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以后,苏文又打听到了好消失,悄然溜到窦太主府邸,面呈禀报。
还未张嘴,就听窦太主刘嫖劈面一句:“听说,太行山那边,又有动静了?”
苏文暗暗吃惊,没想到窦太主的消息如此灵通。
“正是,”苏文点头哈腰,赔笑着:“不知怎么又冒出一个毛孩子,他叫霍去病,听说,是卫青的外甥,傻里吧唧,以前,发洪水,差点没淹死。”
“哼哼,”刘嫖冷笑一声,满脸鄙夷:“如今,卫青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哪里管得了什么外甥?”
“太主,这小子不可小觑,说他傻吧,有点厉害,说他厉害,也不过如此,”苏文说笑着摇摇头:“估计,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身为权倾朝野的皇族,惯看宫廷风云,腥风血雨,刘嫖岂只是笑傲官场?简直就是笑傲宫阙,根本没有必要谦虚,完全可以大放豪言:“再厉害又如何?他能比郭解更厉害?他比韩毋辟如何?比剧孟如何?”
苏文讨好的一笑,补充最近打探的消息:“可是,听说,这小子正是剧孟门下弟子。”
“那更要除掉,”刘嫖撇撇嘴,感受到,自己的对手一个个除掉以后,满怀惬意:“除恶务尽,要做得干净一点。”
“当然了,那只是个小野种,私生子,乳臭未干,胎毛未退。”
刘嫖华贵的眼眸,闪过一丝冷光:“是人还是畜生?大惊小怪,叫宁成给收拾了,切勿拖泥带水的,他几次失手,本宫不予追究,应该知足了吧?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要有点自知之明。”
苏文的手有点发抖:“诺,太主。”从脸色惨白变成面如土色,又变成绿色!
几百里以外的梅花山庄,夜风凛凛,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阴谋的寒意……
少庄主钟离明如梦初醒,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心情差到了极点。这几天,他就像丢了魂一样,坐卧不安,茶饭不思,他总算想明白了,郭解家族已经危在旦夕!
老庄主钟离杰却心情好极了,有吃有喝,睡觉更香了,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卸下来了,可以扬眉吐气的过日子。
吃过早膳以后,他想去看看儿子最近练功如何。
跨进门,只见儿子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坐在床上,儿媳在一旁边干着急,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知子莫如父,钟离杰示意儿媳退出去,他想和儿子单独谈谈。
“为什么不练功?”钟离杰严肃的问道。
“我,”钟离明用鼻子哼了一声:“我身体不舒服。”
钟离杰走近了,坐在床头,伸手去抚摸儿子的肩膀,却被他躲开了。钟离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看,你是心里不舒服吧?”
“父亲,”钟离明抬起头,充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父亲:“孩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父亲,杨桂是怎么死的?”
“哦,”钟离杰听了有点意外:“你小舅子?据衙门的消息,是郭解的侄儿郭泉杀的。”
“那么,我岳父呢?”钟离明瞥见妻子杨氏走远了,低声问父亲。
“这还用问?当然是郭家门徒杀的,”钟离杰感到奇怪,脸上不留痕迹,不无惋惜的叹息:“命案,已经由京兆尹的官差审理。”
“可是,如今,那个儒生也死了。”
“明儿,这要你操心?这是你管得了的事么?”
“父亲,有所不知,听道上兄弟们说,人家怀疑是我叫人干的。”钟离明愤愤的说道,双手插进蓬乱的头发里!
“你叫人干了吗?”钟离杰不动声色,好言好语开导儿子:“干了就干了,没干就没干,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管他怎么嚼舌头?”
“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干!”钟离明几乎要从床上蹦起来了!
“你没干?没干不就完了吗?”
“可是,人言可畏啊!”
钟离杰哑然失笑,看着老实巴交的儿子,感觉还需要调整功课,不仅仅要教他好好练武,还得教他好好练练脑子。
官场阴谋与阳谋,从京师到郡县,门道纵横,人脉盘根,密如蜘蛛网,凄婉绕肠,源远流长,还蛛丝马迹呢?是猪思马计吧?
总之……够你这傻小子学一辈子。
看着父亲滔滔不绝的嘴,真想穿透这张虚伪的面孔,看看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心肠?
少庄主钟离明,见证了老庄主钟离杰全套阴谋诡计。
当初,那些崇拜郭解的信徒,推波助波澜的声势,哪一条不是父亲密谋策划的?
钟离明听说:杀君马者,道旁儿!
长吏马肥,观者快之,乘者喜其言,驱驰不已,至于瘠死。
意思就是:一人骑着快马奔驰,路旁有人见状,喝彩鼓励,马跑得越快,喝彩越热烈,骑士越兴奋,越是快马加鞭!如此往复不竭,最后,把马活活累死了!
是谁害死这匹马?就是路旁这群喝彩鼓励的人!
