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夜风拂过庭院,花枝轻摇。
这座宅子气派至极,府院内外人影憧憧,暗处还藏着不少明暗哨。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刘府”二字,笔画遒劲,据说是当朝阁臣亲笔所题。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一道身影从府外一棵茂密的大树上无声掠起。
那棵树少说也有三丈来高,枝繁叶茂,藏一个人绰绰有余。那人借树枝一弹,身形拔起,半空中一个转折,施展的正是武当不传之秘——梯云纵。这一跃,无声无息,轻飘飘地落在了对面的房顶上。
月光下,隐约能看清他的样子:一头乌发用黑丝带束住,一袭雪白绸缎长衫,腰间束一条白绫长穗绦,系着一块羊脂白玉。身后背着一柄长剑,剑鞘乌黑,上面隐隐有云纹。左脸颊上戴着一只玉面具,只露出右边的半张脸——剑眉斜飞入鬓,黑眸锐利如鹰,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身量修长,立于屋脊之上,夜风拂过,衣袂猎猎作响。
此人轻功已臻化境,脚步落在青瓦上,如蜻蜓点水,几无声响。他在数间屋脊之间穿梭,身形飘忽,几个起落便摸到了主宅的位置。
江湖上,提起年轻一代的翘楚,没有人绕得开“玉面麒麟”这四个字。他叫东方白,出自武当,一手太极剑法出神入化,出道三年,未尝一败。太湖十八寨的高手领教过他的剑,黄河水寨的当家也领教过他的剑,那些人的刀现在还在,人却再也不敢提“劫道”二字。他脸上那只玉面具,成了江湖上最让人又敬又畏的标记——敬的是他行侠仗义,畏的是他出手无情。
东方白伏在刘瑾府邸的屋顶上。
自刘瑾得势以来,朝中人人自危。他排除异己,残害百姓,大肆敛财,京城内外遍布他的爪牙。不少官员遭了他的毒手,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江湖上嫉恶如仇的豪杰们恨他入骨,曾有人来行刺过,可那些人再也没有回去。
没人知道刘瑾一个太监,究竟有什么本事。
东方白在武当藏经阁里翻到过一本《武林秘史》,上面记载了一门邪功,叫“葵阴化阳掌”。练此功者,需吸食男女阴阳之气,以活人精血为食。他曾嗤之以鼻,觉得那是前人的夸大其词。可今夜,他想来亲眼看看。
伏在屋顶上,他已经观察了半个时辰。他发现这府里的暗哨布置得极有章法,明松暗紧,若不是他轻功了得,换了旁人早就被发现了。光是这一路摸进来,他就避开了七处暗哨、三处巡逻。
“这刘瑾,果然不简单。”他心里想。
他轻轻揭开一片青瓦,往下望去。
底下是一间浴殿,装饰得富丽堂皇。地面铺着金砖,墙壁上嵌着明珠,光是那浴池就有三丈来宽,池水热气蒸腾,水面上飘着花瓣。几个年轻男女正在池中嬉戏,笑声娇媚,脂粉气隔着瓦片都能闻见。
东方白皱了皱眉,正要盖上瓦片,忽然听见一声尖叫——不是娇嗔,是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他猛地凑近瓦洞。
只见一个穿红衣裳的男人,两只手正抓在一男一女的天灵盖上。那一男一女的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抽搐,面容痛苦扭曲,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被抽干了水分,片刻之间就变成了两具枯尸。
红衣裳男人随手将两具尸体丢开,像扔两件破衣服。
东方白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他能看见那人的背影——瘦削,微驼,正是刘瑾。锦衣卫指挥使石文义的干爹,权倾朝野的大太监,正德皇帝最宠信的奴才。
另外一男一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门口逃。可刘瑾的身影一晃,快如鬼魅,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两只大手又抓了上去。
不出片刻,又是两具干尸。
东方白没有动。
他想起《武林秘史》上的记载。北宋年间,有个魔头叫阴阳老祖,凭此功开宗立派,自号阴阳门。那魔头残暴嗜杀,一心要做武林至尊。正派人士前仆后继去围剿,死在阴阳门下的不计其数。光是那老祖一人手上,就沾了上千条人命。最后还是少林、武当、峨眉等七大派联合,出动了三十位绝顶高手,才将那魔头击毙。那一战,三十位高手也死伤殆尽,活着回去的不到十人。
此功共有七层。练到三层以上,便可隔空伤人;练到五层,寻常刀剑难伤其身;练到七层大成时,脸上会同时变幻七种色彩,出手之间,方圆数丈内的人畜皆化为脓血。修炼此功,必须不断吸食男女的阴阳之气来壮大己身。功力越深,需要的活人便越多。
此刻,刘瑾吸干了四人的精气,盘膝坐地,双目紧闭。他一张瘦脸苍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片刻之后,他的脸上开始变幻颜色——一会儿红得像抹了朱砂,一会儿紫得像淤血,身体也像陀螺一样缓缓旋转起来。
“只有红紫两色。”他心里盘算,“说明他才练到第二层。若等他练到第三层,恐怕就不是对手了。现在出手,还有一战之力。”
他刚生出杀意,忽然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下人端着托盘走来,在门外躬身喊道:“主子,吏部尚书焦大人求见。”
殿内没有回应。
