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两侧如潮水般涌出数百名执剑道士,瞬间将王森一行人围得水泄不通。
真机子凛然道:“任你现在笑傲,待到了阴曹地府,只怕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王森止住笑声,斜睨真机子:“你便是真机子?与老夫相争,未免太过稚嫩。“
真机子沉声道:“坤下兑上,利其不主而取之。贫道早已看破你的声东击西之计。“
王森抚掌笑道:“你倒不算愚钝,竟识破老夫的调虎离山。可惜为时已晚。叫你师父紫阳老道出来,当世唯有他配与老夫对话。“
群雄这才恍然,原来王森故意在前山制造动静,将武当主力引开,自己却率人从别径悄然而上。
真机子淡然道:“家师早已封剑归隐,立誓不再过问世事。无人与王教主论道,莫非教主要寂寞而终?“
王森纵声长笑:“老夫生来就爱寂寞,越是寂寥越是痛快。紫阳老道龟缩不出,莫非是要老夫砸了他的龟壳?“
此言一出,武当群道无不怒形于色。一名年轻道士忍不住厉声喝道:“老魔头!休得辱我太师父!“
王森冷眼一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老夫说话?“袖中突然探出一掌,那道士顿时被一股磅礴吸力扯向前去。待至王森身前丈许,只见王森掌风轻吐,正中他前胸。鲜血竟从后背喷涌而出,显是被内力贯穿。王森振臂一挥,那道士身子倒飞数丈,落地时已气绝身亡。围观的执剑道士不约而同后退数步,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群雄屏息凝神,忽听一人暴喝:“他奶奶的,老子偏不信这个邪!“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窜高伏低,十指如鹰爪般直取王森,正是鄂西鹰爪门掌门鄂希英。
老二鄂希雄恐兄长有失,紧随其后。
白虎王麻狜踏步上前:“让属下打头阵。“说话间接下鄂氏兄弟的攻势。
鄂氏兄弟同使鹰爪功,麻狜则以虎爪相迎。二人联手竟仍处下风,老三鄂希豪、老四鄂希杰见状也加入战团。
麻狜以一敌四,双掌对八爪,竟丝毫不落下风。激斗至紧要关头,忽闻一声惨嚎,鄂希杰被麻狜虎爪掏中心窝,整个人被抛出一丈开外。紧接着鄂希英、鄂希雄咽喉中爪,当场毙命。
鄂希豪悲声嘶吼:“我与你拼了!“发疯般冲向麻狜。
真机子急呼:“鄂兄弟......“话未说完,已见鄂希豪身子飞出老远,气绝身亡。见五宗十三派中还有人欲要上场,连忙制止:“诸位切莫做无谓牺牲!王教主既是冲着武当派而来,理应由武当派应对。“
王森捻须笑道:“紫阳老道眼光不差,你这牛鼻子倒有几分担当。且看武当派如何应对?“
真机子示意镇元子、长青子聚到一处。三人低声商议片刻,真机子扬声道:“家师封剑前曾创下一套剑阵,从未示人。今日初试锋芒,请王教主指教。“
只见三人并肩走下台阶,在场中一字排开。镇元子居前,宝剑指天;真机子居中,宝剑指地;长青子居后,左手平托剑身。
王森微笑道:“怎么?你们三个要一起上?“镇元子凛然道:“家师所创三才剑阵,须三人同施方能尽显威力。王教主若是惧了,大可作罢。“
王森纵声长笑:“多多益善!纵有千军万马,老夫何惧之有?“说罢大步踏入场中。
镇元子喝道:“好!“将宝剑负于身后,左手竖起剑指,默念道:“拯民困之战,合乎天道,合乎地道,合乎人道。“正是三才剑起手式“苏秦背剑“。念罢突然一剑刺出,剑尖直指王森下盘。群雄中有人失声叫道:“仙人指路!“
