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流,湘水流,九嶷云物至今愁。
二妃不知何处所?零陵香草露中秋。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是相思。
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夜深明月时。
暮霭沉沉,染透了楚地高远的天空。秋风袅袅而起,卷带着枯黄的木叶,盘旋着,徐徐飘落,铺满了南国深秋的古道。
道上,正踽踽独行着一位少年侠客。他风尘仆仆,青衫微敞,一柄连鞘长剑随意地担在肩头,剑鞘上的纹路已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他眉宇间带着几分落拓,几分远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眸子,却依旧清亮,映着这潇湘的山水。
正行走间,远处忽然飘来一缕笛声,悠扬清冷,穿透沉沉的暮色,如寒泉漱玉,幽幽咽咽。随即,一个女子的歌声依着曲调响起,其辞哀婉,其声幽怨,仿佛凝聚了千年的离愁别绪,在这苍茫的天地间低回不已,闻之令人心弦微颤,无端感伤。
少冲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终至停驻。那歌声笛韵,丝丝缕缕,竟似勾起了他心底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思。他循声望去,但见古道蜿蜒,远山如黛,天地间一片飘渺,云水相接之处,苍茫无极。那笛声与歌声,仿佛来自天外,缥缈难寻,遥不可及。此情此景,正应了那古老的诗句:“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这少年,正是奉了武当掌门真机子密令,前往湖湘之地,欲要周旋于魔教之中的少冲。
笛声犹在耳畔,他却不由得想起了另一番光景。当日,有灵儿那丫头相伴,行走江湖,一路上叽叽喳喳,有说有笑,纵有风霜,也觉热闹。如今掌门人大会已过,她想必早已随她那些华山派的师兄师姐们回去了吧?此刻的华山之上,或许正是同门欢聚,笑语喧阗,她那般明媚的性子,怕是早已忘了自己这个一身落魄的叫化儿了。
而今,只剩他孤身一人,要去闯那龙潭虎穴,应对未知的风浪。前路难关重重,吉凶难料,放眼望去,竟连一个可以说话解闷、分担忧惧的人都没有。一丝落寞,如同这渐浓的秋意,悄然浸上心头。
然而,他生性乐观,更铭记着继承师父铁拐仙衣钵、匡扶正义的志向。这落寞只在他心头盘桓片刻,便被他强行驱散。他转念一想,正因为前途未知,方有探索之乐趣;正因天地辽阔,才好纵马驰骋,施展抱负!
一念及此,胸中豪气顿生,将那点儿女情长、孤旅愁绪冲得七零八落。他猛地提一口气,纵身掠上道旁一处高坡,面对这暮色苍茫、山水寂寥的潇湘大地,引颈长啸!
啸声清越激昂,初时如鹤唳九天,继而如龙吟大泽,带着沛然的真气与不羁的意气,滚滚向前,冲破沉暮,随风传远,在群山万壑间激起隐隐回响。
那不知来自何方的笛声与女子的歌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这裂帛穿云般的啸声,在宣告着一个少年侠客,正式踏入了这更加波澜壮阔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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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大明万历四十八年,朝野震荡,天下不宁。是年七月,明神宗龙驭上宾;九月,新继位的明光宗竟也随之崩逝。短短两月之间,龙椅三易其主,最终由皇长孙朱由校继位,是为明熹宗,改元天启。朝堂之上,“红丸”、“移宫”大案接连爆发,波谲云诡,人心惶惶。
与此同时,江湖武林亦掀惊涛骇浪。两件大事震动天下:其一,五宗十三派摒弃前嫌,结成同盟,共奉武当派真机子为总门长,正道势力为之一振;其二,雄踞一方的白莲教前教主王森遽然身亡,其党羽顿作鸟兽散。关于他的死因,江湖众说纷纭:有言其旧疾复发,药石罔效;有传其谋夺教主之位,被现任教主王好贤设计鸩杀;更有甚者,猜测其乃假死遁世,他日必有石破天惊之举。
当日少冲于五宗十三派掌门人大会上,力助武当击退老魔头王森,不仅为恩师铁拐老仙洗刷冤屈,更意外获得真机子与王森这一正一邪两位绝世高人的另眼相看。事后真机子问其欲求何报,少冲别无他求,只恳请严惩何太虚,以慰师父在天之灵。
然而少冲甫离武当,福王便紧随而至,暗中要求真机子在少冲饮食中下药,并将其交予他处置。此毒名为“十味软身散”,以九味无色无味的奇药秘制而成,能令人内力暂失。真机子身处两难,权衡之下,只得顺势而为。他在少冲酒水中所下之毒分量极轻,故而少冲不久便毒性自解,更将福王痛殴至重伤。
殴伤宗室亲王,其罪非小。朝廷若追究起来,寻不到正主,必归咎于武当保护不力。为平息事端,真机子遂让少冲诈死脱身,秘藏于太和宫中,这一避,便是两月光景。
至于惩治何太虚一事,真机子虽贵为总门长,亦不敢专断独行。他说服少冲,命人将何太虚押返崆峒山,交由本门前辈依门规处置。不料押解途中竟生变故,何太虚被人劫走,自此下落不明。这一逃,真如鱼入大海,鸟归山林,若其有心隐姓埋名,再想寻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少冲自是怨愤难平,立誓即便追至天涯海角,也定要将其及其同党擒获,手刃仇敌,以告慰师父亡灵。然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当下唯有暂匿武当,待风头过去,再入江湖徐徐图之。
在此期间,武当耆老张松溪真人仙逝,山上举行隆重葬礼,吊客如云,自不必言。少冲亦将纯阳洞中所遇种种,和盘托出,终与武当群道尽释前嫌。虽未正式拜入张真人门下,但机缘巧合得其独传“混元太极功”,武当上下已视其为张真人关门弟子,言行之间,敬意自生。闲暇时与群道切磋武艺,此时的少冲已至心领神会、触类旁通之境,所谓“一法通,万法通”,经此两月武当群道点拨,其武学见识更是精进不少。
早闻苏小楼来了武当,这些时日却始终未见其踪。向人打听,方知她与武名扬早在掌门人大会前一月便已离开紫霄宫,似是前往山东去了。
这一日,少冲正与真机子切磋混元太极功的精要,忽感一阵莫名倦意袭来,竟倚桌沉沉睡去。恍惚间神思飘举,万里须臾而至,竟来到一座阴森绝峰之上。但见峰顶处处伏尸,惨不忍睹,有的已被抽骨汲髓,化作枯槁干尸。拾眼望去,前方一座大殿巍峨耸立,直插云霄,殿前台阶之上,密密麻麻围满了金甲武士,刀戈映寒光,剑戟如密林。殿檐之下,一方巨匾高悬,上书三个斗大金字,森然耀目:“闻香宫”!
