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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故人比剑息干戈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11025 2025-08-24 00:37

  南宫破见那剑招来路古怪,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机锋,一时难以窥破其中奥妙,不敢贸然硬接,身形微侧,避其锋芒。

  少冲得势不容情,紧跟着一个疾速旋身,赫然使出“电光剑法”中的杀招“回风落叶”!刹那间,剑光爆散,如千树梨花同时绽放,森寒剑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将南宫破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然而南宫破的身法更是诡奇,但见他不知如何一矮身,人如泥鳅般竟从桌底滑掠而出。那张坚实的柏木方桌,立时被无数剑气洞穿,留下密密麻麻的划痕,宛若蜂巢。

  南宫破脱身后急呼:“且住!”他目光惊疑不定,沉声道:“贤弟这招,似雁荡‘流云千幻’,又含衡阳‘回风惊雁’之意,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究竟是何种剑法?”

  少冲心知肚明,这“电光剑法”一味求快,强攻弱守,破绽极多,在南宫破这等大行家面前,多使几招必定原形毕露。他口中应道:“原来也有大哥不识的剑法!”手上却毫不停滞,剑势陡然一变,由奇诡迅疾转为中正平和,赫然换成了“平天下剑法”。他将其中数招精髓连绵使出,剑势虽不花哨,却如迅雷烈风,挟着沛然莫御之力,向南宫破席卷而去。

  当年王阳明创此剑法,意在对抗南宫世家与江南周氏,其初衷并非以武力压制,而是重在养正培元、砥砺心性,培养经世济民之才。故而剑招本身看似平平无奇,但在少冲一身惊世骇俗的内力催动下,随手一剑皆势挟风雷,威力岂同小可!

  南宫破在间不容发之际再度闪开,衣衫已被剑气割裂数处,急忙喝道:“且住!”少冲闻言收剑,凝立不动,看他有何话说。

  南宫破顺手倒了一碗酒仰头饮尽,又为少冲满上一碗,笑道:“痛快!贤弟醉中舞剑,别具一格,难怪为兄一招也看不透彻。来,为兄敬你一碗……”

  少冲刚接过酒碗凑到唇边,不料南宫破敬酒是假,偷袭是真!指风如电,直射少冲持剑的手腕。少冲反应奇速,手腕一沉,长剑如活物般贴着手臂滑至背后,同时右掌疾出,一股雄浑掌力已按向南宫破前胸。

  南宫破只得弃了夺剑之念,翻掌相接。两人以快打快,掌影翻飞,倏忽间又是两招过去。南宫破再次抽身后跃,大叫:“且住!”

  少冲冷笑:“大哥又想耍什么花招?”

  南宫破道:“说好比剑,你却将剑藏起,改用掌法,已然违约。方才两招不算,需重新来过!”

  少冲淡然道:“我只说向大哥‘讨教剑法’,可未曾言明‘只比剑法’。我不将剑藏起,难道要双手奉上,任凭大哥击断么?”

  南宫破细想约定,确是自己理亏,心下暗恼:“都说你这小子滑头,果然不假!若就此输阵,颜面何存?你既不肯用剑,我便逼你用剑!”念及此处,他双掌齐出,招招抢攻,数息之间连换数种精妙掌法,掌影如山,向少冲压来。

  少冲单掌应敌,顿时左支右绌。但他竟硬是拼着中掌的风险,左手始终将长剑负于背后,绝不显露。南宫破久攻不下,焦躁渐生,掌力不由得加重几分,连环两掌,终是拍中少冲前胸。好在他掌下留情,力道未使尽,少冲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气血翻涌,却并未受伤。

  南宫破喝道:“贤弟再不出剑,休怪为兄手下无情了!”呼喝声中,他掌法再变,竟使出了少林绝学——大雷音掌!此掌法有快、惊、猛三要,其快如奔雷掣电,其惊似霹雳炸响,其猛若万钧雷霆。霎时间,南宫破双掌幻化出千重掌影,如狂风暴雨,又似天罗地网,向少冲铺天盖地般涌来。

  少冲情知避无可避,唯有以攻代守!他内力疾吐,贯注剑身,一柄寻常铁剑竟泛起淡淡青芒,坚逾精钢,挥舞间在漫天掌影中左格右挡,被刚猛暗劲击得铿然作响,火星四溅。

  少冲心中暗急,忽地灵光一闪,朗声叫道:“二十招已过!大哥,你输了!”