那下人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刘瑾正在运功的关键时刻,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这一被打扰,心神一乱,岔了气息,一口瘀血喷了出来。他猛地睁开眼,一双眼睛血红,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下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松,托盘摔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刘瑾已经飘身而起,一掌拍在他胸口。那下人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在院中的假山上,鲜血喷了一地,当场毙命。
刘瑾走出房间,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掌,五指张开又握拢,像是在感受掌中的力量。然后他一甩袖子,大步往前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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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吏部尚书焦芳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身前的茶杯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屁股像长了刺一样坐不安稳。
今夜的事,干系太大。
吏部尚书,正二品大员,六部之首,本不该来一个太监的府上。可他来了,而且是在深夜,偷偷摸摸地来。他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尚书就不用做了。
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恨谢迁。谢迁那个老匹夫,他上书提出的四条御边意见,哪一条不是为国为民?谢迁倒好,轻飘飘一句“不可行”就给压了下来,连个解释都没有。他焦芳在官场混了三十年,凭什么一辈子被这些所谓的清流压在下面?
他早就想明白了。在这朝堂上,清流也好,浊流也罢,只有靠上大树,才能往上爬。刘瑾就是那棵树。
“焦大人久候了。”
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堂外传来。焦芳连忙起身,只见刘瑾昂首阔步走了进来。他身穿御赐斗牛服,上绣虬属兽斗牛,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穿。可刘瑾是什么身份?一个太监,皇帝竟把三品大员的官服赐给他,这份恩宠,古今罕见。
“千岁!”焦芳迎上前去,声音压得很低,“大事不好。刘健和谢迁那两个老家伙,联合朝中六部九卿,伏阙请愿,要皇上治您的罪!”
“伏阙请愿?”刘瑾脚步一顿,目光如刀,“多少人?”
“三十多人,六品以上的都来了。谢迁领的头,刘健在后头撑着。他们跪在金銮殿外,说……”
“说什么?”
“说要是不杀千岁,他们就长跪不起。”
刘瑾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听着让人脊背发凉。
“这帮老东西。”他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厅中的摆设,最后落在焦芳面前那张精致的紫檀木案桌上。
剑光一闪。
焦芳只觉得眼前一花,“咔嚓”一声,那张案桌已断成两截。桌上的玉盘往下坠落,刘瑾长剑一挑,剑尖稳稳托住玉盘,盘中的柑橘一个也没掉。他手腕微转,长剑带着玉盘在空中划了个圈,然后稳稳地收回身前。
这一剑,快、准、稳。出剑、劈桌、挑盘、收剑,一气呵成,不过弹指之间。
焦芳看得目瞪口呆,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知道刘瑾会武,但万万没想到,一个太监出身的宦官,竟有如此剑法。那一剑的速度和精准,就算是在江湖上也堪称一流。
刘瑾用剑尖托着玉盘,目光阴冷地盯着那些柑橘,缓缓开口:“敢和咱家作对,就如此桌。”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焦芳连连点头,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刘瑾收了剑,将玉盘随手搁在一旁,转过身来:“你先去盯着那些老东西,咱家要连夜进宫。”
焦芳躬身应是,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刘瑾又补了一句。
“对了,焦大人。”
焦芳连忙转身。
刘瑾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你投靠咱家的事,谢迁知道吗?”
焦芳脸色一白,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刘瑾替他回答了,然后笑了笑,“你放心,咱家不会说出去。咱家还要靠你对付那些老东西呢。去吧。”
焦芳如蒙大赦,匆匆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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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东方白将厅中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刘瑾要连夜进宫,”他心里想,“那帮大臣今晚怕是要遭殃了。”
他正要离去,忽然听见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不知是哪位朋友,到了咱家的府上,何不下来喝杯茶再走?”
