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离匆匆找回来时,杨臻已经串遍了村口的几家宅院。柴赓的随军参将山正则也跟着宿离找了过来,说是柴赓嫌转达麻烦,干脆派了他来给杨臻传话,顺便随杨臻尽量救治村里幸存的人。
山正则所述的其实与村口处那祖孙俩的说法大差不差,目前确实不知道那些贼人是何身份。
“公子,您从前教了我一些实用的医理,加上我自己后来的补拙,应付眼下的情况应该够用了。”山正则接过杨臻拎着的药匣子挂到了自己的肩上。
“我带的药材实在有限。”杨臻没跟他客气,实在是药匣里也没剩多少东西了。
“明白,总兵刚派了弟兄进城筹药了。”山正则道。
三人分头奔忙,偶尔也凑到一起救治重伤之人,不觉间天色已悄悄拂晓。柴赓派来的传话之人找到他们时,山正则正把水袋中最后一口水喂给伤患,除此之外,他们三人已经再也拿不出什么能用作救治的东西。
柴赓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便着急赶回了绍兴府衙,眼下不仅要筹集药材,还要为死难者殓尸统一安置,更要为存活下来的人准备赈济事宜。村里受灾的情况柴赓已经探查清楚,要尽快找臧觉非和绍兴能管事的人商量出个办法。他先前带来的厂卫和官兵还留在村中,可那些人除了殓尸也干不了别的,何况没了药材,救人的活计只能靠杨臻一人忙碌。
望穿秋水之际,鸿踏雪拎着邹卓元出现在了杨臻眼前。
邹卓元把药兜塞给杨臻道:“先生您昨天夜里走得匆忙,连药油都没带,没难受吧?”
杨臻翻了翻药兜,白葵籽油什么的都是给他续命东西,除了仅剩的四颗龟苓丸以外,没有能用得上的。“麻烦你了,找几个人打水用这个熬两锅汤先分给村民们吧。”
“你开什么玩笑?”鸿踏雪看着他递出来的那四颗药丸道,“这不是你徒弟留给你的吗?”
“救人要紧。”杨臻道,“小山叔你带他去吧,僧多粥少,熬稀一些也无妨,尽量让灾民人人有份便是。”
余下的三人暂且坐下来歇口气,鸿踏雪于心不忍,好歹从兜里摸出了几块方糖分给杨臻和宿离。
“筹药的事怎么样了?”杨臻问。
“嗯?”鸿踏雪懵了一下。
宿离诧异:“柴总兵不是早就派人回城里筹药了吗?何时能来?”
鸿踏雪笑了两声道:“别提了,一听说官府要筹药,整个绍兴城的药铺都在涨价,还筹个屁!”
“什么?”宿离以为自己没听懂人话。
“涨,价。”鸿踏雪一字一顿,“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囤积居奇?”
“趁火打劫罢了。”杨臻叹气,怕什么来什么,药材尚且如此,赈济的事那还得了?
宿离在愤懑中沉默,他虽少年坎坷又沦落江湖,但后来也没见过多少人间疾苦,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恩公哥哥?”昨日被杨臻从井里捞出来的那个女孩挎着一把竹篮找了过来,“可算是找到你了!”女孩跑过来把篮子塞给杨臻道:“姥姥赶早做了点饭团,有点凉了,大家将就吃吧!”
说是饭团,但少见米粒、黑绿更多,显然是里面蒸熟的野菜占绝大多数。
鸿踏雪倒是不饿,仅凭好奇拿起一个饭团道:“蝗虫过境,你还能拿出吃的来?”
“这有什么,我跟姥姥一早到村外挖野菜,再加上土匪实在兜不走的一点米,做出这些不成问题。”女孩不免得意。
杨臻一面关心过问祖孙俩的衣食是否周全,一面听宿离和鸿踏雪议论眼下雪上加霜的艰难,咬了饭团一口后盯着半边饭团看片刻道:“地灵物宝,我四处逛逛采些药,或可解燃眉之急。”
鸿踏雪眼看他仨要一起走,指着自己问:“我呢?要不我破个例,到城里给你顺出点药来?”