  南宫破却攻势不止,狂笑道:“哈哈!酒未喝痛快,剑未斗尽兴,若就此罢手,为兄岂非要郁闷而死?”

  他掌上力道非但未减,反而愈发猛辣狠厉。少冲单掌已难支撑,当下把心一横,将长剑斜向飞掷而出,空出右手双掌齐出,共抗强敌。

  南宫破眼见剑已脱手,身形腾空欲截,少冲却早已算准,凌空一掌劈出,掌风助推剑身,去势更疾,如一道青色闪电般“嗤”地一声穿破屋顶,没入沉沉夜色之中,一时难觅踪迹。

  南宫破心下大急,大雷音掌再无保留,十成功力汹涌而出,誓要逼少冲彻底就范。少冲则全力施展“随心所欲掌法”,掌势大开大阖,气度恢宏,在周身布下一道无形气墙,任他大雷音掌如何快、惊、猛,竟也如惊涛拍击礁石,一时难以撼动。

  南宫破心知再斗百招也难分胜负,唯有寻回那柄铁剑并将其折断,方能了结此局。他心念电转,趁少冲固守之机,猛地抽身,如大鹤般冲天而起,直上房梁。少冲反应奇速,如影随形,紧贴而上。

  刹那间,两人便在狭窄的房梁之上再度交手,拳掌交错,气劲四溢,朽木灰尘簌簌而下。不过数合,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房顶瓦片纷飞,两道身影已破顶而出,在月色下、屋脊上,展开了新一轮的龙争虎斗!

  南宫破身在战局,眼观六路,一边拆招,一边锐目如电,急扫屋檐,搜寻那铁剑下落。此时新月如钩,清辉冷冷,为鳞次栉比的屋瓦铺上一层朦胧银纱。忽见西首一处微光闪烁,定是那铁剑无疑!他心念一动,身形招式陡然剧变,化掌为拳,曲臂舒身,使出的竟是武当派的绝学「鹤手长拳」。此拳法讲究趋高伏低,腾挪变幻,拳路随性而发,并无定式,宛若仙鹤翔舞,几个回合间,少冲一个应对不及,肩头已中一拳,只觉痛彻筋骨。

  少冲急中生智,猛然忆起同苦大师所授「少林九招」中,正有一式「伏身反蜇」专克武当鹤手长拳。然而不知是他自身领悟有误,还是同苦大师当年传授时便存了别念,这原本用以克敌的招式,此刻竟反被对方所制!他这破绽一露,南宫破岂会错过?当即一记凌厉飞腿,结结实实踹在少冲胸口,将他直从楼顶踢落下去!

  南宫破更不迟疑,身形如大鹏展翅,扑向西首,一把抄起铁剑,双手运劲一拗,「铮」然脆响,铁剑应声断为两截!他手持断剑,不由得纵声长笑,声震夜空。

  少冲旋即翻身跃上屋顶,拍了拍身上尘土,看似狼狈,语气却淡然:“大哥此时才折断此剑,未免为时已晚。”

  南宫破笑声渐歇,将断剑掷于瓦上,道:“若严格依二十招之数,确是为兄输了。但若不论招数,终究是为兄胜了一筹。只是……最后贤弟那记破绽,未免卖得太大,莫非是故意相让?”

  少冲摇头苦笑:“小弟恨不能立时将大哥打得心服口服,好教你在英雄大会上莫来与我相争,岂有故意落败之理?实是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南宫破闻言,哈哈一笑,不再纠缠。他身形一晃,自房顶破洞处跃下,旋即又纵身而上,手中已多了两坛未开封的美酒,将其中一坛抛给少冲,道:“今晚架打得痛快,酒却未喝尽兴!来来来,你我再比一场!”