东方白心里猛地一沉。
他自认已经足够小心,一路上避开了所有暗哨,运功压住了呼吸心跳,连衣袂都没有发出声响。可还是被发现了。
这个刘瑾,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没有时间多想。一片乱瓦带着凌厉的劲风从下方激射而出,直奔他面门。东方白身形一侧,堪堪避开。紧接着,“哗啦”一声,一道红影从瓦砾中冲天而起,稳稳落在他对面三丈开外。
月光下,两个人隔着屋脊对峙。
刘瑾打量着眼前这个戴玉面具的年轻人,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你身上的杀气,藏都藏不住。咱家早就发现你了,从你踏进府里的第一步起。”
东方白心里又是一沉——他在暗处蹲了半个时辰,刘瑾从那时就知道了?
“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早动手?”他冷冷地问。
刘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戏谑:“咱家想知道,谁派你来的。武当的人?还是那些老东西派来的?”
东方白没有回答。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刘瑾的目光落在他剑鞘上的云纹,忽然眯了眯眼:“武当的?”
东方白依然不答。
“不说也没关系。”刘瑾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咱家听说武当有个年轻高手,人称‘玉面麒麟’,剑法了得,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想必就是你吧?”
东方白终于开口:“你知道的不少。”
“咱家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刘瑾剑尖斜指地面,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毒蛇,“正好,咱家也想领教领教,武当的太极剑法,到底有多厉害。”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一道剑光直奔东方白咽喉。
这一剑来得极快,快得连月光都追不上。若换了旁人,这一剑就已要了命。
但东方白不是旁人。
他拔剑、出剑、格挡,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叮”的一声,两剑相交,火星四溅。刘瑾的剑被荡开半尺,东方白的身影借势后掠,在屋脊上退出数步,稳住身形。
“好剑法。”刘瑾赞了一声,眼中杀意却更浓了。
他再次抢攻,剑势如狂风暴雨,一剑快过一剑。每一剑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剑影层层叠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东方白罩来。
东方白不慌不忙,脚下踩着太极步,身形飘忽不定。他的剑法看起来慢,实则快——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闪避都险而又险。他将太极剑法的“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发挥到了极致。
头几招,他故意露出几个破绽,让刘瑾以为有机可乘。刘瑾果然上当了,剑势越来越猛,越攻越深。等他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东方白猛地变招,剑势如潮水倒灌,“青龙出水”接“落花流水”,一剑快过一剑,从守势转为攻势,气势陡然逆转。
刘瑾只觉得对方的剑忽然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一剑刺出,东方白侧身一让,剑尖堪堪擦着他的衣襟掠过,旋即反手一剑,“仙人指路”,直奔刘瑾左眼。
刘瑾惊出一身冷汗,猛地偏头,剑尖擦着眼皮飞过,削下了几根睫毛。
他还未稳住身形,东方白的剑又到了——“乌龙摆尾”,剑身如灵蛇吐信,横扫他的腰腹。刘瑾急忙倒掠,险险避过,但腰间的玉带已被剑风削断了一截。
刘瑾脸色彻底变了。
他知道武当太极剑法厉害,但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眼前这个戴面具的年轻人,剑法已臻化境,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武当弟子都要强。他原以为自己的剑术足以横行,此刻才知天外有天。
“你的剑法,在武当年轻一辈中当属第一。”刘瑾一边招架一边咬牙道。
东方白不答,手中长剑不停。“钟馗仗剑”、“罗汉降龙”、“黑熊翻背”,一招接一招,剑势如行云流水,连绵不绝。刘瑾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的青瓦踩碎了一片又一片,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心中暗暗叫苦。他的葵阴化阳掌才练到第二层,对付江湖上的三流高手绰绰有余,但面对东方白这种级别的对手,根本来不及施展。而他的剑法,在东方白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眼看就要败下阵来,东方白忽然一剑刺向他咽喉,他急忙举剑格挡。谁知这一剑是虚招,东方白的剑在半空中拐了个弯,从他剑下一穿而过,直奔他胸口。
这一剑,叫“白虹贯日”,是太极剑法中的杀招。剑势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七十二种变化,任你如何格挡,都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入。
刘瑾躲无可躲,正要硬挨这一剑,府中忽然灯火通明。
“抓刺客!”
“保护千岁!”
