生之年,得见其踪迹!苍天庇佑,苍天庇佑啊!”
三位护教使连忙上前,轻声劝慰。傅云川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暗忖:这位安教主,与魏王一般,对《逝川诀》有着近乎痴狂的执念。
就在此时,一名教中弟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启禀教主!庄外突然出现一伙不明人士,手持兵刃,要强闯总坛!”
众人神色一变,阳崇义当即提剑就要外出。
“且慢。”安教主抬手阻拦,看向傅云川,神色平和,“傅大侠,你是客,只管在此安坐。些许跳梁小丑,我长天教自能应付。”
宫思竹也提鞭跟上:“我去看看!”
片刻后,宫思竹快步折返,躬身道:“启禀教主,闯坛之人已被制伏!是梅山四侠,还有岭北独翁冯天河!”
“全部杀掉!”安教主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敢在我清风坛撒野,简直是自寻死路!”
“安教主且慢!”傅云川猛地起身,连忙阻拦,“万万不可伤他们性命!”
“哦?”安教主转头看他,面露疑惑,“傅大侠为何为这伙狂徒求情?”
“他们并非蓄意作乱,实乃受人胁迫,情非得已!”傅云川急声道,“教主只需与他们当面对质,便知内情!”
安教主略一沉吟,点头道:“好,我便给傅大侠这个面子。走,出去看看!”
众人一同来到外院大院。只见数十名长天教弟子持刀围拢,地上躺着几名受伤的教众,中央五人被铁链缚住,正是梅山四侠与冯天河。
梅山四侠中的中年男子嘴角溢血,紧紧抱着受伤的夫人,妇人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岭北独翁冯天河趴在地上,身前一滩血迹,重伤濒死,已是奄奄一息。
安教主缓步上前,冷笑一声:“梅山四侠,冯天河,我长天教与你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今日竟敢闯我总坛,是何用意?”
中年男子咬牙撑着身子,沉声道:“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今日前来,只求向贵教讨要一件宝物!”
“宝物?”安教主眉梢一挑,语气讥诮,“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们也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侠义之士,竟做出这等打家劫舍的蠢事,岂不辱没了梅山四侠的名头?”
冯天河挣扎着抬起头,声如洪钟,带着血性:“事已至此,何必多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陆传宗上前一步,对着安教主躬身道:“教主,此事蹊跷至极。他们素来行侠仗义,断不会无端闯坛,背后定有人指使。近半月来,已有三批江湖人士莫名来闯清风坛,被擒后皆是牙关紧咬,半句不肯吐露幕后主使,手段如出一辙,这背后的阴谋,至今未能查明。”
安教主脸色微变,眼中精光一闪:“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陆传宗沉声应道,“前两批人皆是绿林好手,武功不弱,行事却异常莽撞,分明是被人逼来送死。今日梅山四侠前来,想必也是遭了同一伙人的胁迫。”
傅云川心中一凛,连忙接话:“陆教使所言极是!他们正是被朝廷中人以稚子要挟,若不寻来《逝川诀》,便要骨肉分离,实在是走投无路!”
安教主捻须沉吟,神色凝重:“原来如此,看来这背后布局之人,心思歹毒,意图搅乱江南武林,再坐收渔利。”
他挥了挥手,对弟子吩咐:“先将他们押入地牢,好生照料伤者,不可苛待。待我查清幕后黑手,再做处置!”
弟子应声上前,将五人稳妥拖拽着押了下去。
安教主并未带傅云川重回正堂,而是引着两人来到一处偏厅。厅内早已摆上一桌丰盛筵席,山珍海味,酒香四溢。
“二位远道而来,我长天教理应设宴款待。”安教主抬手邀坐,“不必拘谨,且饮几杯。”
傅云川盛情难却,只得入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安教主看向陆传宗,问道:“你方才说,已有数批人闯坛,可知幕后之人的蛛丝马迹?”
陆传宗摇头:“那些人皆是死士,被擒后要么自尽,要么缄口不言,暂无头绪。傅大侠既言是朝廷中人所为,想来已有线索。”
傅云川放下酒杯,神色一正,沉声道:“据我所知,正是魏王麾下的大将军赵枫,绑架稚子、威逼江湖人士,只为夺取《逝川诀》,手段卑劣至极!”
“赵枫?!魏王?!”
安教主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拳头悄然攥紧。
就在此时,一名教中弟子面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凄厉:
“不好了!教主!大事不好!有人……有人硬闯地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