  两人各抱一坛烈酒,并肩坐于高高屋脊之上,拍开泥封,仰头痛饮。南宫破久斗力战,大汗淋漓,此刻被夜风一吹,复有烈酒入喉,只觉酣畅淋漓,连呼爽快。他抬头望着天边那弯冷月,慨然道:“与贤弟这般,尽情打架,痛快饮酒,于此高处共赏这晓风残月,人生在世,其乐何极!”

  少冲默然片刻,饮下一口酒,轻声道:“此乐虽好,只怕你我一生之中,仅此一回。”

  此言一出,南宫破满腔豪情顿时化作无边感触。他痴痴望着那钩新月,幽幽道:“贤弟你看这月亮,高悬青天已不知几万万年。它照过曹孟德横槊赋诗,照过李太白举杯邀影,今夜照着咱兄弟,他日……也不知将照见何人。想来天地悠悠,无穷无尽,而我辈人生百年,犹如草木一秋,思之如何不令人怆然涕下?”说到动情处,两行热泪竟真的顺着脸颊滑落。

  少冲叹道:“我知大哥是真性情之人。既然人生苦短,犹如白驹过隙,何不珍惜眼前之人,醉享当下之乐?为了那遥不可及的霸业宏图,便要搅得血流成河,甚至连至亲亦可出卖,挚友也能舍弃。若到头来,爱人不在,朋友成仇,纵使坐拥天下,又有何乐趣可言?”

  南宫破黯然道:“有时……为兄真是羡慕贤弟,可以率性而为,无所羁绊。可我……身为南宫世家子孙,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不奋力剿杀他人,便只能坐待他人剿杀。此乃命中注定,挣脱不得。”他转头凝视少冲,目光灼灼,“少冲贤弟,为兄仍是那句肺腑之言,望你能助我共打天下。你我兄弟联手,何事不可成?”

  少冲报以一声冷笑:“一个为了霸业可以变得冷血无情之人,值得我岳少冲追随么?即便他日你真的南面称孤,得到的越多,只怕失去的……会更珍贵。”他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南宫破心上。

  南宫破闻言,如遭雷击,满面羞惭之色,深深埋下头去,对着怀中酒坛,半晌无声。唯有夜风掠过空旷的屋顶,发出寂寞的呜咽。

  就在二人默然对饮之际,忽听屋檐阴影深处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做了皇帝,权倾天下,富有四海,那又是另一番境界的乐趣了。不到那个位置,如何能体会其中滋味?人生一世,便当轰轰烈烈,成则为王,败则为寇。若都如凡夫俗子般浑浑噩噩,这一生岂非太过无趣?”

  此言一出,南宫破眼中刚刚泛起的一丝迷惘瞬间消散,神色重新变得坚定。

  暗处那人又道:“盟主可记得汉高祖刘邦的旧事?当年其父母妻儿皆为项羽所掳,他却能忍痛不顾,不受胁迫;后被项羽大军追杀,马车负重难行,他竟将同车之人推下车去,这才得以脱身。若非这般决绝,何来日后四百年大汉基业?须知无情方能无敌,自古成就大业者,莫不如此。”

  说话之人,正是先前在楼下应声者。少冲此刻已听得明白,这声音的主人正是那秦汉——害死他师父的真凶!仇人就在眼前,少冲辨明方位,体内真气骤然爆发,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去!