殿前,一白袍皓首的老者昂然卓立,冰冷的目光直刺殿宇深处,不是那老怪王森又是谁?其身后,麻狜、扬隆泰、臧思汗等一众死忠教徒肃然环伺。
少冲只觉匪夷所思,料想是梦中幻境,然眼前一切却又真切入微,宛若亲临。是耶非耶?虚实莫辨,一时之间难以索解,唯有屏息静观,以待其变。
只听王森声若洪钟,震得殿瓦簌簌作响:“王好贤呢?叫他滚出来见我!哈哈,有胆子抢宝座、纳后娘,没胆子见你亲爹么?”
殿内沉默片刻,传出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阁下究竟是谁?竟敢冒用老教主之名,意欲何为?”
王森怒极反笑:“屠一刀,连你都认不得老子了?老子相貌虽变,但这身修为,这身骨头,可是做不得假!”
他话音未落,一道灰影如苍龙出海,自殿门疾射而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场中已多了一人。但见来人身着灰布直裰,额角高凸,狮鼻阔口,唇边两缕白须无风自动,容貌奇古。最奇特的是他头顶两侧各有一个硕大肉瘤,状若龙角,更添几分凶戾之气。来人正是白莲教四大会王之首,“杀人龙王”屠一刀。
屠一刀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王森,冷冷道:“相貌尚可假冒,何况其他?朝廷囚禁先教主多年,岂会轻易释放?阁下莫非是得了本教失传的《莲花宝卷》,便来此冒充先教主?”言语之间,竟全然不与王森相认。
王森须发皆张,厉声喝道:“姓屠的!当年你我并肩厮杀,出生入死,老子还从乱军之中救过你一命,这些你都忘了不成?”屠一刀面色丝毫不变,淡然道:“老教主对屠某的恩情,屠某没齿难忘。正因如此,屠某才更不能容你在此抢夺教位,亵渎先教主威名。”王森闻言“哦”了一声,初显不解,随即明白——这屠一刀是铁了心不认自己这个真正的白袍王森了。只听屠一刀续道:“下任教主由上任教主亲口指定,并得两大护法、四大会王、八大部首共认,此乃我教数百年铁律。屠某受老教主托孤之重,誓死辅佐当今教主,维护正统。”
王森嘿嘿冷笑,声如夜枭:“当年老夫遭东厂、锦衣卫暗算,仓促间遗命王好贤继位。老夫英明一世,竟被亲子所算!后来才知,正是这畜生密告了老子的行踪!”说到此处,他锐目如电,已瞥见人群中的陆鸿渐,当即喝道:“陆鸿渐!连你也不认得老夫了?”
陆鸿渐见老教主直呼己名,只得越众而出,向王森躬身一礼,姿态恭谨却语气疏离:“若老教主是回宫与故人叙旧的,在下自当扫榻烹茶,竭诚相待。”王森森然道:“若老夫今日非要重夺教位,你又待如何?”陆鸿渐直起身,目光坚定:“若教主执意逆行倒施,在下身为护法,唯有恪尽职守,以死相阻。”
王森仰天狂笑:“好极!好极!老夫一生历经多少腥风血雨,想不到今日竟要与自己昔日的左膀右臂兵戎相见!”笑声未落,他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大殿飘去。陆鸿渐与屠一刀对视一眼,心意相通,立即从左右两路如疾电般扑向王森。三人身影一触即分,在场众人只觉眼花缭乱,尚未看清招式往来,三人已互换数招,各自向三个方向弹开。王森身形稳稳落地,袍袖翻飞,气定神闲。反观陆鸿渐与屠一刀,落地时却皆踉跄着退了两三步,方才稳住身形,高下立判。
王森抚掌笑道:“时隔多年,二位功夫倒是长进不少,没有荒废光阴。”话音未落,只见他双臂猛然上举,十指弯曲如钩,作抓物状。下一刻,他已和身扑上,双手舞动之间,竟有无数朵大小不一、莹白如玉的莲花凭空涌现,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向二人席卷而去!
殿前众教徒看得目瞪口呆,不少人失声惊呼:“白莲老祖显圣了?!”陆鸿渐与屠一刀心中大骇,皆知这是圣典《莲花宝卷》中记载的无上绝学“无相莲花劫指”,想不到老教主身陷囹圄七年,武功非但未搁浅,反而精进如斯!两人不及细想,那朵朵白莲已迅疾无比地向周身要害飞来,只得施展绝顶轻功,狼狈不堪地倒翻筋斗竭力闪避。王森狂声大笑,声震殿宇:“普天之下,能挡我王森者,能有几人?”笑声中,他身形如狂风般直扑大殿正门,沿途金甲武士纷纷挺戟阻拦,却如波开浪裂,当者无不披靡。
眼看就要攻入殿门,门边忽地闪出一个红衣老妇,身形快如鬼魅,一掌拍出,劲风凌厉,直取王森面门。王森侧身避过掌势,认得此乃婆罗王仇英,十指疾伸,十朵凝练如实质的白莲激射而出,直取仇英头脸要害。仇英惊呼一声,急忙闪避,但距离太近,终是反应不及,肩颈之下中了一指,顿时半身酸麻,动弹不得。就这稍一阻滞的间隙,王森已如旋风般冲至殿北丹墀之前!