四面八方火把亮起,人影攒动,往这边涌来。刀枪剑戟在火光中闪烁,少说也有上百人。
东方白心中一凛。他知道不能再缠斗了,就算他能杀了刘瑾,自己也逃不出这数百人的围捕。
他猛攻数剑,逼退刘瑾,随即一个倒翻,身形如飞鸟般掠出数丈。落地时脚尖一点屋脊,再次拔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临走前,他回手一剑,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将屋脊上的瓦片掀起一片,如漫天暗器般朝刘瑾激射而去。刘瑾挥舞长剑,将飞来的瓦片尽数击碎,烟尘弥漫,遮住了视线。
等烟尘散去,屋顶上已经空空荡荡。
刘瑾站在一片狼藉中,斗牛服上沾满了灰尘和瓦砾,腰间的玉带断了一截,头发也散了几缕,狼狈至极。
他望着东方白消失的方向,双目喷火,胸膛剧烈起伏。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意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好一个武当,好一个东方白。”他咬牙切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家迟早带人打上你的武当山,让你们这帮臭道士,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侍卫们涌上屋顶,为首的跪在他面前:“千岁,属下无能,让刺客跑了。”
刘瑾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侍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浇到脚底,浑身僵住,不敢动弹。
刘瑾收回目光,转身下房。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府中侍卫增加三倍。咱家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来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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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白一路施展轻功,在京城屋顶上飞掠了半炷香的功夫,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落了下来。
他收了剑,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才那一战,险之又险。刘瑾的剑法虽然不如他,但那门邪功太过诡异,真要拼命,胜负犹未可知。何况府中还有数百名侍卫,一旦被缠住,插翅难逃。
他伸手摘下玉面具,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孔。月光下,这张脸不过二十出头,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若不是腰间悬剑,倒像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葵阴化阳掌……”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此功失传已逾三百年,刘瑾从哪里得来的秘籍?若真让他练至大成……”
他没有说下去。
三百年前的武林浩劫,他只在书中读过。三十位绝顶高手以命相搏,才换来那一线生机。如今江湖凋零,高手凋零,若再出一个阴阳老祖,谁能挡得住?
而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刘瑾背后是朝廷,是锦衣卫,是东厂、西厂,是整个大明王朝。此人已不是江湖人能对付的了。
他沉思片刻,将面具重新戴上,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得连夜出城,回武当山。
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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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
这座历经战火又重新屹立的皇城,在月光下庄严肃穆。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雕梁画栋上的龙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殿外锦衣卫虎背熊腰,气宇轩昂,按刀而立,目不斜视。
皇上的寝殿内灯火通明。
朱厚照正坐在玉案前吃点心。他今年才十七岁,唇红齿白,相貌英俊,身穿龙衮服,头戴珠冠,看着像个画里走出来的人。但此刻他吃点心吃得满手是渣,嘴上还沾着糕屑,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他的眼睛不是孩子的眼睛。
那双眼在点心的热气后面,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他在等。
刘瑾跪在殿中,身后是马永成、谷大用等几个心腹太监。他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嗓音里带着哭腔。
“主子啊,您要替奴才做主啊!”
朱厚照咬了一口点心,含混不清地问:“又怎么了?”
“主子,杨源那个奴才,借星象之变,污蔑奴才作恶多端,上干天谴。内阁那几个老臣,听信他的谗言,联合百官,要主子杀了奴才!”刘瑾抹着眼泪,“奴才每日从各地搜寻玩物,只是念及主子对奴才的好,唯恐主子不能安享欢乐。如今受了主子宠信,却遭小人嫉妒,他们这是在陷害奴才啊!”
朱厚照放下点心,擦了擦手,皱了皱眉:“朕知道。刘健他们跪在殿外,说要是不杀你,就不起来。”
“主子!”刘瑾膝行上前,哭得更凶了,“陷害奴才的,是王岳那个狗贼!是他勾结内阁大臣,想限制主子出入,所以先要把他们所忌恨的人除掉。主子您想,飞鹰猎犬,何损于国事?他们非要把它们禁了,说什么‘玩物丧志’,可主子您是一国之君,连这点乐子都没有了,那做皇帝还有什么意思?”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刘瑾从指缝里偷看皇帝的神色,见他没有不悦,继续添油加醋:“主子,那帮文官,表面上忠君爱国,骨子里打的什么算盘?他们想限制主子的出入,把主子绑在这皇位上,左右主子的自由。他们口口声声说怕主子被奴才带坏了,可主子的路,凭什么让他们来定?奴才们是主子的奴才,是主子的眼目、手脚。他们想把奴才们都铲除了,是让主子变成瞎子、聋子,好被他们随意摆布啊!”
