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火,在忧愁与焦虑中煎熬……
卫少儿任劳任怨,既要勤奋忙碌终日,又要照顾孩子,含辛茹苦的日子,只到妹妹卫子夫有幸邂逅皇帝,深得帝恩眷恋,从此家族转运。
虽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卫少儿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孩子有点顽皮,野性难驯,不习惯与人相处,私生子的身份,依旧紧紧压在卫少儿心头,成为她的心病。
已经一岁多了,孩子却没有名字,左邻右舍,流言蜚语,卫少儿几乎不敢出门,生怕人家背地里戳脊梁骨,时不时听到别人讥笑,戏称这是霍家的野孩子。
锦绣未央宫阙,宫门深似海。
今日佳节,天子赐宴,奉旨入宫,卫少儿忐忑不安,牵着儿子的手,一步步走向可能决定命运的地方。
汉武帝刘彻高踞御座之上,因偶感风寒,面色略显疲惫,卫子夫殷勤地侍立一旁,对姐姐投来鼓励的眼神。
刘彻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过来,让朕瞧瞧。”
卫少儿轻轻推了儿子一把,小家伙步履稳健地走上前,虎头虎脑,仰视着皇帝,瞧着不卑不亢的模样,毫无寻常孩童的瑟缩。
刘彻觉得有趣儿,倾身向前,想摸摸这孩子筋骨如何,就在伸手即将触碰到小家伙细嫩的皮肉瞬间,毫无征兆,他突然猛地放声大哭起来:“哇……”
哭声如雷!绝非寻常孩童的啜泣,而是尖锐又洪亮,高亢又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骤然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虽然不如虎啸,却惊得刘彻浑身一颤,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额角竟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一惊之下,胸中那股湿气风寒积郁的滞涩之气,竟随之豁然贯通!
殿内侍从皆吓得伏地不敢作声,卫少儿面色惨白,赶紧跪地请罪!
然而,没有龙颜大怒,反而怔了片刻,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喝一口卫子夫送到嘴边的热茶以后,只觉得神清气爽,多日缠身的病痛竟在这一惊之下痊愈了!
现在,变成龙颜大悦,刘彻笑声爽朗:“好,好,好一个虎儿啊!此子一啼,朕出了一身汗,沉疴顿消,浑身舒服多了,妙极!”
他目光灼灼,看向台下兀自抽噎,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这孩子,越看越觉得带劲儿,此子不凡!
“朕今日便破例,为此子赐名,”刘彻朗声道:“此子一声啼哭,便令朕病体痊愈,此乃天意,望此生亦能健康,祛除沉疴,去病消灾,就叫……去病。”
“霍去病!”
天子金口一开,名字便成命运。
卫少儿热泪盈眶,重重叩首谢恩,刚刚获得名字的孩子,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止住啼哭,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紧盯着金碧辉煌的宝座上,威严的帝王。
回家后,霍去病的名字传开了,刚刚有了名字,就开始展现出令人捧腹的一面。
他模仿朝中大臣们走路的姿态,把严肃的舅舅卫青也逗笑了,开始咿呀学语,总把“陛下”说成“鼻下”,把“谢恩”说成“蟹恩”。
卫青教他行礼,他笨拙地拱手,一不小心向前栽去,圆滚滚的身子在地上翻了个跟头,又立刻爬起来,板着小脸严肃地说:“去病无恙!”
卫少儿常常默默看着在院中嬉戏的儿子,眼中既有欣慰,也有隐忧。
暮春的椒房殿,海棠堆雪。
卫子夫斜倚在月白锦缎引枕上,听姐姐诉说近日种种,窗外柳絮纷飞,恰似姐妹同命,风雨浮萍的心绪。
卫子夫轻轻握住姐姐的手,这双手,昔年在平阳侯府浣衣时生满冻疮,如今虽已养得细腻,却仍改不了紧张时便要揉搓的习惯。
白玉碗盛着芳香的蜜水,捧至姐姐面前,卫子夫纤纤玉手,腕间玉镯环佩如乐:“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永巷拾槐花充饥的日子么?
