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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请命

风萧萧兮仗剑行 极致至神 5109 2024-11-11 16:31

  御花园的秋意已经深了。

  苍松翠柏掩着朱红的楼阁,池塘里的荷花败了大半,残枝败叶倒在水里,柳条垂下来,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可刘健和谢迁没心思看这些。

  两个人穿着绯色的一品官袍,腰束玉带,仙鹤补子在树影里忽隐忽现。刘健七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有些浑浊,但走路带风,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谢迁满头白发,眉头拧着,时不时往寝宫方向看一眼。他手指在玉带上摸来摸去。

  “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刘健先开了口,声音苍老但硬邦邦的,“陛下登基三年了。头一年还像那么回事,我还以为大明要出个明君了。你看看现在?被那帮阉狗哄得找不着北,整天吃喝玩乐,朝政扔一边。先在宫里搭了个街市,让太监扮成做买卖的,他自己装大老板。这还不算完,又让宫女扮粉头,学窑子里那套,后宫搞得乌烟瘴气!”

  谢迁没接话,只是听着。

  刘健越说越气:“再这么下去,天下非乱不可。先帝托孤的时候怎么说的?我要是坐视不理,死了都没脸去见先帝。今天陛下要是还不听劝,我就辞官不干了!”

  谢迁这才开口,不紧不慢:“刘公,您走了,朝堂上谁顶着?那帮阉狗正好把位置全占了。您这是让,还是退?”

  刘健一愣,看向谢迁。

  谢迁面色如常,声音不大:“先帝托孤的不止您一个。您要辞官,我拦不住。可您想好了,您一走,剩下的人还能拧成一股绳?”

  刘健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琢磨谢迁这话的意思——是劝他留下,还是在试探他的底牌?

  “我今年七十四了。”刘健说,“奏折上了一道又一道,全石沉大海。今天我就当面问陛下一句——是留我,还是放我走。”

  谢迁点了点头,没再劝。两个人对视一眼,并肩往寝宫走。官袍下摆扫过青石地面,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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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宫寝殿外头,几个太监缩在廊柱后面。领头的是谷大用,刘瑾的心腹。他远远看见两道绯红色的身影,心里骂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去,通报皇上。”他对身边的小太监说,语气不慌不忙,“就说刘阁老和谢阁老来了。”

  小太监要跑,谷大用又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慢着。等他们走到殿门口再报。”

  小太监不明白,谷大用也不解释。他自有盘算——让皇上措手不及,正好看看皇上对这两个老臣到底什么态度。这消息报给刘瑾,值不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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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殿里头,丝竹管弦吹得正欢。朱厚照眼睛上蒙着丝帕,正跟几个美姬玩捉迷藏。

  “你们别跑太远啊,朕今天非把你们全抓着不可!”他笑嘻嘻的,脚步轻快。

  一个穿桃红衣裳的绕到他身后,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背,然后笑着跑开。朱厚照猛地转身,扑了个空。他稳住身子,笑骂了一句,继续摸。

  一个绿衣裳的上前晃了晃,又轻飘飘地跑向殿里头。朱厚照循着声音追过去,猛地一扑——这回抱了个正着。他扯下丝帕,怀里的美姬低着头,脸红红的。

  “皇上!”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不急不慢,“刘阁老、谢阁老求见。”

  朱厚照的手顿了一下。他松开美姬,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不一样了。

  “知道了。”他说,“让他们进来。”

  美姬们慌忙退下。朱厚照不紧不慢地走到御案后头坐下,拿起一本《论语》,翻到中间一页,然后把书放歪了一点——故意放歪的。他又把玉带正了正,脸上的表情从嬉笑切换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慵懒。

  刘健和谢迁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皇帝端坐着,手里捧着书,眉头微皱,像是正在用功。

  “两位爱卿来了。”朱厚照抬起头,语气随意,“坐吧。”

  谢迁看了一眼皇帝手中那本的《论语》。他上前一步,语气平静:“陛下,臣等此来,是为朝廷大事。”

  “说。”朱厚照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

  谢迁便开始说。先是说宦官专权,再说皇庄扰民,又说朝政荒废。他说得不急不慢,引经据典,但句句都点到实处。

  朱厚照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刘健一直在观察皇帝的神色。他注意到,朱厚照听到“宦官”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愤怒,也不是心虚,更像是……不耐烦?

