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离替杨臻反复向沈苗苗道歉,并向村民承诺日后一定赔沈苗苗一个说法才勉强送走了渐有群情激愤之势的村民们,沈苗苗则由程莞颜安慰着送回了家。
死寂良久,宿离突然听到了什么动静。
“不是假的……”
宿离撒开了杨臻,是他在呢喃。
“你说什么?”鸿踏雪没听清。
“怎么不是假的……”
鸿踏雪的火气又被点燃了,揪着他的衣襟扯过来:“你脑子有病吧?什么真的假的,你对得起大小姐吗!”
杨臻好似失魂落魄地绝望,被鸿踏雪拎着摇晃,嘴里只重复一句“为什么不是假的”。
鸿踏雪被他这副鬼样气得脑袋里嗡嗡响,抡拳便要打他。
宿离赶忙拦下鸿踏雪的拳头,把杨臻抢回来道:“他喝多了!”
“喝多了满脑子就只剩霸王硬上弓了是不是?你也瞎吗?!”鸿踏雪近乎咆哮。
宿离也唯有喝多了这一个解释而已,但无论怎样都把杨臻紧紧地护在怀里,他怀里的人在哭,哭泣之余仍在重复“为什么不是假的”。
鸿踏雪渐渐听见了哭声,他好笑道:“哼?坏了你的好事把你急哭了?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尿性?”
“别说了!”宿离道。两头的动静他听着都不好受。
鸿踏雪愈发想笑:“行,你俩多亲呐!你们亲吧。”他扭头就走,出门后窜入夜色顿时消失不见。
宿离不忍心追问杨臻什么,只安静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哄孩子入睡一般。
“这是怎么了?”
宿离过于窝心过于专注,以致门口站了个人都未发现。他的困惑几乎脱口而出,但眨眼间也反应过来:“镇原侯何故在此?”
穆淳颇为难过地目光往回收了收,解释道:“圣上不放心此处的乱局,遣本侯来看看。”
宿离不免莫名其妙:“这里哪还有什么乱局,侯爷该去找柴总兵才是。”
“本侯脚程太慢,几日间变故频频,本侯也始料未及。”穆淳走近道,“他这是怎么了?”
宿离怀里的杨臻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没什么,”宿离擦净杨臻脸上的泪痕,将他背起来道,“酒醉而已。”
“他不是不能喝酒吗?”穆淳皱眉。
宿离瞅了他一眼:“我照顾不周。”说罢,他直接背着杨臻出了祠堂。途经在外面等候的犀月和抱着一块包袱的勾佩,不作停留,与场院中收拾桌椅残羹的村民别过后往自己这几日落脚的屋子健步而去。
“侯爷,”勾佩问走出来的穆淳道,“夜已深了,您打算在何处歇息?”
穆淳不搭腔,反倒径直走向场院中忙活的几人,最后站在姚彤身后问:“小姑娘,方才这里出什么事了?”
姚彤回头,借着苟延残喘的灯火看到了穆淳,随即便瞪了眼。
但凡不瞎,头一回看见穆淳这张脸总得反应一会儿。
姚彤的母亲把她拉到身后,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穆淳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平易近人,静静而立等他们回答。
“好像是……”姚彤磕磕巴巴地说,“恩公哥哥把苗苗姐吓哭了……”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一旁的父亲捂住了嘴,并被教训道:“不许胡说!”
穆淳一垂眼看到了姚彤手腕上金丝红绳的手环,大概了然之下,笑了一声,并在变脸之前扭头离开了。
次日清早,宿离一出门便看到道边站了许多村民,有男有女,长者居多。
“各位这是……有什么事吗?”
沈家村的乡老沈宗延向前一步作揖道:“小宿先生,这些日子各位对鄙乡的帮扶,大家都有目共睹,老朽与列位乡贤乡里都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但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讲。”
宿离明白了他们为何而来,看样子沈宗延他们尚且碍于情面羞于启齿,他便道:“您直说便是。”
“昨夜的事,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你也再三承诺过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事已至此,小宿先生和……”沈宗延往宿离身后的屋子看了看,“你和小梅大夫如何打算?”