  秦汉早料到少冲会发难,袖中已备好淬毒银针与蛊虫,只待反击。然而他万万没料到,少冲的武功竟精进至此!未闻风声,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无形气劲已当头罩下,周身如陷泥沼,竟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下一秒,他已被少冲如鹰擒雏鸡般拎出阴影,掷于月光之下,心中惊骇无以复加。

  少冲冷然道:“巧言令色,蛊惑人心!有你这等谄媚惑主的小人在侧,何愁不出昏庸暴戾之君?南宫谷主若真想成就一番事业,首当清除身边这等‘五毒’,广纳真正贤才,收揽天下民心,顺乎万民之意。如此,大事或可有成。”

  南宫破听闻此言,若有所思,低声反复咀嚼:“清除五毒,广纳贤才,收揽民心,顺乎民意……大事可成……”

  “不错!”少冲声如金石,“欲争天下,先除心中‘五毒’!岂不闻:‘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赌是万丈深渊’。五毒俱全者,害人害己,终究自取灭亡!望君远离此五者,方是修身正道。”

  秦汉听出少冲言外之意是要先拿自己开刀,吓得魂飞魄散。但他反应极快,强自辩道:“此言差矣!酒能消愁解忧,色乃人伦大道,财为立身之本,气是志士之胆,无搏杀争夺之心,何以成就大业?可见这全是迂腐之见!”

  南宫破摆了摆手,沉声道:“饮酒不醉最为高,好色不乱乃英豪。不义之财君莫取,忍气饶人祸自消。你二人不必再争,我心中自有计较。”他目光转向秦汉,语气转冷,“不过,你害死少冲贤弟的师父,这笔账,总该让他讨个公道。此乃天经地义。”

  秦汉见盟主竟不施援手,更是惊恐万状,嘶声道:“盟主救我啊!是我殚精竭虑,促成三十六洞、七十二寨结盟,共尊主公!是我运筹帷幄,分化五宗十三派,拉拢铲平帮、丐帮、魔教,方有主公今日之基业,来日之宏图!我乃兴周之姜尚,辅汉之子房,主公霸业离不开我啊!如今大局未定,正是用人之际,岂能自断臂膀?即便真要鸟尽弓藏,也请待到他日功成,臣定当引颈就戮,绝无怨言!”

  少冲暗忖:此獠不仅阴险狡诈,更能言善辩,难怪能搅动江湖,掀起无数风波。若任其兴风作浪,这天下恐怕真要被他搅得天翻地覆。然而靠此等暴虐手段、诡诈心机得来的江山,又如何能坐得安稳?今日,誓要为天下除此大害!

  他正思忖该如何处置这奸贼,忽听“噗哧”一声怪响,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骤然弥漫开来——那秦汉竟在此刻放了一个奇臭无比的响屁!少冲只觉手底一滑,那秦汉的身躯竟如泥鳅般脱出掌控,趁着这污浊恶臭的掩护,一溜烟遁入黑暗,转瞬不见了踪影!

  少冲心系帮众安危,眼见那秦汉如臭鼬般遁走,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再追击。他转向南宫破,语带讥讽:“看看你这位‘兴周姜尚’、‘辅汉子房’!逃命时的姿态,与那放屁溜走的黄鼠狼有何分别?此等猥琐之徒,也配与古之贤相并论?”

  南宫破神色不变,淡然道:“君子用人,取其长而容其短。昔年陈平盗嫂受金,品行有亏,却善出奇计;韩信受胯下之辱,桀骜不驯,却用兵如神。汉高祖能用其才,故能成就大业。”言毕,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瓷瓶,倒出四粒朱红丸药,递与少冲,“比酒斗剑,是为兄输了。我知贤弟所求何物——此乃‘脑神蛊’解药,以烧酒送服,蛊虫立消。”

  少冲接过药丸,却蹙眉道:“那夜我与丐帮众人在萧都尉别业无故昏睡,想必也是中了此道。我铲平帮上下受蛊者,远不止四人,这四粒丹药,如何够用?”