猩红地毯的尽头,便是那高高在上、象征着无上权柄的莲花宝座。宝座以汉白玉为基,黄金雕琢成层层莲瓣,靠背与扶手之上,更以无数猫眼、翡翠、玛瑙、五彩宝石镶嵌出日月乾坤、锦绣山河的瑰丽图案,华光璀璨,夺人心魄。王森飞身掠至宝座前,在触手可及的那一刹那,他眼中再无他物,甚至忘却了潜在的危险,猛地转身,一下子坐了上去!
“哈哈哈——!”纵声狂笑震动殿梁,他只觉天地八荒、六合四海尽在脚下,一种唯我独尊的极致快感充斥全身。陆鸿渐、屠一刀及众多教徒刚刚涌至殿门,还未来得及反应,突然间——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爆发,那华美绝伦的莲花宝座竟在瞬间化作无数碎片,裹挟着狂暴的气流四散激射!整座大殿剧烈摇晃,梁柱呻吟,殿顶瓦片如暴雨般落下。众教徒魂飞魄散,哭喊着争先恐后逃出大殿。
待得丹墀前弥漫的石粉烟尘稍稍散去,众人惊见原先宝座所在之处,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瓦砾堆。王森那志得意满的狂笑似乎犹在殿中回荡,而其人,却已杳然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陆鸿渐、屠一刀与幸存教徒面面相觑,皆是一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神情。片刻死寂之后,成片成片的教徒不由自主地双膝跪地,口中念念有词,开始诵唱起庄严又诡异的《炉香赞》:“炉香乍热,法界蒙熏,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凌祥云。诚意方殷,诸佛现金身!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一时之间,梵呗之声、祈祷之音交织一片,响彻这残破而混乱的大殿。
这一切,少冲皆如同亲历。在梦境深处,他的意识仿佛与王森合而为一,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为权力而战的澎湃激情,那份枭雄末路的荡气回肠。尤其在宝座轰然炸裂的那一瞬间,他亦感同身受,仿佛自己的身体也在那一刻被撕裂、粉碎,剧痛钻心!
“呃啊——!”他猛地一声痛呼,骤然惊醒过来。眼前不再是闻香宫的废墟,而是武当山清修静室。他发现自己浑身冷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定睛看去,只见真机子、镇元子、长青子及另外四位武当长老正团团围坐在自己身旁,人人面色凝重,各运玄功,将精纯无比的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自己体内。再看室内,香炉倾倒,桌椅歪斜,一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打斗。而自己身前的地面上,赫然有一大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武当群道见他神智已然清明,各自缓缓收功,面上却无半分松懈。真机子面色凝重如铁,沉声问道:“少侠可知,适才究竟发生过什么?”
少冲揉了揉依旧刺痛的额角,茫然道:“方才……方才仿佛做了一场极长的噩梦。梦见那白袍老怪王森欲重掌闻香宫,与他的旧部屠一刀、陆鸿渐等人激战,最后……最后似乎中了埋伏,连同那莲花宝座一齐炸得粉碎。”
镇元子拂尘一摆,肃然接口道:“你适才并非做梦,而是狂性大发,力大无穷,眼中赤红如血,几欲毁物伤人。我等不得已,合力方才将你制服。依贫道看来,你极可能是中了王森临败前种下的‘欲望血魔’,由此产生了传说中的‘梦幻泡影’之境。此境名谓‘梦幻’,实则与那施术者血液相通,灵魂相合,互生感应,见其所见,闻其所闻,感其所感。你适才所见之幻相,贫道与诸位长老、师兄弟适才运功之际,灵台亦有所感应,当非虚妄。那白袍老怪王森,极可能已在其子王好贤设下的陷阱中,粉身碎骨了。”
他此言一出,在场诸位道长皆相视颔首,面色沉重,显然都感应到了那遥远之地发生的惊变。
真机子接过话头,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少侠可还记得,当日冲霄宫外,王森败于我等三才剑阵之下?彼时他心有不甘,怨毒至极,便趁你意志稍显薄弱之机,对你施展了魔教秘传的‘攻心术’。此法实则源自我道家‘五御仙术’之一的‘御心术’,只可惜到了心术不正之徒手中,玄门正法竟成了差神使鬼、蛊惑众生的妖邪之术。是以贫道当时一眼识破,立刻施以正宗御心术护持你的心神,奈何那老怪物功力深厚,贫道亦难以全然相抗。当时场中高手如云,他竟能于众目睽睽之下悄然施术,其妖法之诡谲,已然到了登峰造极、随心所欲之境。他那最后一记‘石佛飞竹’,你终究未能全然避开,血魔之毒便随之浸入你肩胛伤口之内。”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此血魔之毒,乃采集数种凶戾野兽之精血,佐以魔教秘法炮制而成,阴毒无比。受其感染者,内心潜藏之欲望与恶念会被无限放大,若不能以坚定心志加以摄服,终将心智迷失,堕入魔道,永世不得超生。当时贫道虽隐约猜中,但为免引起武林恐慌,故秘而不宣。你的外伤虽早已愈合,平日亦无丝毫痛楚,然此毒潜藏血脉深处,一旦受外力引动或心志动摇,便会骤然发作,产生如真似幻的异象,痛苦难当。人为欲望而生,亦因欲望而死,那老怪物正是凭借此法统率其万千教徒,中毒者往往沉溺于幻相中的力量与权欲,甘受其驱使而不自知。你刚才狂性大发,几欲毁庙杀人,便是这血魔毒性发作之状。幸得贫道一直以本门先天罡气暗中为你压制,今日再集合众前辈及师兄弟之力,方堪堪将你体内躁动的魔性暂时压制下来。”
位列“武当四老”之一的白鹤翁须发皆白,此时缓声道:“这先天导引之术,乃我武当派不传之秘,其源流可追溯至轩辕黄帝,后经我先祖老子发扬光大,紫气冲霄,成就最高。后世道门诸贤,如北宗五祖、南宗五祖,于此道亦只能算是登堂入室,略窥门径罢了。若能修成无上先天罡气,便可御物飞升,神游太虚,乃至羽化登仙。掌门师侄已得此法真传,虽功力尚浅,却已非同小可。以此无上正道罡气,或可将你体内之血毒戾气逐步化去,转戾气为正气,反哺己身。然此非一日一时之功,那魔毒实在太过厉害霸道,短时之间,只能暂行压制。若你日后不勤修玄门正气,固本培元,一旦受到外邪侵扰或心神失守,此症恐会再度复发,届时恐更难收拾。”
一旁的黄石公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掌门师侄以正道罡气化解,固然稳妥,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魔功诡诈,机变百出,难测难料。说不定,这根本就是那老怪物‘借腹生子’、‘借尸还魂’的歹毒阴谋!老道以为,与其温水煮蛙,不若集结我等众人之力,催动至阳至刚的天罡正气,强攻其毒源,或可致之死地而后生!”