王森屈指弹向剑身,镇元子的宝剑应声震开。真机子随即一招“金针暗渡“,剑锋斜挑王森左肋。剑势未老,长青子已闪至王森身后,宝剑劈空而下,使出一招“哪吒探海“。
三人分攻上、中、下三路,剑招衔接天衣无缝,恍若一人使剑,竟是无懈可击。
王森赞道:“来得好!“蓦地从剑网中穿出,瞬息移至六尺开外。
三人如影随形,剑光再展,又将王森笼罩其中。
这一战关乎正邪气运,双方人马无不屏息凝神。
祝灵儿悄声问少冲:“瓜仔,你希望哪边赢啊?“
少冲闻言一怔,心绪纷乱:“武当派是害师仇人,自然不愿他们得胜;但魔教凶残狠毒,若击败武当,必定大开杀戒。五宗十三派精英尽丧于此,正道元气大伤,再难制衡魔教,这也不是我愿意看到的。“便反问道:“那你呢?“
祝灵儿撇嘴道:“牛鼻子目中无人,让他们吃个大亏才好。“
少冲方才连败四大高手,本该意气风发,此刻见武当派临危,却莫名高兴不起来,隐隐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似乎有欠妥当。他望着场中激斗的双方,第一次对正邪之辨产生了深深的困惑。
这时场中的三才剑阵已显疲态。长青子的三才剑法根基最浅,起初尚能勉力支撑,时间一长便渐感不支。剑阵的破绽随之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长青子使出一招“壁竹扫影“,左手疾扣王森手腕。甫一接触,顿觉内力如决堤般外泄,惊得魂飞魄散,宛如怕鬼之人偏偏被鬼扼住咽喉,欲挣不能。
镇元子与真机子同时色变,双剑齐出,直取王森臂膀。王森倏然收手,身形已退开数步。再看长青子面如金纸,摇晃欲倒。镇元子上前扶住,见他手掌软垂,腕骨已折,忙唤弟子扶他下去疗伤。
“武当七子“中,大弟子金华子英年早逝,二弟子云中子云游未归,五弟子神通子自石宝寨一役后便杳无音信。如今玄灵子、长青子相继重伤,三才剑阵顿时缺了压阵之人。
真机子向人群中高呼:“九师叔!“
一个清越的声音应道:“鹿某在此!“
话音方落,一位老者越众而出。群雄见他头顶鹿角冠,身披绣着三只梅花鹿的大红袍,手拄鹿角杖,认出是黄山派掌门鹿九公。不知内情者无不诧异:黄山派掌门怎会是武当七子的“九师叔“?
鹿九公生性爱鹿,以“鹿“为姓,人称鹿九公,其本来姓氏反倒无人知晓。他本是武当派第三代弟子,因触犯门规被逐出山门,后在黄山自立门户,创下黄山派。借着武当派的威名,黄山派迅速崛起,竟跻身十三派之列。此刻听闻师侄呼唤,心知是要他顶替长青子之位。虽已脱离师门多年,但抗击魔教义不容辞,当即挺身而出。
镇元子倒持剑柄,向鹿九公拱手道:“有劳师叔!“
鹿九公连忙还礼:“岂敢!“长剑出鞘,三人立即摆开“天时地利人和“的阵势,向王森攻去。他虽离师门多年,但从武当派学得的功夫丝毫未搁下,三才剑法更是练得炉火纯青。
这一次,王森明显感觉到三才剑阵威力大增,暗忖:“紫阳老道的阵法果然玄妙,只是他的徒子徒孙不成器,未能尽展其威。“
镇元子与师父张松溪师徒情深,始终难以从师父逝去的悲痛中静下心来。手中虽在舞剑,师父慈祥的面容却不时在眼前浮现。越是精妙的剑法,越讲究人剑合一、心无杂念。三才剑法合乎天地人三才,更是如此。方才长青子因剑法不精成为剑阵破绽,如今有了鹿九公这等高手助阵,反倒显露出镇元子剑意不纯,与另外二人难以协调,成了剑阵新的破绽。王森这等武学宗师自然一眼看破,激斗中长袖一翻,已拍中镇元子肩胛。