  南宫破颔首:“贤弟所料不差。此蛊嗜酒,饮酒之人最易受侵。当日随行之中,有一丐帮弟子实为我逍遥谷暗桩,待你等酒酣之际,以迷烟将众人熏倒,再于足底‘涌泉穴’种入虫卵。”

  少冲恍然:“内奸必是那蒋方良无疑!他事成之后,为免暴露,便假称被妖人所掳,借故脱身。”

  南宫破赞道:“贤弟明察秋毫,一点即透。我当初特意嘱咐不得对贤弟下手,一则贤弟武功高强,难以下蛊;二则若被察觉,反坏大事。此蛊入体后,随血脉游走,最终盘踞于脑,多则半月,少则旬日,必会发作,头痛欲裂,唯有狂饮烈酒方可稍缓。此蛊原为秦汉所研制,为兄耗费半年光阴寻得解法,又费时半年,集齐四十二味珍稀药材,方炼成此丹。”

  他细数药方:“内有乳香、没药、孩儿茶、血竭末,更有贤弟适才提及的黄鼠狼之心肝,阴干瓦焙,研为细末,专为杀虫。其余数味药材更是世间罕有,炼制极为不易,如今仅剩这四粒,尽数赠予贤弟。”说罢,他便欲转身离去。

  少冲一把拉住其臂,目光灼灼:“大哥定然还有其他解法,可是?”

  南宫破眉头微皱,沉吟片刻,方道:“确有一法……需一位内力精深之人,将雄浑真气自中蛊者‘百会穴’注入,强行将蛊虫化于血脉之中。然此法极为凶险,稍有差池,施受双方皆会遭受重创。后日便是英雄大会,贤弟切不可妄用此法,徒耗真元。言尽于此,告辞!”语声未落,人已跃下高楼,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沉沉迷夜之中。

  少冲早已料定铲平帮众如同丐帮三位团头一般,身中脑神蛊。为防他们受人操控,也为暂时压制蛊虫发作,他方才运功将众人震昏。此举既可保全帮众,又能引出南宫破与秦汉,可谓一箭双雕。唯有李自成竟畏罪自戕,实出他意料之外。如今既得解药,他不敢耽搁,立即返回酒楼。

  眼见众人之中,以姜公钓年事最高,恐难承受内力逼蛊之苦,少冲决定先以丹药救之。他将一粒解药以烧酒化开,喂其服下。随后,便依次为鲁恩、王嘉胤、舜伯耕、巴三娘、吕汝才、潘丑驴等人运功逼蛊。

  直至东方既白,众人方陆续苏醒。姜公钓呕出淤血近三升,其余诸人亦排出数条死蛊,而少冲早已汗透重衫,面色疲惫。

  姜公钓见大王不惜大耗真元相救,既感其再生之恩,又愧自身背叛之行,老泪纵横道:“大王……何苦为老朽这该死之人,枉费如此功力……”

  舜伯耕亦是满面羞惭,埋怨道:“老夫早说过,大王必有解决之道!偏是你自作聪明,险些铸下大错!老汉我平生不曾撒谎,昨夜却也跟着你们演这出戏,今后这张老脸,却要往哪里搁……”

  鲁恩捶胸顿足,懊悔道:“俺乐子也有错!见了大王,竟未将实情和盘托出!”

  姜公钓挣扎起身,向少冲郑重一拜,泣道:“老朽一念之差,险些断送铲平帮数代基业!后又擅作主张,怂恿众兄弟蒙骗大王……依帮规,罪当处死!待老朽向大王禀明前因后果,自当领罪,甘受制裁!”

  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堂主竟朝着少冲双膝跪下,鲁恩、王嘉胤、舜伯耕等人相视一眼,纷纷随之跪倒。烛火摇曳,映着一地跪伏的人影,唯少冲独立其中,面色凝重。

  姜公钓垂首沉声,语带痛悔:

  “此事须从去年六月说起。那时苗疆三十六洞、川西七十二寨忽遣使来,献上厚礼,言称愿率众归附,只求他们的总盟主能任我帮副帮主之位。苗疆川西势力虽散,若能连成一片,铲平帮一夜之间便可席卷川滇。这般诱惑,任谁都难以抗拒……老夫与几位堂主当时喜不自胜,竟未深想:这些素来各自为政、互有宿怨的洞寨,何时结成了联盟?那位总盟主究竟是何方神圣?又为何偏偏选中我铲平帮?”