  等谢迁说完,朱厚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两位爱卿的意思,朕知道了。朕会处置的。”

  就这样?刘健心里一沉。这话他说了三年了。

  “陛下。”刘健跪了下去,“臣今年七十四了。陛下登基之初,励精图治,臣以为大明要中兴了。可如今……臣力不从心,求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刘卿这是做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刘健面前,伸手去扶,“朕还指着你辅佐朝政呢。快起来。”

  刘健没动。他抬起头,看着朱厚照:“陛下,臣只问一句——那帮宦官,陛下到底打不打算处置?”

  殿里安静了一瞬。

  朱厚照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了。他收回手,慢慢走回御案后头坐下。

  “刘卿,”他说,声音不大,“你觉得朕是昏君吗?”

  刘健一愣。

  “朕问你话呢。”朱厚照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觉得朕是昏君吗?”

  刘健额头上的汗下来了。他跪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这话怎么答?说不是,那前面的话就成了诬蔑皇帝;说是,那就是大不敬。

  “陛下自然不是昏君。”刘健说。

  “那朕问你,太祖皇帝设立锦衣卫、东厂,是为了什么?”朱厚照身子前倾,盯着刘健,“是为了监察百官。可朕登基这三年,东厂的密报里,有多少是弹劾宦官的?又有多少是弹劾你们文官的?”

  谢迁的脸色变了。

  朱厚照靠回椅背,笑了笑:“两位爱卿对朕忠心耿耿,朕知道。可有些事,不是你们看到的那么简单。宦官有问题,朕会处置。但朕不希望看到,有人借着弹劾宦官的名义,在朝堂上党同伐异。”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分量极重。

  刘健和谢迁对视一眼。他们听懂了——皇帝在警告他们:不要以为文官集团可以一手遮天。

  “臣等不敢。”谢迁率先开口,“臣等所为,皆是为江山社稷。”

  “朕知道。”朱厚照的语气又软了下来,“两位爱卿的忠心,朕心里有数。这样吧,容朕想想,过几日给你们答复。”

  这是逐客令了。

  刘健站起来,看了朱厚照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两人退出殿外。

  走出去很远,谢迁才低声说:“刘公,您今日太急了。”

  刘健没说话。

  “陛下不是在保宦官,”谢迁说,“他是在保他自己的权。宦官是他手里的一把刀,用来砍我们这些文官的。您逼他杀宦官,就是逼他缴械。他能答应?”

  刘健停下脚步,看着谢迁:“你知道?”

  “我比你早看出来。”谢迁苦笑,“可看出来又如何?刀在他手里,我们只能慢慢磨。”

  刘健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那就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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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月过去了。

  朝堂上的事越来越糟。宦官们广置皇庄,横征暴敛,大臣们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全没了下文。

  但没人知道,朱厚照每一份奏折都看过。他不仅看,还在上面做记号——谁的奏折措辞激烈,谁的奏折模棱两可,谁在弹劾宦官的时候顺带踩了政敌一脚,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等。

  等文官集团和宦官集团斗到两败俱伤。

  到那时候,他出来收拾残局,两边都得听他的。

  可他没想到,宦官们做得太过分了。星象官杨源上了一道奏折,说天上星象有变,是因为宦官作恶,老天爷在示警。

  “星变”两个字,让朱厚照坐不住了。

  他不怕大臣骂,不怕百姓怨,可他怕老天爷。太祖皇帝就信天象,列祖列宗都信。如果他因为包庇宦官而招来天谴,这江山还怎么坐?