然而,素来性情温和的惆怅客却连连摇头,反对道:“不可!天罡正气太过霸道刚猛,以此霸道对彼霸道,无异于烈火烹油。这位小兄弟修为尚浅,肉身与经脉恐怕承受不住这般冲击,届时魔毒未除,人已先一步心脉尽碎而亡。致之死了,却不能后生,岂非徒然送命?”
一直沉默寡言的乌衣叟,此刻忽然冷冷开口,声音沙哑如同金石摩擦:“化也不行,攻也不行,拖延下去,终成心腹大患。倒不如……趁早铲除祸胎,以绝后患!”
少冲听到这里,不由得心下一凉,浑身冰冷。乌衣叟话中之意是铲除血魔,但那弦外之音,恐怕是要将自己这“祸胎”连同体内魔毒一并彻底清除!他转念一想,自己身既为这可怖的血魔所侵,听起来似乎无药可治,便如同中了那“脑神蛊”一般,迟早要迷失心智,沦为只知杀戮的伥鬼,荼毒生灵。若果真如此,倒不如追随师父于地下,死了干净,也免得遗祸人间!
众人意见纷纭,争执不下。真机子虽始终未明确表态,但观其神色,心中显然已有计较。他抬手虚按,止住众人的议论,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向少冲,朗声道:“少冲兄弟不必过于害怕忧虑。你且先在敝派安心静养,贫道每日会亲来为你行功治疗,疏导正气,压制魔性。究竟如何,且观后效再议不迟。”
言罢,他便示意众人散去。诸位道长虽神色各异,但见掌门已有决断,便也不再多言,各自怀着心事,悄然离开了这间一片狼藉的静室。
这日,真机子正在冲霄宫内与镇元子、长青子等派中核心人物商议如何应对魔教动向及处置少冲体内血魔等紧要事务,忽闻殿外弟子疾步来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掌门!朝廷钦差仪仗已至山门!”
真机子闻言,神色一凛,不敢怠慢,忙吩咐左右:“速备香案,依礼下山迎接!”
原来,朝廷为褒奖武当派护国佑民之功,特旨追封已仙逝的张松溪真人为“全能修真紫阳真人”,并派遣钦差前来颁赐敕书。此事朝廷早有文书知会,武当派也已准备多时,只是这钦差大队人马,直至今日方才抵达。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此番前来的钦差非是寻常文官,竟是当今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势熏天的魏进忠!此人因在昔年“挺击案”中奋力护持太子有功,深得皇家信任,地位日益显赫。而这魏进忠早年未入宫时,曾有一段奇缘,落难荒山,性命垂危之际,幸得云游在外的紫阳真人张松溪赐予灵药相救,方才捡回一命。故而此次他主动讨来这宣旨的差事,一则是想打听失散多年的发妻傅如玉的下落,二来也想亲眼见识这武林盛会,顺道亲上武当,拜谢张真人的活命大恩。只可惜他行至武当山下时,意外遭遇宿敌王森及其党羽,一番纠缠羁绊,竟错过了五宗十三派掌门人大会的盛况,待他脱身赶到武当山,不仅盛会已散,连他欲要当面拜谢的紫阳真人张松溪,也已然驾鹤西归,此行之愿,未免落空了几分。
武当派早已安排妥当,太和宫的道官率领着一班仪容整肃的小道士,早早候在半山亭迎接。魏进忠下了官轿,换乘上武当派特备的舒适山轿,在一众道士清越的吆喝声与庄重的鼓乐声中,沿着石阶缓缓而上。云韶之音,箫管之鸣,回荡于翠峦幽谷之间,更显仙家气象。
行至太和宫,早有道童备下香汤,升暖炉火,恭请魏公公沐浴解乏,以示涤尘净心之诚。沐浴已毕,魏进忠再度乘轿,直上太和绝顶。山轿在巍峨壮丽的祖师金殿前稳稳停下。
但见那座闻名天下的金殿,果然通体由精金铸造而成,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耀人眼目,隐隐有紫色瑞气氤氲升腾,直冲霄汉。殿顶琉璃瓦参差如织,恍若赤鲤之鳞甲,熠熠生辉;四周垂挂的金色帘幔随风轻摆,又似金虾脱壳,华美非凡。
魏进忠整了整衣冠,神情肃穆地步入金殿,在真机子等武当高道的陪同下,虔诚上香,礼拜真武大帝。礼毕,他展开手中明黄卷轴,朗声宣读圣上敕书,正式加封张松溪为“全能修真紫阳真人”,并敕令地方州府拨付良田五十顷作为宫中香火之资,同时赐予武当山每一位道士度牒一张,以示恩宠。殿内殿外,武当群道齐齐跪拜,山呼万岁,叩谢皇恩浩荡。
宣旨完毕,魏进忠在金殿内四下观瞻,口中赞叹不已。他对陪同在侧的真机子说道:“久闻武当乃天下第一仙山,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咱家当年蒙张真人活命之恩,曾于心中许下大愿,他日若得出头,必当亲临祖庭,焚香叩谢。今日既来,还请真机道长慈悲,启建无上道场,为咱家做一场圆满胜会,以了心愿,方不枉此行!”真机子躬身应道:“上差既有此隆情厚谊,眷顾山门,贫道敢不从命?”