宿离一时没反应过来鸿踏雪说的破例是什么,只想拦着他不让他去闯空门。
杨臻看了他片刻答:“可以。”
鸿踏雪瞪了眼,他纳闷,宿离更是觉得离谱。
“哪家卖得贵你就去掏哪家,名贵的药材用不上,”杨臻从怀中摸出小札本撕下一页,随手从一旁的残垣中捡来一截烧焦的木签子写下几味药名后塞给鸿踏雪,“瞧准药笺找这些就行。”
柴赓回到绍兴府衙之后,臧觉非已经召集了绍兴各处的官员。纵使柴赓是一介武夫,进门之后也感觉得出事有不对,这么一大群官员凑在一起为何如此安静?民不聊生、火烧眉毛,他们就没什么要商讨的?
“灾情各位都知道了,有何高见?”他一向嗓门大,而今刻意又抬高了两分声量,却并未吓到屋中之人,反倒使安静之上更添沉默。
臧觉非把小茶壶往旁边一搁道:“眼下只有这一处沈家村受灾,老夫粗略盘算了一下,百余石粮食即可对付一月,足以后续的安排周转。”
“既如此就赶紧开仓赈济吧,除了粮食还要筹集药材,沈家村……”柴赓袍袖一撩坐下来,还未说完却被旁边的人开口打断。
“总兵大人,目下各地粮仓都是亏空的,实在没法维续救济啊!”
柴赓过于纳闷,瞅着那人道:“你是何人?”
“下官萧山知县沈东信。”一字胡的中年官员简单作揖道,“萧山的几处预备仓常年亏损,日常维系尚且艰难,如何还能匀出多的来。”
“你问我?”柴赓瞪他,“这几年也没听说江南有什么大灾大难,连这点存粮都没有?”
“唉,总兵大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双脚不踏田垄泥,咱们乡下哪有什么丰年可言呢,不过是缝缝补补,勉强度日罢了。”沈东信为难道。
柴赓瞅了他片刻,又问:“萧山县没有,其他州县呢?这么大个绍兴府都拿不出一百石粮食?”
其他十余名地方官员要么噤若寒蝉,要么叫苦不迭,终究没人能站得出来。柴赓的火气猛地蹿到了天灵盖,几乎要发作之时,突然记起来屋里还有个臧觉非跟他是一伙的。他扭脸去看臧觉非,却瞧见那老爷子又摸起了刚才搁下的茶壶。柴赓一时间有些茫然,臧觉非为何不说点什么,思忖片刻后,他也反应了过来。回想刚进屋时的怪异气氛,他刚才的话臧觉非没准都说过,这些破事臧觉非自然早就知道了,至此不语,想来也是无计可施,臧觉非都没办法的事,他能怎么办?
臧觉非似是颇为迟钝,慢吞吞地总算是注意到了柴赓的目光。屋里的本地父母官大多在悠闲品茶嗅香,他稳得住,柴赓在此明显相形见绌、格格不入。“空仓生不出钱谷,满村的灾民摆在眼前,咱们平日里吃着他们的赋税,此时自然不能任他们自生自灭。”臧觉非也装够了,毕竟他那壶茶早已凉透难以下咽,“各位都是绍兴府的中流砥柱,百余石粮食于江南富庶之地而言算不上难事,左右总能凑出来,还有搜捕流匪的事,各司其职,诸位且去忙吧。”
“臧大人,下官等……竭力而为吧,实在也不知道能凑出多少。”山阴知县耿铁松起身如此讲,其余官员也纷纷跟上附和。
“就是就是。”余姚知县刘韫贤小声道,“何况那沈家村本来就是归他萧山管的,咱们已经算是两肋插刀了。”
沈东信无声地剜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说的是呢,去岁余姚欠税拖饷,借了我们两千多石粮食,此刻若是能随便还点回来,哪还用劳烦老尚书操心赈济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