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的官员们离开后,袁因回来把屋门阖上道:“大人,刘知县他们似乎是去找郑知府了。”
臧觉非并不在意这些:“你行动不便,不必管他们,回来坐下。”
柴赓赶上了眼力见,拿着臧觉非的小茶壶出去添热水,回屋时把袁因摁在椅子上也道:“没错,扒窗户蹲墙角的事留给厂卫的人干就行。”
“从来赈济之时都是官府最拮据的时候……”袁因心神不安。他是从庄稼地里走出来的,自小没少受过灾,当然更明白灾民的艰难处境。可他的话说到一半也住了口,臧觉非和柴赓这等世代簪缨的人未必爱听这样的话。
“沈东信说萧山预备仓里没粮,我偏不信,入了夜我摸过去看看,那么大个官仓怎么可能连一百石粮食都拿不出来!”柴赓道。
袁因的想法与他一般无二:“何况就算萧山仓亏空,绍兴府旁的粮仓也没有能周转的粮食吗?”
臧觉非总算有了新茶水,嘬了两口道:“不必你逞能,你若是出头,恐怕整个浙江的粮仓就都要失火了。”
柴赓和袁因瞬间哑声,这么一说他们可就明白了。
“那……是否需要联络浙江布政使呢?”袁因隐隐觉得此刻做什么都是错的。
臧觉非笑:“你我奉旨而来,在杭州时又遭水寇,浙江布政使司想知道的话早就知道了,他若有心便差人来瞧瞧,无心——眼下也用不到他。”
“您有办法了?”柴赓问。
“官仓指望不上,广发布告征集民间有意者参与救济,就说此次捐纳的功劳一律上达天听,许他们一份例外殊荣。”臧觉非道,“至于药材的事,也不必跟本地的医馆消磨计较,老夫已派房千总去宁波府筹购,想来不日便能到位。”
柴赓和袁因不由得叹服臧觉非的变通与安排,柴赓又道:“可买药材的事,房孟鑫懂吗?早知道就留臻子在这儿了!”
“诶,他去灾区更堪大用,与房孟鑫随行的还有那位小方兄弟,他跟着臻臻久了多少懂些,够用了。”臧觉非道。
柴赓反应了片刻问:“方尔玉?您能使唤得动他?”在他的印象里,方尔玉跟从前杨臻身边那个嵬名岘一样冷面冷眼、生人勿近,实在不好接触。
臧觉非稍露得意之色:“只说是臻臻的意思,他便老实跟去了。”
柴赓和袁因会心之下都笑出了声。
“事情早晚都会解决,只是眼下这两日难捱,左右匮缺,一定要尽力稳住民心。”臧觉非道。
柴赓二人仔细答应,柴赓又问:“那抓捕贼人的事呢?”
“此事就看你们的了。”臧觉非揉眉心道。
柴赓二人告退好给臧觉非留个清静,也让殚精竭虑的老爷子好好歇会儿。
“之前你还抱怨小题大做,悄没声地派来这好些人,现在看来还是圣上先见甚明,只怕再来点事,咱们的人手就要不够用了。”袁因道。
柴赓怪笑了两声,赶上事了是有先见之明,没事也能算是未雨绸缪,横竖在他看来身边摆一圈厂卫实在别扭,这些人眼下能帮得到他委实不在料想之内。“拟布告文书的事交给你了,我去会会那些管粮的地方官。”他道。
袁因拉住他道:“老大人不是说了这样会节外生枝吗?”
“我又不是去查账。”柴赓道,“再草木皆兵也不至于如此吧?再说了,万一我有什么好招儿呢。”他仰天大笑出门去,徒留袁因一人在阶上困惑。
“这是有什么喜事吗?”耿铁松从廊中转出来笑问,“笑得这般开心。”
袁因与他见过礼道:“总兵他——喜怒无常。”这么说也算不上打马虎眼,毕竟他也没弄明白柴赓想要干什么。
耿铁松同他笑侃几句后转而叹了口气道:“知府大人的病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眼下的情形还得有劳诸位钦差主持大局。”
“我等仅是过客而已,绍兴府向来长治久安,这回也还是要靠耿大人和各位知府知县的庇护才能渡过难关呐。”袁因可不敢替臧觉非和柴赓揽这么大个责任。
“袁大人又何必谦虚呢……”耿铁松俩眼珠上下一扫道,“你也是有才之人呐,听说你早年中举却一直闲置在家,亏得有柴总兵慧眼如炬把你收入麾下?”
袁因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只面色如常道:“知遇之恩如同再造。”
耿铁松还是笑:“哎呀,这柴总兵也不是常人呐,平右将军出那么大的事都没碍着他,袁大人你这份造化和福气可不是一般人能求得来的。”
袁因脑瓜里噼里啪啦一阵响,开口问:“平右将军?什么事?”
耿铁松愣了愣,摆手涩笑道:“道听途说罢了,我们又不是京官,袁大人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搞得清楚,当初平右将军府的事闹得多大呀,先是遇刺后又封府,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夺爵呢,结果……”
“结果如何?”花千树抄手站在他们二人身后发问。
耿铁松被吓得够呛,护着心口忐忑未定地深呼吸,不免难堪道:“将军,老夫险些要被你吓躺在这,真是……”
花千树笑得没什么诚意:“耿大人不是京官胜比京官,想来早就准备好做京官了吧。”
耿铁松哈哈直笑,以玩笑的语气反问道:“老夫若是有此心,平右将军可否做我的青云扶摇梯?”
花千树脸色难看,他也算得上是个会阴阳怪气的人,但碰上这种骂人不带脏字的老滑头却根本不够看。
耿铁松闲庭信步般扬长而去,背后还跟着花千树追杀不及的目光。
良久,花千树呼出一口沉浊的气道:“我有点明白从文大哥为什么不想做官了。”
“不是一般人。”袁因自言自语。
“你说他?”花千树再回头时耿铁松已经出了府衙后院。
袁因点头:“杨将军的事一直被严防死守,个中究竟连我都不甚清楚,他却能说得头头是道。”
“说明什么,我以为这些事会是你们官场茶余饭后的笑话。”花千树道。
袁因不置可否,又道:“可下官不过是柴总兵帐下的一个文书,耿大人连下官的事都一清二楚。”
“这有什么,你在这儿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调查你也不奇怪。”花千树还是觉得无甚痛痒。
袁因也只能是笑一声道:“也是,下官不过是一介文书,想查便查吧。”何况他的事,耿铁松似乎并未调查到关键所在。
花千树懒得再寻思耿铁松的事,又问:“柴总兵呢?臧大人让我跟着他帮忙。”
袁因答:“他说要去萧山仓看看,可臧大人嘱咐过……”
花千树了然:“正好,我带着臧大人的主意追过去,应该能赶在他到之前追上。”
袁因诧异,他和柴赓刚从臧觉非那里出来不久,花千树就又得了什么吩咐?他疑惑未竟,花千树已经没了影。唯恐节外生枝,他赶紧拟好布告文书去见臧觉非。
臧觉非只给文书改了几个字,托付给绍兴衙门广发各处后,又摆上了棋盘。“不必担心,”臧觉非与袁因摸子猜先道,“老夫不过是耍了个小把戏而已。”
袁因困惑落子,又听臧觉非说:“欺上瞒下,互有往来,既然绍兴的仓库空了,老夫就用点别的把它们填起来。”
于此,袁因还是困惑。坦诚而言,跟在柴赓身边实在感受不到官场上的门道。
“匀出个人手去应天府给王老大人捎个信儿,就说他的学生——要填子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