当下,真机子便命弟子于金殿前广场迅速铺设醮坛。武当弟子众多,手脚利落,不多时,一座庄严肃穆的罗天大醮醮坛便已建成。但见琼台之上,宝笈经典罗列有序,绛烛银灯流光溢彩,羽盖幡幢迎风招展,气象万千。礼生引魏进忠至醮坛主位,小内侍铺下柔软绒毡,小道童以银盆捧上净水,魏进忠依礼净手,虔诚上香。随后,由真机子亲自主持打醮,但闻金钟鸣响,玉磬清越,一道道祈求国泰民安、超度亡魂的文表随香烟上达天听;真机子手持法剑,脚踏罡步,依玄科斗母,步虚声起,直透九霄。
这场盛大醮事,一连进行了三日,方才圆满结束。魏进忠心满意足,启程回京。真机子亲自作陪,送其下至太和宫,宫中早已备下丰盛斋宴,并有戏子、伶人献艺助兴,款待这位权势显赫的钦差。
宴后,魏进忠特意留下真机子清谈,两名眉清目秀的小道童在一旁恭敬奉酒。魏进忠屏退左右,开言道:“咱家观道长,胸怀鸿鹄之志,气度非凡。如今更得以联盟五宗十三派,锋芒初露,已令江湖风云变色。他日之成就,必在令师紫阳真人之上。”
真机子闻言,谦逊答道:“上差过誉了。贫道等江湖草莽,终日不过为些武林恩怨奔波,如何能及上差伴君左右,为天子分忧,为社稷操劳?”
魏进忠闻言,意味深长地一笑,把玩着手中酒杯,道:“道长此言,咱家听着甚是耳熟,似乎……是哪位古人说过:‘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真机子立刻面露惶恐,连忙躬身道:“上差明鉴!贫道乃草莽野夫,岂敢妄自比肩古之治世贤臣?惶恐,惶恐!”
魏进忠摆了摆手,笑容收敛,压低声音道:“道长不必过谦。咱家是个直性子,有恩必报,有债必偿。当年欠下令师一条性命,来日必当相助贵派,成就一番大业。更何况,道长若真心欲除魔卫道,此事不仅关乎你武林正道之兴衰,亦关乎我大明社稷之安稳。道长等于也是在为朝廷办事。”
真机子听他话语中似有深意,且承诺相助,心中不由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更加殷勤地为其斟酒布菜。两人相谈甚“欢”,直饮至夜深人静,方才散去。
次日清晨,魏进忠大队人马起轿下山,真机子率众直送到山脚五龙宫,礼仪周全,方才折返。然而,他刚回到紫霄宫,还未及喘息,长青子便神色慌张地前来禀报:“掌门师兄,不好了!看管少冲的弟子来报,那少冲……他不见了!”
真机子闻报,脸色骤变,手中拂尘险些落地,失声道:“什么?!我武当山戒备森严,各处要道皆有弟子把守,他重伤初愈,体内魔毒未清,如何能悄无声息地逃走?除非……”他心念电转,猛然想到那刚刚离去的庞大仪仗,“定是让他混入了钦差的随行队伍中,趁机逃了出去!此番……祸事不小!”
他当即不再犹豫,沉声下令:“立刻传令下去,派得力弟子分头追截!务必在他酿成大祸之前,将他带回!”
却说少冲奉了真机子密令,需得潜入魔教以为内应,却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离开守卫森严的武当山。恰逢朝廷钦差魏进忠仪仗离山,他便趁此良机,易容改扮,混入那喧闹的鼓乐仪从队伍之中,随着大队人马顺利下了武当山。行至半途,他觑了个空子,悄然脱离队伍,就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也是机缘巧合,他下山不久,竟在路上遇到了专程前来武当探望他的丐帮帮主洪七喜。少冲便暂且随洪帮主前往开封,祭拜恩师铁拐老仙。铁拐老仙死后,依其生前所愿,骨灰已洒于天地之间,丐帮众兄弟感念其恩德,特在其老家开封修筑了一座衣冠冢,以供后人凭吊。少冲跪在师父坟前,眼见坟茔寂寂,芳草萋萋,想起师父一生侠义,却遭奸人暗算,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不由得悲从中来,热泪盈眶。他以指划地,指天发誓,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师父在天之灵在上,弟子少冲,此生定当诛杀秦汉、何太虚这两个恶贼,为您报仇雪恨,为江湖除此大害!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在此期间,武当派多次派遣弟子前来开封,寻访少冲,请他回山继续治疗体内血魔之症。然而少冲心知自己身负秘密任务,且体内魔毒犹如跗骨之蛭,不愿再给武当添麻烦,更不愿受人约束,故而屡屡避而不见。武当派见他心意已决,倒也不便过分相逼。
消息不知如何传了出去,铲平帮众兄弟得知他们奉立的“大王”少冲竟为武当所不容,顿时群情激愤。在姜公钓等人的率领下,全帮精英倾巢出动,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旌旗招展,一路开赴开封,声势浩大地要迎接他们的“大王”回帮。少冲得知此事,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他深知自己前路艰险,吉凶难卜,实在不愿连累这些热血衷肠的兄弟,更自知性情散漫,绝非统领一帮的的材料。于是,他再次选择了悄然避开那盛大的迎接队伍,只留下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信中言道:“少冲何德何能,蒙众兄弟厚爱,推为大王?然此位实非我所愿,亦非我所能。既然推辞不得,帮中一应事务,尽可托付于姜公钓、舜伯耕、鲁恩三位堂主共同执掌,遇有大事,由三位堂主与众头领商议决断便可。”
正当他前路彷徨之际,却意外收到了昔日曾有一面之缘的魔教使者萧遥的来信。信中极尽笼络之能事,言道圣教主对他这位青年才俊、武林后起之秀青睐有加,诚邀他前往共图大业云云。
少冲手握书信,沉吟良久。心想,眼下自己体内血魔如悬顶之剑,武当虽能压制却难根除,或许真如真机子所言,魔教之中真有另辟蹊径的解毒之法?此去一来可寻医问药,二来也可避开武当派的频繁寻访,免得彼此尴尬。再者,那玄女赤玉箫自清水庵遗失后,下落不明,极有可能已被魔教妖人如花仙娘之流得去,此行正可借此机会暗中查访其下落。几番权衡之下,他便依照信中所言,动身前往湖南地去会见萧遥。
路上非止一日,餐风露宿,这一日终于抵达了荆襄重镇沙市。沙市地处水陆要冲,商贾云集,市井繁华,自非寻常州县可比。但见街巷纵横,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端的是一派热闹景象。少冲信步而行,寻了个临水而建的酒家,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随意要了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本地薄酒。他凭窗远眺,但见窗外湖光潋滟,新荷初绽,贴水如钱,荇菜随波,飘带牵风。远处江面之上,各式商船穿梭往来,帆影点点,橹声欸乃,交织出一幅生动的江南水乡画卷。
美景当前,少冲的思绪却飘回了武当山上,想起了真机子临别之际的郑重嘱托。
当日,真机子有意让他借此契机混入白莲教内部,以为他日五宗十三派联军攻打闻香宫、剿灭魔教之内应,曾对他推心置腹道:“那老魔头王森生前视你为可造之材,堪为大用,故在你体内种下这‘欲望血魔’,意在将来操控于你,为其效命。如今他虽然伏诛,但其党羽为扩张势力,必不会放过你这身负异禀之人,定会前来拉拢。你乃铁拐仙传人,身负儒家扶正祛邪之玄功根基,心性质朴,贫道相信你绝不会轻易泯灭本性,堕入魔道。届时,你可阳为逢迎,假意投靠,暗中则为武林正道效力,传递消息。”
临行之际,真机子更是特意再三嘱咐:“你体内血魔非同小可,或许当世唯有贫道所修的先天罡气,方有彻底化解之望。他日你若感觉体内魔毒躁动,难以压制,痛苦难当之时,切记,一定要回来寻贫道!”