无论杨臻有没有做、做了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已成既定之事,宿离不能辩驳什么,闻声而来的程莞颜更不能辩驳什么,沈苗苗在世人眼中已经是个动辄得咎的人,但凡有一丝不忍,他们都不能辩驳一句。
“您趁朝露而来,应该也有打算了吧。”宿离没法替杨臻应下来,只能先听听他们的想法。
沈宗延抚须道:“苗苗这丫头也是命苦,幼年丧母,前些日子村子里遭灾又没了父亲,如今孤苦无依,既然与小梅大夫有情,又有昨夜的小误会,何不化拙为巧,成就一段姻缘呢?”
“有情?”站在人群后看了许久戏的穆淳困惑出声。
沈家村乡众循声回头。惊异片刻后,沈宗延笑道:“这位公子,你初来乍到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放肆!此乃镇原侯,奉皇命南下巡察,岂是你能非议的!”勾佩呵斥。
乡众相觑之下纷纷跪地拜礼告罪。
僵持良久,穆淳却没有让他们起身的意思。
程莞颜和宿离不免尴尬,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二人对于穆淳而言也不过是平头百姓,即便敢开口也无法说什么。穆淳身后的左右护法在这种场面虽不至于有仗势欺人的姿态,但同样也不会替面前跪了一大片的人说什么,毕竟他们不会觉得自家侯爷有错。
穆淳的视线始终略过人群对向宿离身后的窗子,直到隐约看到窗后有人影晃过之后,他才忽然和颜道:“起来吧。”
乡众总算能站起来了,上了年纪、腿脚不好的人甚至还需要相互搀扶。
又是许久沉默,穆淳早已复归看戏的模样。沈宗延等人迟迟候不到镇原侯接下来的威风,又不好直接退去,毕竟正事还未有定论。
沈宗延重新面向宿离和程莞颜道:“还是请小梅大夫亲自来说吧,男子汉大丈夫,要敢做敢当才是。”
“他宿醉未醒。”宿离道。
“老人家,您只顾着牵红线,是不是忘了问沈姑娘的想法了?”程莞颜陪沈苗苗回家后便借宿在了后者家中,根本没见谁来找过,“万一沈姑娘不情愿,各位岂不是枉做媒人了。”
沈宗延笑道:“当然,这些日子里小梅大夫和沈丫头郎才女貌、浓情蜜意,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他身后的众人也接连附和。
这话说得程莞颜满腹困惑,是她来的日子少吗?她怎么没发现。她甚至都没弄明白杨臻对沈苗苗到底是什么态度。
程莞颜噤了声,他们已经商量好的事,她说多少都能被堵回来,只能盼着杨臻自己来收拾这摊子事了。眼看对面众人神色有变化,她顺势回头便看到了掐着自己脖颈子晃晃悠悠走出来的杨臻。
“小梅大夫,方才大家商量的事你可听见了?”沈宗延上前来问。
杨臻点头。他有不羁之心,奈何头疼得厉害实在懒得费劲张嘴。
“你意下如何?”沈宗延问。
“可以。”
程莞颜几人瞪了眼,顾不上沈家村乡里的称赞和交口称赞,她把杨臻拽回来问:“你还没醒酒吗?”
杨臻看了她一眼,撇开了她的拉扯。
程莞颜有些懵,疲惫、乏味、烦躁……杨臻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她鲜有这种觉得自己七窍心不够用的时候。
一边是困惑,一边是喜悦,杨臻夹在中间道:“各位监督,我离开之前还有些时日与沈姑娘相处,到那时她若愿意跟我走我自然会负责,如果她不愿意,我也乐于赔偿她,给她寻一个依靠。”
沈宗延等人对他好一番夸赞,更有热心之人张罗着要办喜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