这叫捧杀,不是棒杀!捧你,是为了杀你,造就杀你的理由,而且是合法的理由。
在内心深处,始终潜藏着一个难言的梦魇:
元朔三年冬,河内郡轵县连降三日大雪,天地皆白,唯有点点雪梅在银装素裹之中,刺目地绽放着,孤独飘摇……
今夜,武林世家的宠儿,梅花山庄的少庄主钟离明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衣衫,他推开窗,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院中那株百年老梅树,虬枝在惨淡的月色下,如鬼爪般伸向苍穹。
然而,飘逸暗香浮动,竟让钟离明的心头隐隐作痛!
“七剑……整整七剑啊……”钟离明喃喃自语,抓起案上的鎏金铜酒壶猛灌一口,辛辣的浊酒滑过喉咙,却始终冲不散记忆中,赫然可见七个血窟窿内,不断涌出鲜血,粘稠的暗红色!
元朔三年秋,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少庄主钟离明奉父命,拜访岳父大人杨季主,酒酣耳热,多喝了几杯,告辞回府时感觉有点头晕乎乎的,杨季主就留女婿歇息一晚,明日再回,钟离明与其女杨莲儿的婚礼,曾经轰动了江湖。
睡意朦胧中,忽闻奇异之声,以他的内功修为,判断出远处传来锐器破空之声和屋顶瓦片磕碰的声音……有贼么?
钟离明心头一惊,即刻施展轻功,循声而去,悄无声息翻越墙头,远远看见一条人影飞惊而去,身法极快,显然是内家高手,而且瞧这身法,有点熟悉,整个河内郡轵县,方圆几百里内,轻功修练至此境界的能有几人?
对了,肯定是郭泉,迁豪令已下,他们不是举家搬迁到关中茂陵去了么?怎么回河内郡轵县来了?胆敢对官府法令阳奉阴违,这究竟是为何?
提起这个郭泉,钟离明就感到头疼又暗自佩服,不服不行,身为武林世家继承人,钟离明连续两次挑战郭泉亦皆败背而归,梅花山庄的少庄主竟败在一位凡夫俗子的手下,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却又莫可奈何。
今夜,瞥见郭泉一身乌衣夜行,越是激起了钟离明的兴趣,务必查探个究竟。
紧跟,脚不停步,几个梯云纵之后,已经纵掠至一座宅院,咦……不对啊,怎么是那个冤家的家?
这是县城区一处官员私宅,颇有气派,闹中取静,与夜色阑珊相悖,整个宅院静悄悄的,已是沉寂如墨。
梆子敲过三响,宅中仆役、门房皆已酣睡,却连半分警示意味亦无,一个个都睡得就跟死猪似的,唯有廊下悬挂的铜铃,偶尔被夜风吹得轻颤……
提起杨桂,钟离明更烦,岳父杨季主遵纪守法,这位大舅哥作奸犯科,身为县衙门县掾,屈居知县之下,掌管全县治安却执法犯法,横行霸道,钟离明敬而远之,能躲就躲。
而现在已经躲不了,因为,发生了一场激战,就在钟离明寻思之间,快得来不及眨眼,堂堂的县掾大人已经遭殃了……不是钟离明见死不救,是救不了!
已经连败两次,现在出手就是第三次,很丢人的。
诡异的袭击,来得太突然了,完全在钟离明意想之外!
怎么会想到,也不知道究竟是怎回事,大舅哥身为县衙门的县掾,就这么老实?
不过,援兵来了,钟离明辨别得清楚,一身夜行衣,遮盖严密,而只要一出手,仅凭身法即可认出来,这正是父亲大人来了。
知子莫如父,知父莫如子。
钟离明赶紧躲藏起来,免得被发现了,先别冒然现身,看看再说,既然父亲来了,相信解救杨桂不在话下,所以,钟离明躲着不动。
随后也没有发生打斗,似乎,父亲在等郭泉离去,眼睁睁看着这个小魔星晃悠悠而出,飘飘然而去,钟离明不是不想多管闲事,而是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郭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幕深处……这小子的轻功太好了。
满腹狐疑之间,钟离明当然不放心,还是尽力而为,想是二人发生争执,没有听到动静,就算双方磕磕碰碰,又能有多大事儿呢?
毕竟,郭泉再嚣张,他不知道杨桂是官府的小老爷么?谅他不敢造次,而且,父亲已经来了,就在那里,不会有事的。
谁知,父亲闪身入内,身法诡异,钟离明更是不解,赶紧凑近了,尾随潜行。
隐藏在一个绝佳角落,这么一瞧,顿时,把钟离明的魂魄吓得飞向半空!
正堂偏室的窗纸未糊严实,漏进的月光,斜斜切在地面上,竟映出了一滩泛着冷光的暗色浓郁液体……主人公杨桂大人仰面朝天,倒在书案前!
玄色官服被血液浸透了,紧贴着脊背,勾勒出狰狞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