少冲深知自己身为血魔宿主,犹如怀抱火药,随时可能失控成魔,为祸世间。武当派乃清修之地,能容他至今日,放他下山,已是格外开恩,网开一面。他万万没想到,真机子非但没有将他视为弃子,反而如此关心他的病情,更将关乎武林安危的重任相托付。念及此处,他不由得对这位胸怀广阔的道长感激涕零,心中暖流涌动。
他早听闻魔教势力盘根错节,行事诡异莫测,教中奇人异士、机关阵法,较之恶人谷还要凶险诡谲千百倍。去那样的龙潭虎穴闯荡一番,自然是既惊险万分,又带着几分令人心跳加速的刺激。况且,他以恩师铁拐老仙那般英风侠烈、仗义江湖为楷模,当时听得真机子一番慷慨陈词,胸中豪气顿生,也没多想其中艰险,便一口应承了下来。他此番易装逃出武当,也正是为了做足姿态,好让魔教之人相信他已与正道魁首武当派决裂,如此再去接近魔教,便显得顺理成章,不易引人生疑。
然而,如今孤身一人,静坐在这异乡酒肆之中,听着窗外市井喧嚣,再细细思量,那所谓的“内应”,说得不好听,便是“奸细”。需要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终日戴着一副假面具,虚与委蛇,尔虞我诈,这既非他性格所能擅长,也非他内心真正所愿。更何况,前贤庄子琴,当年亦因与魔教中人往来,以致身败名裂,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自己此去,前途茫茫,吉凶未卜,若是一个把持不住,深陷泥潭,无法自拔,却又该如何是好?想到这些,他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悔意。
他独自思忖了许久,终于暗暗打定了主意:此行只为追查玉箫下落、探寻解毒之法,顺便见识一番魔教虚实。既不与魔教中人推心置腹,深相交结,也不必全然听命于真机子,去做那提心吊胆、随时可能暴露的“内应”。但求行事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快意恩仇,见机行事便了。
他忽然想起,萧先生在来信中曾隐约提及,白莲教位高权重的左护法徐鸿儒,近日也将前来湖南,似乎要会晤一位极其重要的人物。却不知这位连徐鸿儒都要亲来拜会的“重要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白莲教的人行事向来诡秘难测,而那徐鸿儒在教中更是以阴险邪戾、手段狠辣著称,自己这点江湖阅历,恐怕未必能应付得来这等人物。
想到这里,他心中稍感安定的是,真机子道长似乎早在白莲教中布有暗线。道长曾言,若到万不得已的紧急关头,或可寻求那内线的帮助。这,或许是他此行唯一的倚仗和底牌了。
正自心绪纷乱间,一阵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少女声音自店门外传来:“店家,备三样小菜,我们要带走!”
少冲闻声望去,但见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装饰极尽华美的马车。车身以名贵檀木制成,窗牖雕花,车帘与骏马的鞍鞯之上皆缀着流光溢彩的流苏,金鞍银镫,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主人非同寻常的身份。车旁随侍着十余名身着青衣、背负长剑的年轻女婢,个个身姿挺拔,眉目清秀。方才开口的,正是其中一名正在与店家交涉的剑婢。
店家满脸堆笑,恭敬问道:“姑娘请吩咐,小店即刻命厨下准备。”
那剑婢利落说道:“一份干巴鱼,一碟锅贴儿,还有……”她话到一半,忽地转身,向着车厢内柔声请示:“大小姐,您还要添些什么吗?”
只听车内传出一把绵柔婉转、恰似江南吴侬软语般的女子声音,她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曼声吟哦起来,诗云:“纤手搓来玉数寻,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香睡无轻梦,压褊佳人臂缠金。”诗句吟罢,她才娓娓道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与雅致:“这是唐人刘禹锡为‘馓子’所作的诗。早闻此地的椒盐馓子脆酥味美,乃是天下一绝。荷珠,你看店中若有,便多买一些吧。”
那女子说话的语调,柔软得如同江南三月拂过柳梢的春风,又似刚出笼的香糯软糕,入口即化,听在耳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与美妙,仿佛连周遭喧嚣的市声都随之柔和了几分。少冲心中没来由地一动,仿佛被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牵扯,不由得凝神注目,试图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精致窗纱,窥见车内之人的真容。然而纱幔重重,只隐约勾勒出一个窈窕淡雅的倩影,如梦似幻,更添几分神秘。
那店家显然没听全,又追问道:“姑娘,除了这些,还要点别的吗?”
那被唤作荷珠的剑婢柳眉倏然竖起,嗔怪道:“你这人,耳朵聋了不成?我家小姐只要这三样菜式!”