一旁跪着的马永成也磕头附和:“主子,奴才们永远和您一条心。那帮文官,今天要主子杀这个,明天要主子杀那个,杀完了奴才们,下一个是谁?您想想,孝宗皇帝当年,不就是被那帮文官们管了一辈子吗?”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朱厚照心里。
他想起先帝。父皇勤勉了一辈子,凡事听内阁的,连宠幸哪个妃子都要被大臣指指点点。他记得父皇临终前说的那些话——让他亲近贤臣,远离小人,可他也记得,父皇眼里的疲惫和不甘。
“朕不想当父皇那样的皇帝。”朱厚照心里想。
他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朕知道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稳,“刘瑾,朕命你即日起为司礼监掌印太监。马永成掌东厂,谷大用掌西厂。你们即刻将王岳、范亨、徐智等人,发往南京充军。”
刘瑾浑身一震,随即狂喜。他没想到皇帝不但不罚,反而给了更大的权。
“谢主子恩典!主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马永成等人也跟着磕头,一个个喜上眉梢。
朱厚照站起来,走到刘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个孩子跟玩伴说话:“行了行了,快起来。你们赶紧把事情办完,朕想出宫去玩。上次你说的那个豹房,建好了没有?”
刘瑾忙道:“快了快了,主子再给奴才几天。”
“那你们快去快回。”
刘瑾站起身,与马永成对视一眼,嘴角同时浮起笑意。马永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刘瑾微微点头。
这场与内阁大臣的争斗,是他们赢了。
可他们没有注意到,朱厚照在转身回御案的时候,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他需要刘瑾。需要刘瑾去打压那些文官,需要刘瑾去替他做那些他不能做的事。文官的势力太大了,大到他这个皇帝有时候都觉得喘不过气。刘瑾是一把刀,刀可以伤人,也可以伤己。但只要有刀在手,他就不怕。
至于这把刀以后会不会伤到自己……
朱厚照坐回御案前,又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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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外,夜风凛冽。
三十多个大臣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木了,但没有一个人起来。
刘健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他七十四岁了,这一跪就是一个多时辰,腿早就没了知觉,但他咬着牙不肯动。
谢迁跪在他旁边,目光沉稳,只是袖中的手攥得越来越紧。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他们的援兵,是锦衣卫。
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锦衣卫、东厂、西厂的人马鱼贯而出,在殿外摆开阵列,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人群分开,刘瑾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新袍子,头上的伤口也处理过了,整个人神清气爽,与方才在屋顶上的狼狈判若两人。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伏了一地的大臣,嘴角挂着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所到之处,像是用刀在每个人的脸上刻了一个记号。
“诸位大人,”他开口了,声音尖细,在夜风中传得很远,“这大晚上的不回府安歇,都跪在这儿做什么?莫非是等着皇上给诸位赐宴?”
刘健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你一个小小的阉宦内臣,竟敢在这里耀武扬威!”
刘瑾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最恨这两个字。
“刘公,”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咱家奉旨来传话。皇上已经任命咱家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捉拿进献谗言的王岳、范亨、徐智等人。刘公几次想告老还乡,不妨再请奏请辞,这一次,想必皇上一定会恩准的。”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大臣们像被雷劈了一样,全都愣住了。
“什么?”
“不可能!”
“皇上怎么可能……”
刘健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瑾看着他们脸上精彩的表情,心中快意至极。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诸位大人也不必再跪了。皇上说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们愿意跪,就继续跪着吧。”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身后,刘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苍老的脸庞上,那一刻,他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嘴唇微微颤抖。他想起了孝宗皇帝临终前的嘱托——“太子年幼,江山社稷,全托付给卿了。”
先帝,老臣无能啊。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金砖上,触目惊心。
“阁老!”周围的大臣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扶住。
刘健倒下去了。谢迁跪在他旁边,攥紧了拳头,浑身发抖,眼眶通红,但硬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李东阳跪在后面,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很复杂。他没有跟着上这份奏折,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皇帝需要刘瑾,需要一把刀来对付文官。他们这一次,输得一点都不冤。
可他想不通的是,刘瑾的势力膨胀得这么快,皇帝难道就不怕这把刀哪天反噬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
殿门紧闭,灯火依旧。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帝,此刻正在里面吃点心。
李东阳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风冷,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也许皇帝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计好了。包括让刘瑾做大,也包括以后怎么收拾他。
如果真是这样……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夜色更深了。
风刮过金銮殿前的广场,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些忠心耿耿的老臣送葬。
远处,刘瑾的轿子已经走远了。轿子里传出他得意的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这一夜,大明的天,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