  他顿了顿,续道:

  “为探虚实,老夫与王堂主亲赴大瑶山黑风寨,岂料连那盟主的面都未见着,只一个名叫‘秦不二’的人出面周旋。”

  少冲闻言心下了然——这“秦不二”,必是那秦汉无疑。

  “当日老夫出言相激,质问他盟主迟迟不现身影,是否并无诚意。那秦不二反唇相讥:‘你家大王尚且不能纡尊降贵前来一会,我家老大又岂可自降身份,乱了尊卑?’老夫又追问盟主名讳来历,他竟道:‘老大便是老大,待做了副帮主,自然知晓。’王老弟性子急,当场怒道:‘什么老大,到了铲平帮,还不就是个老二!’”

  姜公钓摇头叹息:

  “此言一出,那秦不二面色陡变,浑身发颤,显是怒极,却强自按捺,只道他家老大乃深菁黑苗,不喜抛头露面,全为众兄弟前程,才甘居副位。席间黑风寨众人作陪,言谈间只抱怨年景不好,山寨艰难,对盟主之事却讳莫如深。老夫放心不下,当夜与王老弟暗中查探,终于在寨主沐易荣房外听得真相——原来云贵川各地土司连年叛乱,强征各洞寨人马钱粮,他们不堪其扰,才结盟自保,欲借我铲平帮为后盾……”

  他声音愈发低沉:

  “得知此情,我等戒心尽去,又因当时联络不上大王,便自作主张,允其入伙。直至今年中秋歃血为盟,那总盟主方才现身……竟是南宫破!可惜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姜公钓猛然抬头,老眼通红:

  “此人入伙之初便包藏祸心!自任副帮主后,趁大王远行,擅权跋扈。新设青蛇、壁虎、蜈蚣、毒蝎、蟾蜍五堂,堂主皆为其党羽,合我帮原有四堂,成九堂之势。他以五压四,架空中枢,把持权柄,而后强行兼并各派,加征赋税,暗募兵甲,图谋不轨!前几日竟欲对老夫等四位老兄弟下手,我等察觉后决意先发制人,岂料行动当晚头痛骤发,功败垂成……”

  他惨然一笑:

  “如今想来,太行山一带所谓‘头痛瘟疫’,皆是他下蛊之毒!鹊巢鸠占,大势已去……老夫唯恐数代基业毁于一旦,才出此下策,想暂且顺其心意,推南宫破为正,大王为副,待英雄大会夺得玄女赤玉箫后,再图后计……”

  这番陈述,句句泣血。众人皆觉在理,唯鲁恩梗着脖子,每听一句便骂一声“放屁”!原来铲平帮众自中蛊后,身不由己。秦汉威逼他们废黜少冲,改立南宫破,四大堂主誓死不从。秦汉便在萧都尉别墅设局,谎称少冲亦中蛊毒,若不听命,连岳大王性命难保。姜公钓被逼无奈,才假借围剿五毒之名,诱少冲至醉仙楼,编造秦不二相救之谎,吹捧三七同盟,实是想让少冲接受南宫破为盟主,此为保全之策。

  姜公钓言毕,俯身叩首:

  “前因后果,俱已陈明。老夫罪无可赦,请大王……依帮规处置!”

  身后众人,亦随之深深俯首。烛火噼啪,映着一堂寂然。

  少冲连忙俯身,一一扶起跪地的众人,沉声道:“诸位皆是受那恶人谷奸计所害,身不由己。既已过去,便不必再提,更无须耿耿于怀。”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沉,“非是我贪恋这帮主之位,若那人真能一心为铲平帮上下兄弟谋福,我少冲又何惜此位?但他若只知玩弄诡计,欲将我帮数代基业推向绝路,我少冲……绝不答应!”

  此言一出,群情激昂,众帮众无不感佩,齐声高呼:“帮主英明!”

