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它!咬它!”
东宫的一间偏殿里,烛火烧得正旺。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蹲在地上,两只手拍得“啪啪”响,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场中那两只炸了毛的雄鸡。
两只鸡斗得凶狠。羽毛乱飞,鸡冠上渗着血,地上也星星点点落了几滴。左边那只通体漆黑,只有冠子红得像血,一口一口地啄;右边那只黄羽金爪,被啄得满殿扑腾,却始终不肯倒下去。
少年看得目不转睛,嘴里不住地喊:“啄它!啄它的眼睛!”
他身后跪着几个太监,一溜儿排开,姿态恭顺得像庙里的泥塑。唯独为首的那个,一张瘦脸白净得不像话,没有胡须,皮肤细嫩,生了一对黑溜溜、圆滚滚的眼睛,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这人弓着腰,双手端着一个雕花点心盘子,尖着嗓子说:“小主人,您瞧左边那只,那叫‘铁冠将军’。奴才从通州花了八十两银子买来的,果真没叫奴才失望!”
话音刚落,左边那只黑鸡一口啄在对方眼睛上。黄鸡惨叫着扑腾了几下,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少年“嗷”地一嗓子蹦了起来,足足有三尺高。他一蹦起来,伸手就抓盘子里的点心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喊:“赢了!赢了!刘瑾你他娘的——”
话没说完,噎住了。
少年翻着白眼,捶着胸口,嘴里“呜呜”地叫,脸憋得通红。
刘瑾脸色刷地白了,把果盘往旁边小太监手里一塞,扑上去就拍少年的背,一边拍一边尖声喊:“水!水!快快快!小祖宗噎着了!”
殿里顿时乱了套。几个小太监像炸了窝的蚂蚁,这个撞翻了椅子,那个踢倒了花盆,还有两个撞在一起滚成一团,“哎哟哎哟”叫个不停。好容易有个小太监端了碗水跌跌撞撞跑过来,水洒得只剩个碗底儿。少年抢过来灌下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泪都呛了出来。
刘瑾一边给他擦嘴,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小主人,您可吓死奴才了!您这金贵的嗓子,要是有什么好歹,奴才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
少年缓过劲儿来,不但不怕,反而“哈哈”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刘瑾的脑袋,像个大人在安抚一条小狗:“怕什么?等本宫当了皇帝,你们几个都有赏。到时候你们都当大官,穿蟒袍,吃香的喝辣的,谁也不敢砍你们的脑袋!”
刘瑾和几个太监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那眼里的光一闪而过,随后齐刷刷跪下去,脑袋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奴才谢主子隆恩!”
“主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个人磕得真诚,喊得卖力,额头磕在地上,一下比一下响。少年看得高兴,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冷厉的女声——
“好一个万岁万岁万万岁。”
少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手里还捏着半块点心,缓缓转过头去。
殿门口,一个身着凤袍的女人站在那里。
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面无表情,像两尊门神。女人的脸上看不出年纪,凤冠下的眉眼精致而冷峻,目光扫过殿内——地上的鸡毛、碎了的果盘、歪七扭八的椅子、还在地上扑腾的那只败鸡——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刘瑾身上。
少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变了调:“母……母后……”
皇后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刘瑾脸上。
“皇上病重,”她一字一顿地说,“太医说,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你们这些狗奴才,倒是会挑时候,哄着太子在这儿斗鸡?”
刘瑾的脸白得像纸。他趴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地响,没几下就磕破了皮,血渗了出来。
少年急了。他膝行两步,挡在刘瑾前面:“母后,是儿臣自己要玩的,不关大伴的事!您要罚就罚儿臣!”
皇后终于把目光移到他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殿里的空气都凝住了。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你父皇要见你最后一面。跟我来。”
少年愣住了。
他慢慢地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刘瑾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两只还在扑腾的鸡,忽然觉得它们没那么有趣了。
他跟着皇后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小声说:“母后,大伴他们……”
皇后没有回头。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拖下去,各打三十杖,关进牢里,等皇上发落。”
身后传来刘瑾撕心裂肺的哭喊:“娘娘饶命!小主人!小主人救救奴才啊!”
少年咬住了嘴唇,攥紧了拳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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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殿里,药味浓得呛人。
少年跟着皇后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龙榻上躺着的那个人,几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父皇。
在他记忆里,父皇虽然不算魁梧,但总是精神抖擞,上朝时可以一口气说上半个时辰不带喘的。可现在榻上这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照儿……”
孝宗伸出手,手指在颤抖。
少年鼻子一酸,扑到榻前,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冰凉凉的,没有半点温度,骨头硌得他手心疼。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来请安了——刘瑾说父皇需要静养,不让任何人打扰。他心里一阵发虚,不敢看父皇的眼睛。
“父皇,儿臣……儿臣来看您了。”
孝宗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多得让人看不清楚。这个儿子,他倾注了所有的心血。六岁立为太子,请了最好的师傅教他读书,可这孩子偏偏不爱读书,就爱玩。玩什么都能玩出名堂,骑马、射箭、斗鸡、走狗,一学就会,一玩就通,唯独读书,坐不住。
可如今他要走了。这孩子才十五岁,能撑起这个江山吗?