  他必须做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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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晚上,月亮很亮,星星满天。

  金銮殿外,三十多个文武大臣站成了几排,手里都拿着奏折。刘健、谢迁、李东阳站在最前头。

  这不是普通的进谏。这是逼宫。

  朱厚照在殿里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重。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甚至计算过这一天什么时候来。可他没算到的是,刘健居然能联合六部九卿一起发难——这老头儿的能量比他想的要大。

  “陛下。”司礼监太监王岳进来禀报,“大臣们说,不杀奸佞,绝不离开。”

  朱厚照停下脚步,看着王岳:“你怎么看?”

  王岳低着头:“奴才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王岳顿了顿:“奴才发现,今晚来的大臣里,少了几个人。吏部焦芳没来。”

  朱厚照眯了眯眼。焦芳?那不是刘健的人吗?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去,传朕的口谕。”朱厚照说,“把涉案的宦官发配南京。出去跟大臣们说。”

  王岳一愣:“陛下,这……”

  “照朕说的做。”

  王岳出去了。

  朱厚照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发配南京是个缓兵之计——先把人调走,保住命,等风头过了再召回来。这样既给了大臣们一个交代,又不至于让宦官集团彻底倒台。

  他需要这把刀。

  王岳出去传话,刘健当场就炸了:“不行!不杀奸佞,我等绝不离去!”

  王岳回去复命,朱厚照皱了皱眉。刘健比他想的要硬。

  他又想了一会儿,对王岳说:“去告诉他们,朕会处置的。让他们先回去,明天再议。”

  王岳又出去。刘健还是不动。

  这时候,尚书徐进走到刘健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朱厚照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注意到,刘健的表情变了。

  他在心里记下了——徐进,这个人可以拉拢。

  又过了一会儿,王岳进来禀报:“陛下,刘阁老说,不杀奸佞,他就不走。谢阁老说,他不干了,要告老还乡。”

  朱厚照冷笑了一声。告老还乡?吓唬谁呢。谢迁要是真敢走,他刘健一个人撑得住?

  可他不能赌。真把这两个老臣逼急了,带着百官罢工,他这个皇帝还怎么当?

  他在殿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停下来。

  “传旨,”他说,“明日早朝,当廷处置。”

  王岳问:“如何处置?”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在心里已经想好了——杀几个罪大的交差,把核心的几个人保下来。这样两边都说得过去。

  至于杀谁、保谁,他还在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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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外,大臣们还跪着。

  刘健的膝盖已经麻了,但脊背挺得笔直。他望着大殿紧闭的门,心里在算——皇帝拖了这么久,说明他还在犹豫。犹豫就是有机会。

  谢迁跪在他旁边,低声说:“刘公,陛下说明日早朝处置,咱们要不要先回去?”

  “不能走。”刘健说,“走了就前功尽弃。今夜必须让他松口。”

  谢迁没再说话。他知道刘健说得对。

  人群里,有一个人悄悄地往后退。

  吏部尚书焦芳。他今晚一直在观察——哪些人来了,哪些人没来,谁站得靠前,谁躲在后头。他看得比谁都仔细。

  他趁没人注意,猫着腰,顺着宫墙的阴影溜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刘瑾在宫外的私宅。

  他要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刘瑾——谁领头,谁附和,谁说了什么话,皇帝什么反应。这条消息,足够他在刘瑾那里再升一级。

  风更大了。

  刘健跪在最前头,膝盖已经没了知觉。他望着大殿的门,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跟先帝说什么。

  殿内的朱厚照,站在窗边,望着跪了一地的大臣,手指轻轻敲着窗台。

  他在计算。

  刘健还有多少号召力?谢迁会不会真的辞官?李东阳站在哪一边?

  每一个问题,都关系到他下一步怎么走。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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