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子?”沈东信在布告上盖下官印道,“这王鹤龄老大人跟臧大人有这层师生关系我倒是有所耳闻,可都这个岁数的人了能添什么子?”
“小的不知,来人禀报臧大人确实是这么说的。”案旁书吏打扮的人答。
“何苦这般步步紧逼呢,非要绍兴的大小仓房全都着了才肯罢休吗?”沈东信埋怨道。
书吏面露忧色:“如今钦差都来到眼前了,把仓房烧了会不会太显眼?”
沈东信扣印的动作愈发不耐烦:“还能怎样?到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没一个靠得住的,你看看那些人的嘴脸。”
书吏似是被说到了心坎上,不禁鄙夷道:“可不是,仔细说起来,大人您才是科举入仕的正经官员,那是他们那些捐纳之辈能比的!”
沈东信悄无声息地瞟了他一眼,他若是有那等家资,自然乐得少走十几年弯路,难言贵贱,遑论高低。他不愿就此多说,又问:“小唯怎么样了?”
书吏收敛神情叹气道:“少爷身子废了,躲在院里怎么都不肯出门。”
“还是不肯开口吗?”
“是……”书吏欲言又止,纠结片刻后还是道:“大人,咱们真的不要查一查吗?少爷一去数年,回来竟成了这副模样,还是拖着两条断腿爬回来的,这——咱们总不能死都死不明白吧?”
“他给京中大员当幕僚,却如此惨淡收场,还不肯说,猜还猜不出是为何吗?”沈东信寒目道,“没追究到这里已经是万幸了。”
书吏心有不服:“大人,真是少爷犯了什么事怎么可能纠察不到咱们这里?这明明更像是少爷在外头被人欺负了,依小的看肯定是有人仗着店大欺客,作践咱们!”
沈东信让他噤声,派他去张贴布告。差事暂且办妥,还需向臧觉非报备一声,沈东信辗转回到自家宅子之后里外走遍却没找到想找的人。焦急盘问了一圈,沈东信愈发怒火中烧:“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知道?他一个腿不能行的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离开院子?”
沈家村外不远的小山包南面,鸿踏雪的脑袋从一堆灌木中伸了出来。他早先去绍兴城里转了一圈,为了向杨臻显摆,扛着两包药材回来炫耀,不曾想杨臻检查过一遍后说他弄回来的人参品相太好、劲大不能用,非要到山南面找什么土人参。
“老杨,我饿了,咱们回去吧。”鸿踏雪想溜,他才不信这个小土包子能长得出人参,就算有,附近住着那么多人就不会挖吗?
杨臻没回他的话,只隔得老远扔过来了两个青果子,鸿踏雪只看那绿得发光的模样就胃口全无,他道:“这玩意儿怎么吃嘛,光看着就要吐酸水了!”
宿离满头大汗,仍有余力跟他解释:“不酸,我刚吃过,你尝尝就是了。”
鸿踏雪翻白眼,他根本不是真饿,无非是使懒罢了,谁管那玩意什么味。他想偷偷跑掉,一扭头却发现不远处的草丛里似乎有张脸。
“妖怪啊!”他的脑子还没反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嘴却先喊了出来。
对面被鸿踏雪吓得尖叫一声,脚滑向山沟跌落下去。
一声尖叫,三人皆知那是个女人。别的不管,救人要紧,除了愣在原地的鸿踏雪,杨臻和宿离皆有行动,无非是杨臻离得近、动作更快,径直飞下山及时拉住了险些跌进碎石滩的人。
宿离往山下赶的时候路过鸿踏雪,诧异于鸿踏雪奇怪的模样,问他却不得回应。鸿踏雪呆愣地朝山下指,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宿离在困惑中拉着他往下走,这才发现杨臻也在对着那个人发呆。
说是发呆,其实走近再看,杨臻更像是错愕。更进一步之时,宿离也不禁揉了揉眼睛,此后的恍惚不亚于白日做梦。
长久死寂,女人在三张错愕面孔的追捧之中怯生生地开口问:“你没事吧?”