  少冲目光转向角落,见李自成仍僵卧于地,不由挑眉道:“李自成,你还要装死到几时?”

  话音未落,李自成竟一骨碌翻身跃起,拱手笑道:“帮主英明,连属下假死脱身之计,也瞒不过您法眼。”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他并非畏罪自戕,而是佯装身死,意图蒙混。此等伎俩,莫说瞒不过少冲,便是南宫破那等绝顶高手,恐怕也早已看穿。

  少冲心中却暗忖:众人皆中蛊毒,唯他安然无恙;不惜以装死求生,看似愚笨,实则深藏机锋。一个不笨之人甘愿扮笨,若非大智若愚,便是胸有丘壑。他能料定我不会真下杀手,更以此策配合全局,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城府心计,此子……绝不简单。

  眼下救人要紧,少冲暂按下疑虑,转向姜公钓询问中蛊人数。得知除四大堂主及吕、巴、潘三人外,总堂尚有四十七人受害。此前秦汉每隔数日便发放微量解药,勉强压制蛊性。如今解药仅余三粒,少冲当机立断,命人携其中两粒火速送回总堂,先稳住众人性命,待英雄大会后再谋根除之策。

  天色已明,少冲令铲平帮众就地休整,由李自成统带照应。自己则匆匆赶回客栈。甫一进门,便见宋团头正与丐帮众人开怀畅饮。少冲不发一语,袍袖一拂,劲风过处,桌上酒坛尽数掀翻在地,酒水四溅,众人愕然相顾。

  少冲厉声道:“掀开你们的脚底板看看,是否有一枚血眼!”

  众人依言查看,果然见脚心各有一处暗红血眼,隐隐有血泡外渗,平日不痛不痒,故未留意。此刻想起那十八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顿时双腿发软,面无人色。

  少冲立即命众人各回房中,逐一运功驱蛊。然而他昨夜与南宫破激斗整晚,又为铲平帮众逼蛊大耗真元,此刻再为丐帮众人施治,已渐感气力不继,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不多时,丐帮众人亦赶到客栈。宋献宝得知原委,见少冲面色苍白,急忙上前阻拦:“少侠!明日便是英雄大会,岂可为我等几条贱命,耗损功力,误了比武大事?”

  少冲抬手抹去额汗,微微一笑,语气却斩钉截铁:“宋团头说得对——怎可为了比武,误了救人?”言毕,不顾劝阻,将仅剩的一粒解药交予宋献宝,嘱他速送往京城救治洪承畴夫人。自己则略调内息,待真气稍有回复,又凝神聚气,继续为众人运功逼蛊。

  天光微亮时,少冲终于将最后一人体内的蛊毒驱散殆尽。他真气耗尽,形神俱疲,几乎站立不稳,众人见状,无不心生感激与愧疚,纷纷噤声退出房间,轻轻掩上房门,留他静心调息。

  然而客栈后方很快又传来阵阵喧哗——原来是五宗十三派的盛春等人,与刚刚投店的白莲教祝灵儿及一众散人狭路相逢。双方势同水火,顷刻间又是剑拔弩张,情势一触即发。

  正当对峙之际,半空中忽传来几声清越的铮鸣,随即云板三响,琴、笙、箫、笛诸乐齐作。那乐声宛如间关鸟语,又似珠落玉盘,清转悦耳,超凡脱俗,直教人疑是仙乐自九天而降。不多时,便有人惊喜高呼:“快看!是仙女下凡了!”