店家碰了个钉子,讪讪地诺诺应声,转身下去准备,一边走还一边低声嘟囔着:“瞧着是豪门大户出来的千金,排场这般大,点的却尽是些素淡玩意儿,想来是平日里山珍海味吃腻了,要换些清淡口味尝尝鲜……”
少冲这边,他点的几样小菜也已陆续摆上桌来。他早已饥肠辘辘,此刻香气扑鼻,便暂且按下心中杂念,专注于眼前的食物,大快朵颐起来。待到他风卷残云般填饱了肚子,再抬头向门外望去时,那辆华贵的马车以及那群飒爽的青衣剑婢,竟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望着门外空荡荡的街景,少冲心中忽地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怅惘之感。那女子的声音,如同余音绕梁,依旧清晰地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他不由得暗自警醒,面上微微发热,心中暗忖:“常言道,‘见色而慕少艾’,我今日竟连人家的面庞都未曾看清,仅仅听了声音,便好似魂不守舍,真是惭愧!一个萍水相逢、来历不明的女子尚且能让我如此失态,倘若日后真遇上那些传闻中惯会勾魂摄魄的妖女,以我这等定力,又如何能把持得住本心,不为所惑?这或许是受到了那血魔的影响,只有勤练正气功,方能提升定力,守住本心。”
忽听得背后有人朗声唤道:“前面可是少冲少侠?想不到竟在此地相逢!”
少冲闻声回头,但见武当派高人镇元子叶继美正含笑立于身后,忙起身整衣,恭敬施礼道:“晚辈少冲,见过叶道长!”
镇元子捻须微笑,侧身引见身后几人:“来得正好,贫道为你引见几位湖广武林中的翘楚。”他指向一位身着宝蓝色长衫、气宇轩昂的中年人道:“这位是湘西凤凰城城主,诸仲卿诸大侠。”诸仲卿目光炯炯,顾盼间自有威仪,对少冲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镇元子又引见一位虬髯戟张、道袍飘飘的道士:“这位是黄山青阳门的涂一粟涂道长。”接着指向一位身材魁梧、神态豪迈的汉子:“这位是株州六合庄庄主韩天锦,人称‘潇湘子’,乃我武当俗家弟子中的佼佼者。”最后一位则是一袭青衫、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这位是衡山回雁楼楼主,公孙墨先生。”
介绍少冲时,镇元子语气郑重:“诸位,这位少冲少侠,曾于危难之际有恩于我武当,乃是当今武林中难得的少年英才。”
诸仲卿等人见少冲年纪轻轻,起初并未十分在意,心下却暗自纳罕,不知这少年有何能耐,竟让武当七子之首的镇元子如此礼遇。他们虽听闻过少冲在五宗十三派掌门人大会上力战群雄、硬撼白袍老怪的传闻,却未曾得见其面,故而未能将眼前这清俊少年与那声名鹊起的名字联系起来。
诸仲卿碍于镇元子情面,对少冲道:“小兄弟想必是初到湖广地界,日后若遇难处,尽管到凤凰城来寻我。只消报上我诸仲卿的名号,满城百姓定将你奉为上宾。”其余几人也随之客气寒暄了几句。少冲一一拱手称谢。
众人重新落座,店家又添了几样地道湘菜:君山银针鸡片清香扑鼻,藕丝银鱼爽脆可口,葱花肘子肥而不腻,皆是三湘风味,入口辛辣醇厚,与江南菜肴的清淡迥然不同。少冲品尝之下,忽然想起方才那马车中女子所点的亦是本地风味,不觉暗想:“看来那位姑娘的口味,倒是与我相近。”
席间,镇元子向少冲问道:“少侠可知贫道此番邀集湖广武林同道,所为何事?”少冲摇头表示不知。镇元子目光扫视四周,确认无闲杂人等后,方压低声音道:“少侠可曾听闻‘白莲花’之名?此獠近两月在湖湘一带肆虐猖狂,杀人如麻,老弱妇孺,概不放过。”
少冲神色一凛,道:“一路上晚辈确有所闻。听说有一白衣少女,逢人便问自己容貌美否,若答美者可免一死;倘若刚直不阿,不但自身难保,更会累及全家,鸡犬不留。不知此人是否就是道长所说的‘白莲花’?”
韩天锦重重一拍桌子,愤然道:“正是这妖女!她乃是白莲教所谓的‘莲姬’。相传白莲教每过九年便要从信徒中遴选一名处女,设祭献给那万魔之祖,成为魔祖姬妾,幽居芙蓉紫府,终生不得婚配。然这一届选中的恰是教主王好贤的外甥女,此女仗势横行,早已坏了教规。更因一场大火毁了容貌,竟于今年三月,在茶陵、沅水一带掳走上千童男童女,炼制那邪门无比的‘阴阳九转丹’,妄图恢复容颜。为了一己私欲,害死这许多无辜孩童,当真丧尽天良!”
公孙墨摇扇叹道:“此事公孙某亦有耳闻,却不知那邪丹功效如何,妖女服后是否当真变美了?”
涂一粟冷哼一声:“公孙楼主此问差矣。世上见过她真容之人,非死即哑。除非当面撞见,否则如何得知?”
公孙墨不解:“难道见过之人,私下也不敢议论半句?”
涂一粟面色阴沉,低声道:“这妖女似乎身具邪门神通,若有人在背后对她品头论足,纵然远隔千里,她也能一夜之间寻踪而至,将议论之人及其在场亲友尽数屠戮!”
公孙墨闻言,手中筷子一颤,夹着的鱼块“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脸色顿时发白。
少冲年少气盛,听得此言心中不以为然,当下口无遮拦道:“我看这妖女定是面如枯树皮,双耳招风,鼻孔朝天,身材五短三粗。服了那邪丹后,恐怕是奇丑无比,更加难看了!”