杨臻及时救下了她,护着她没摔进碎石中,实际上却是杨臻垫在她身下替她掉在了碎石滩上,她甚至在碎石上看到了一丝血迹。
过于震惊之下,杨臻根本顾不上这些。
“是不是大小姐?”鸿踏雪有些腿软,几乎倚靠着宿离哑声问。
宿离也是懵的,眼前这个人,衣着朴素甚至略显简陋,却分明长着一张与周从燕一般无二的脸。宿离过于严谨地观察了许久,认定其不只是形似和神似,确实是一般无二没错。
鸿踏雪紧张又局促,一个劲地戳旁边的宿离,迫切地期望宿离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要么直截了当地肯定他,要么干脆利索地一棒子打醒他。
宿离确实被他戳回了神思,但最在乎的却是杨臻的反应,他和鸿踏雪都已经难当至此了,杨臻会怎么样?
他捋顺鸿踏雪,又扶起碎石滩上的两人,搀着仍未回神的杨臻,轻唤几声试图把杨臻的魂招回来。
女人被看得害羞,发现有血从杨臻的指尖滴落之后被吓得心疼不已,局促地道谢道歉不断,慌乱间捧起了杨臻那只还在滴血的手,攥着袖口要帮他擦拭之际,杨臻突然如遭雷击一般地缩回了手。女人看着自己掌心中的鲜红,尴尬又愧疚地低声道:“对不起,都是我害的,我只是想……”
鸿踏雪背过身去悄无声息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清醒过来后尽量和颜悦色地问:“姑娘,你是谁啊?怎么会一个人在这种山沟里?”
“我叫沈苗苗,就住在东边的沈家村……”女人过于胆怯,几乎缩成一团,“昨天清早给爹爹送饭的时候遇上了一伙强盗,逃命逃到了这里……”
鸿踏雪和宿离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杨臻,期待杨臻判断沈苗苗的话是否有破绽,事与愿违,杨臻依旧杵在原地一声不吭。
“沈姑娘……”宿离克制着哽咽开口道,“你在这里躲了一天吗?你知道沈家村发生了什么?”
沈苗苗茫然地摇头。
“你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吧。”鸿踏雪的目光回到她那张脸上之后实在难以挪开视线。
沈苗苗懵懂片刻后似是明白了鸿踏雪的意思,扭头要跑,两步迈出去却脚下一崴险些摔倒。宿离与她最近,及时伸手扶住了她,但她再要迈步时仍有些跛脚。
“扭伤了?”宿离问。
杨臻默默蹲下伸手摸上了沈苗苗的脚踝后侧,轻轻捏了两下后起身道:“冒犯姑娘了,没什么大事,小心脚下。”
沈苗苗难掩羞赧,道过谢后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宿离于心不忍,跟上去稍作搀扶。杨臻要跟上去,鸿踏雪却一把将他扯了回来。
“喂,”鸿踏雪小声嘀咕,“你是故意的吧?”
杨臻看了他一眼。
“我眼多尖!”鸿踏雪得意,“你看人家小姑娘要走,趁着转身的工夫悄么声地朝人家脚下踢了块石头害人家崴脚了是不是?”
杨臻又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似乎是此时此刻才认识鸿踏雪一般。“确实够尖。”他道。他这点小动作连宿离都没发现。
“不是我说你,不会吧,你不会因为她长得像大小姐,真动心思了吧?”鸿踏雪攥着他的胳膊问,“哎,我不是要你光棍一辈子啊,大小姐才——这才多久,你就搞这些,为了摸人家小姑娘的脚费这种工夫?”
杨臻抬起右手虚握了两下,拎起一旁的药筐背上就走。
“哎!”鸿踏雪喊着追上去,“我说你听见没有?”
杨臻只顾往前走,却并不答他的话。鸿踏雪追上之后只听见他怪笑了两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