“照儿,”孝宗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父皇要走了。”
少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吧嗒吧嗒砸在龙榻上,砸在孝宗的手背上。
“父皇,您不会走的,太医说——”
“太医说什么,朕自己知道。”孝宗打断了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朕这辈子,没有什么对不起祖宗的地方。躬行节俭,不近声色,勤勤恳恳做了十八年皇帝,好歹把朝政从你爷爷手里那个烂摊子收拾出了点样子。可老天爷不给朕时间了。”
少年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直摇头。
孝宗喘了口气,那口气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破风箱一样。他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你记住几件事。”
少年拼命点头。
“第一,亲近贤臣,远离小人。刘健、谢迁、李东阳,这三个老臣是朕给你留下的,你要听他们的话。他们的奏折你要仔细看,他们说的话你要认真听。”
少年又点头。
“第二,后宫不得干政。你母后是个明白人,她不会乱来,但你也不能让她操心。她为你操心操得够多了。”
少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站在榻旁,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出声来。
“第三——”孝宗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脸涨得通红。皇后赶紧上前,替他抚胸顺气。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抓住少年的手,十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少年的皮肉里。
“第三,”他一字一顿地说,“刘瑾那几个太监,不能用。”
少年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孝宗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辩解。
孝宗太了解这个儿子了。心软,重情,谁对他好他就信谁。刘瑾那帮人,从小伺候太子,太子把他们当亲人,当玩伴,当最贴心的人。可太监就是太监,他们不是人,是奴才。奴才眼里只有自己的富贵,哪有江山社稷?
“朕不是要你现在就赶他们走。”孝宗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但你心里要有个数。等朕走了,他们一定会来巴结你,讨好你,把你哄得团团转。到那时候,你想想朕今天说的话。”
少年哭着点头,眼泪糊了一脸,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分。
这时,一名太监匆匆进来,跪地禀报:“皇上,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位大人已经到了,在殿外候召。”
孝宗让皇后和太子退下。
皇后拉起少年的手,带着他往外走。少年一步三回头,每回头一次,就觉得父皇的样子模糊一分。
出了殿门,他看见三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迎面走来。
为首的那个,背微微驼着,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脚步很沉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走在右边的那个,五十来岁,目光睿智有神,扫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左边那个,身形瘦长,留着一把花白的胡须,面容慈眉善目。
三个人在他面前停下来,整齐地行了一礼。
少年还没来得及说话,皇后已经拉着他走了。他扭过头,看见三个人进了殿,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他站在殿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心里忽然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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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殿内。
三位大臣跪在榻前。
孝宗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说话断断续续,像一根线,随时会断。
“太子年幼……又好逸乐……尚无定性……三位爱卿,定要教导他读书明理……辅佐他成为有德明君……莫让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刘健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
他想起孝宗登基时的样子。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意气风发,接手的是一个被万贵妃搅得乌烟瘴气的朝堂。先帝宪宗晚年沉迷道教,不上朝,不见大臣,整日待在深宫里炼丹求仙。朝政荒废,国库空虚,贪官横行,百姓怨声载道。
是孝宗,用十八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把这个烂摊子收拾起来的。他勤政,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批奏折;他节俭,自己的衣服破了还让人补了再穿;他宽厚,对大臣从不轻易动怒;他专情,一生只娶了一个皇后,不纳妃嫔。
这样一个皇帝,老天爷只给了他三十六年的寿命。
刘健心里憋得慌。他想说“皇上您放心”,想说“老臣一定不负圣恩”,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哽咽。
“老臣必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谢迁和李东阳也跟着叩首,额头触地,长跪不起。
孝宗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慢慢地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皱纹,缓缓淌了下去。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多活几年。
弘治十八年(1505年)五月,孝宗皇帝驾崩于乾清宫,年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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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少年正在祖宗灵牌前罚跪。
他已经跪了大半夜了。膝盖疼得没有知觉,腿也麻木了,可他不敢起来。母后罚他跪到天亮,他不敢违抗。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太子殿下,皇上……皇上驾崩了……”
少年愣了好一会儿。
他盯着那个小太监的脸,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然后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东宫都能听见。几个太监上前去拉他,拉不动;两个嬷嬷去扶他,扶不起来。他跪在祖宗灵牌前,哭得浑身发抖,谁也拉不起来。
他哭的是父皇。
他哭的也是自己。
从今天起,他再也没有父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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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少年在群臣的簇拥下登基,改年号为正德。
金銮殿上,他坐在那把巨大的龙椅里,椅子太大,他太瘦小,看起来像一把大椅子上放了一个小小的娃娃。龙椅是金子做的,是权力的象征,可坐在上面,他只觉得硌得慌。
下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大臣,山呼万岁。
他心里又慌张又兴奋。慌张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当这个皇帝。他从来没学过——或者说,他从来没好好学过。兴奋的是,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管他了。
父皇不能,母后也不能。
登基大典结束后,他回到后宫,换下那身沉重得喘不过气的龙袍,穿上一件轻便的常服。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身边的新太监:“刘瑾他们放出来了吗?”
新太监们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皇上,还关着呢。太后娘娘说,要等您亲政之后再议。”
少年皱了皱眉。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刘瑾那几个太监,不能用。”
可他心里又想起刘瑾这些年陪他玩耍的那些日子。刘瑾陪他斗鸡,陪他蹴鞠,陪他骑马,陪他打猎,陪他做一切他想做的事。父皇不许他玩的,刘瑾都想办法让他玩到;母后不许他去的,刘瑾都偷偷带他去。
刘瑾是坏人吗?
他不过是一个陪自己玩的人罢了。
母后罚得太重了。三十杖,大牢,这都多少天了?
少年咬了咬牙。
“传朕的口谕,”他说,“把刘瑾放出来,官复原职。”
太监们愣了愣,不敢违抗,赶紧去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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