在座众人闻言,皆大惊失色,齐刷刷看向少冲。公孙墨更是惶恐地四下张望,生怕那“白莲花”会突然现身。
镇元子目光锐利,看向少冲:“少侠难道曾见过她?”少冲坦然道:“不曾见过。晚辈只是不信她真有那千里眼、顺风耳的本事。”众人这才明白他是在试探传言虚实,心中均想:“这少年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胆子也忒大了!”公孙墨怪他多事引祸,更是对他怒目而视。
镇元子却朗声一笑,打破紧张气氛:“咱们此行前往君山拜谒五柳先生,正是为了对付这妖女。她若自动送上门来,倒是省了我们一番找寻的功夫。公孙楼主,你说是么?”几句话,巧妙地替少冲化解了尴尬局面。
公孙墨只得干笑两声,神色稍缓。镇元子又向少冲解释道:“这位五柳先生诸葛绵竹,耳目灵通,江湖人脉极广,熟知武林典故秘辛,可说无所不知。更精擅麻衣相术,能观人眉宇而知过去未来,因此人称‘诸葛神算’。我等此行,正是要向他请教这妖女的根底来历与应对之策……”
众人见镇元子竟将如此机密要事坦然告知这少年,均觉不妥,却又不好明言。这时,诸仲卿不等镇元子说完,便插口道:“道长,眼看天色不早,咱们还需赶路。”镇元子恍然记起正事,起身拱手道:“少侠,时辰不早,我等须即刻启程。江湖路远,望自珍重,后会有期!”说罢结算了酒资,与诸仲卿等五人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酒家门口的街巷之中。
四人离去未久,杯盘尚温,邻座忽传来低沉话语:“那妖女盘踞莲花峰芙蓉紫府,这五人不去便罢,若去,只怕是自寻死路。”
少冲心头一震,转头望去,见说话的是个寻常布衣打扮的汉子,形貌与市井引车卖浆者无异,全无武林中人的气韵。与他同桌的另一人接口道:“倒也未必。”先前那人反问:“莫非你认为白莲花的武功不及这五人?”后者摇头:“非也。那妖女善使一种名为'冰魄银弹'的暗器,不知多少武林豪杰命丧其手。更可怕的是,她府中连洒扫仆役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这五人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少冲听得入神,正欲上前细问,起身向二人拱手道:“两位兄台,敢问那白莲花……”话未说完,那两人对视一眼,竟同时起身,疾步走向柜台结清酒钱,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任凭少冲在后呼唤,他们却恍若未闻,想必是怕言多必失,招来杀身之祸。
少冲只得唤来伙计结账,不料账目竟凭空多出一两三钱。询问之下,伙计指向东首一位女客:“那位姑娘说,她的账一并记在公子名下。”少冲顺指望去,只见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正朝他挤眉弄眼,做着俏皮的鬼脸——不是祝灵儿又是谁?她面前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琳琅满目。
少冲又惊又喜,快步上前:“灵儿?你不是随大师兄回华山了么?怎会在此?”祝灵儿纵身跃上长凳,得意洋洋地道:“大师兄又中了山人妙计!”少冲蹙眉:“你是偷跑出来的?”灵儿咯咯娇笑,声如银铃:“大师兄让六师兄看管我,我知六师兄嗜酒如命,便在他酒中下了蒙汗药。六师兄一饮便倒,我又补了他昏睡穴,这会儿便是雷劈都醒不来。格格,六师兄回去免不得又要挨大师兄责骂……”她说得眉飞色舞,顺手端起一杯酒,“瓜仔,为我重见天日,干一杯!”
少冲却不接杯,正色道:“灵儿,你还是回去吧,你大师兄定会着急的。”祝灵儿小嘴一噘,委屈道:“他才不会呢,他心里只惦记白师姐。”说着跃下地来,拉住少冲衣袖就往外走,“咱们玩去。”少冲沉下脸:“灵儿,你若再不听话,我可真不理你了。”灵儿倔强地昂起头:“别的什么都听你的,就这个不行。”少冲把心一横,故作生气地甩开她的手,大步出门。
走出十余丈,回头见她果然跟了上来,便提气快步疾行。只听灵儿在身后连声呼唤,忽然停下脚步,竟号啕大哭起来。少冲心中不忍,只得转身折返。
灵儿坐在地上揉着脚踝,抽抽噎噎地道:“你既说不理我,又回来作甚?”少冲柔声道:“灵儿,我这是为你好。我要去做一件极其危险的大事……”不料灵儿破涕为笑,跃起身来:“啊,原来你是怕我拖累你。恰恰相反,山人智计百出,定能助你逢凶化吉。倒是你这瓜仔,又呆又迂,若无山人在侧,恐怕寸步难行。”少冲无奈道:“有你在才真是寸步难行。”说罢扭头便走,不再理会。
灵儿在身后大喊:“哎唷,我、我脚扭了,走不动路了!你若不管我,这世上再没人疼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少冲强忍着不回头的冲动,心道:“这回决不能再上你的当。”
不料灵儿忽然追了上来,笑嘻嘻地道:“瓜仔吃一堑长一智,山人的妙计不灵啦。”少冲加快步伐,灵儿渐渐跟不上,却仍不住东拉西扯,想要引他放慢脚步。少冲心知她的用意,只作充耳不闻。忽听她说道:“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大事。”这句话惊得他立即停步,四顾无人,才低声问道:“你知道什么?”
灵儿歪着头,梳着辫子,一本正经地道:“你要去追方才马车里那位大姐姐是不是?我跟你说,她是个大坏蛋,你跟着她定要倒大霉。”
少冲本以为她窥破了自己卧底白莲教之事,闻言不禁哑然失笑:“你怎么知道?你认识她?”灵儿装模作样地掐指推算,摇头晃脑道:“山人屈指一算,无事不知,无事不晓。”少冲笑道:“又胡说。那你算算我将要去往何处?”
灵儿装模作样地扳动纤指,一番沉吟后,忽然眼睛一亮:“有啦!”少冲道:“你若算错,便乖乖回华山;若算对了,就由得你跟着。”灵儿大喜:“这可是你说的!是了,你要去君山五柳庄,对不对?”
少冲闻言一怔,没想到她竟真猜中了去向,只得苦笑道:“唉,算你对了。”灵儿拍手欢跳:“瓜仔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总之是跟定你了!”
少冲拿她没办法,暗叹这丫头果然机灵,想必是方才偷听到了镇元子等人的谈话。眼下别无他法,只得走一步算一步,当下与她问明方向,一同往洞庭湖君山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