  众人闻声仰首,只见远处峰峦如削,云霞缭绕,在那缥缈云雾之中,倏然飞出八道窈窕身影,分着红、黄、绿、青、蓝、紫、白七色衣衫,自高崖之上翩然降下。每当落势加快,她们只足尖在峭壁处轻轻一点,便又恢复轻灵姿态,身法曼妙绝伦,恍若御风而行。

  那白衣女子飘然落定于一方巨岩之上,众人这才看清她乃是一位中年道姑,容貌清丽,气质出尘,手执羊脂玉净瓶,内插翠绿柳枝。其余七名彩衣少女各持乐器,静立其后,乐声亦随之戛然而止。

  白衣道姑单掌立于胸前,稽首道:“贫道妙音,见过诸位英雄。王屋山乃清修之地,不宜妄动干戈。诸位若有恩怨,不妨留待明日玉箫英雄大会上一并了结。”她语声平和温婉,虽含责备之意,听在耳中却如沐春风,当真是人如其名,妙音动人。

  忽听皖西蒋三爷粗声叫道:“喂,美人儿!你就是古月山庄庄主么?”众人皆知其是个浑人,说话不经思量,果然见那道姑微微摇头:“贫道只是庄主座下弟子。明日便是英雄大会之期,特来恭请诸位上山。”

  群豪闻言,皆露喜色。燕山派盛春朗声道:“甚好!还请仙子引路。”

  八女闻言,轻盈跃下巨岩,沿山道款款而行。群豪一拥而上,争先恐后与她们搭话,眼中唯有这些天仙般的女子,哪还顾得上什么白莲教妖人?即便仍有心有不甘者,见己方势单力薄,也只得随众而行。

  少冲被喧闹声惊醒,起身凭窗望去,见白莲教一行有两驾马车,祝灵儿自乘一驾,另一驾却不知载着何人。他正自疑惑,忽见车帘飘起,车内竟是被缚双手、塞住口的朱华凤!心下大惊:公主怎会如此不慎,再度落入他人之手?

  他不及细想,急忙冲出客栈,来到众散人面前,抱拳一礼。刀梦飞等人面色尴尬,默然不语。少冲也不多言,径直掀开车帘,为朱华凤解开束缚,沉声道:“朱姑娘,跟我走。”说罢便要带她离开。

  货担翁、烟花娘子等人却闪身拦在前面,歉然道:“少冲兄弟,教主有命在先,得罪了!”鲁恩见状,怒吼一声:“谁敢动乐子的大王!”抡起板斧便向货担翁砍去。货担翁扁担一挑,鲁恩只觉手腕欲裂,急忙缩手,连呼:“邪门!”

  便在此时,忽听祝灵儿凄然道:“罢了……放了她吧。我……我不想再看到他们。”言毕掩面疾走,其身法轻灵飘逸,眨眼已在数丈之外。七散人唯恐教主有失,急忙追去,高呼:“教主!您要去哪里?”转瞬间,一行人便去得远了。

  少冲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轻叹一声,正欲与朱华凤说话,却见她已独自向山上走去。他急忙快步追上,温言道:“朱姑娘,你还在生我的气?”

  朱华凤侧首不看他,语带幽怨:“岂敢?有人既不想见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跟在后面的姜公钓闻言,明知她意有所指,忙打圆场:“那是谁如此不知好歹?公主如画中仙子,容貌倾国倾城,世间竟有人不愿相见,当真可恶!公主说出来,老夫定要替您教训他。”

  朱华凤听他当少冲的面如此夸赞自己,心中窃喜,怒气已消了大半,瞟了少冲一眼,道:“那便是你们的岳大王了。”

  姜公钓一愣,讪笑道:“这……这老拳只怕是出不成了。”

  巴三娘见状,忙接口道:“公主说笑呢!大王方才在客栈还急切询问您的去向,怎会不想见您?”

  朱华凤一听,心中更是欢喜,脸上不禁露出几分笑意。少冲见她神色缓和,柔声道:“朱姑娘不生气便好。”

  朱华凤突然转身,纤指在他额上轻轻一弹,嗔道:“你这人啊……”话未说完,便转身大步向山上走去。

  少冲摸着额头,茫然道:“我这人怎地了?”急忙追上前询问。

  朱华凤却笑而不答,只加快步伐,朝着古月山庄众人远去的方向追赶。少冲虽不明所以,却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铲平帮众人见二人前行,也纷纷动身,浩浩荡荡向着山庄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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