卫少儿倏然抬头,鎏金博山炉吐出的沉香雾霭里,阿妹的侧影被窗外斜阳镀上金边,那母仪天下的雍容中,依稀还是当年分她半块麦饼的笑容。
“记得,”卫少儿眼圈微红:“阿妹总把甜的留给我。”
卫子夫取过案上一柄错金梳,轻轻为姐姐梳理微乱的鬓发,见她愁容满面,卫子夫忽而不以为然的一笑:“放心,等他长大一点,陛下会让最好的老师,教他习文练武的,将来呀,可以成栋梁之才。”
一语未了,殿外忽然传来清脆童声:“姨母!姨母!”
锦帘掀处,一个小身影呼啦啦冲进来,精准扑入卫子夫怀中,正是霍去病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卷毛,举着刚摘的海棠枝,花瓣簌簌落满皇后膝头。
霍去病笑嘻嘻露出虎牙:“给姨母插花儿!”
卫少儿吓得起身要请罪,却被妹妹眼神止住。
“我们去病真乖,”卫子夫任由小家伙把花枝歪歪斜斜簪在她高耸的云髻上,转头对姐姐眨眨眼:“瞧,好看么?”
开心玩耍半天,暮色渐浓,母子二人告退,卫子夫执意送到殿前玉阶,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小身影,牵着母亲的手,渐渐地消失在宫道尽头。
春风过处,未央宫千门万户在暮色中沉默,唯有椒房殿的灯火,为某个总是不自信的女子亮着,一如当年永巷深处,那个总是把最甜槐花瓣留给妹妹的少女。
美好的回忆,从此定格在未央宫万家灯火……
霍去病已满三岁,总是被人讥笑是没爹的野孩子,卫少儿常常偷偷地以泪洗面,坐卧不安,近期费尽了周折,终于打听到了霍仲孺消息,当即决定携子寻夫,还没走几天,就被困在旅途之中。
连续半月暴雨,黄河决堤,浑浊的洪水如千军万马席卷而来,屋漏偏逢连烟雨,盘缠用尽,没钱雇船渡河,恰巧就碰上了大洪水。
“快!往高处走!”卫少儿用布带把儿子紧紧地绑在胸前,随着人流逃难。
“让开!贱奴!”一辆贵族马车疾驰而过,溅她一身泥水,她紧紧护住怀中的孩子,茫然无助东张西望。
大汉王朝等级森严,灾荒时分更加明显,贵族车马优先通过,官兵护卫左右,平民和奴仆只能绕行或等待。
雨越下越大,河水不断上涨。
“桥要塌了!”前方有人惊呼。
卫少儿正走在临时搭起的木桥上,桥面剧烈摇晃,她踉跄前行,忽然一声巨响,整座桥彻底坍塌,她下意识将儿子高高举起,可是不行,以防不测,她赶紧解下腰带,把自己和儿子邦连在一起,多少有个照应。
手忙脚乱中,滔天的巨浪打来,残桥风雨飘摇,稀稀拉拉垮塌了,伴随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母子双双,形如落叶,坠入汹涌的洪水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她拼命挣扎,最恐怖的是,绑着儿子的腰带被树枝刮断了,幼小的霍去病哭喊着从母亲手中脱离,被一股急流卷走!
“我的儿啊……去病!”她的呼喊,呛入更多浑水。
恍惚中,只听见儿子响亮的哭声,似乎穿透了暴风雨……
卫少儿根本不会游泳,拼命挣扎着,呼喊着,就在她的手即将抓住树干时,一个浪头打过来,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阳光刺眼,卫少儿发现自己躺在河边乱草岗,好心的灾民救了她。
“去病,你在哪儿!”卫少儿猛地坐起,不顾浑身疼痛,嘶喊:“我的儿啊,他,他还挂在树上呢!”
她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地奔向河岸,洪水已经退去一些,那棵树依然立在岸边,而枝桠间的襁褓不见了。
“儿啊,我的儿啊……去病!你在哪儿……”她涉水而过,发疯地四处寻找。
找来找去,在一片泥地上,赫然看见明显的爪印,深陷的爪印!这肯定是猛兽!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顺着爪印,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腰带残条……那是她亲手为儿子邦在腰上的,只剩下半截,沾着血迹,挂在荆棘丛中。
“不……”卫少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