镇元子踉跄数步,呕出一口鲜血,欲再运功却觉五内翻腾,一丝真气也提不起来。忽然手中宝剑凭空跳起,“噗“的一声插入自己胸膛,向后便倒。
真机子的嫡传弟子杨宗岱急忙冲上前救下三师伯。场上顿时只剩下真机子与鹿九公力战王森,情势愈发惨烈。
杨宗岱转向何太虚恳求:“何道长,三才剑阵'天地人'缺一不可。道长精通三才剑法......“
不待他说完,何太虚捧着肚子,一脸苦相:“这个......哎唷......“
杨宗岱急问:“道长也中毒了?“
何太虚点了点头:“不妨事。“伸手摸向剑柄,却无力拔出。
杨宗岱叹道:“罢了,道长好生休息。“转而向松云道人求助:“眼下唯有道长能出手相助了。“
松云道人别过脸去,置若罔闻。
杨宗岱悲声道:“救我武当,便是救名门正派,便是救天下苍生!求道长不计前嫌,为天下苍生着想啊!“
见松云道人仍不为所动,而师父与师祖在王森猛攻下险象环生,随时可能丧命,杨宗岱心中一急,竟向松云道人跪了下去。真机子的其他弟子也相继跪倒。
松云道人侧身避开:“你这是做什么?跪也无用。“虽心有所动,但想到长青子的前车之鉴,不由心生怯意,冷声道:“武当派杀害我师父、师母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日?哼,一报还一报,天道循环!“
王森纵声狂笑:“五宗十三派不过一盘散沙,凭什么与我白莲教抗衡?不如趁早归顺,听我号令,免得为武当派陪葬,玉石俱焚!“
田尔耕扬声附和:“不错!三年后正道当衰,魔道当兴。各门派若不想覆灭,现在投靠白莲教正是时候!“他得意忘形,边说边向群雄走来,不料脚下一滑,险些摔个跟头。
群雄这才发现地上有块西瓜皮。见田尔耕如此狼狈,唯有祝灵儿拍手大笑。
少冲注意到扔西瓜皮之人隐在人群之后,正欲看清是谁,却见人群中有人向他竖起大拇指。定睛一看,竟是太平镇结义的大哥蔡邑,心中大喜,也悄悄竖指回应。
便在此时,一道剑光骤然破入战圈。真机子急喝:“退下!“话音未落,来人已被震飞出去,落地时却安然无恙,原来是华山派丁向南。而真机子胸前道袍赫然破了一个大洞,显是为救丁向南,险些被王森击中要害。
少冲目睹此景,胸中一股浩然正气沛然涌起,身形一闪已掠入场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直取王森中宫,正是三才剑法中的“玉女送书“。剑势未老,紧接着一招“飞虹横江“横削而出,竟将王森逼退两步。
真机子又惊又喜——惊的是少冲竟通晓三才剑法,喜的是他终究站在了正道一边。当即喝道:“贫道占'天时',九师叔占'地利',小兄弟占'人和'!“口中发令,手中剑招却丝毫不缓。
鹿九公与少冲闻令各守其位,立时向王森展开绵密攻势。
少冲不过是在与玄灵子交手时记下了三才剑法的招式,此刻现学现卖,施展出来竟比玄灵子更得剑法精髓。真机子沉稳,鹿九公老辣,少冲灵动,三人配合默契,剑光交织,恍若一人使三剑,又如三人使一剑。
这三才剑阵的威力,几可与创阵者紫阳真人张松溪亲自出手媲美。而白袍老怪的魔功更是深不可测,这等顶尖高手对决,顿时令风云变色,场上群雄无不目眩神驰。
此番剑阵威力之大,远出王森意料。但见剑光无处不在,人影无处不在,却又似无剑无人。他不由得暗赞:“紫阳老道果然了得,留下的剑阵竟如此精妙!“
其实三人中少冲初学乍练,鹿九公也未经组阵对敌。所幸三人剑术造诣皆高,更有真机子居中调度,扬长避短,使得三才剑阵发挥出最大威力。
然而数十回合过去,剑阵虽让王森无隙可乘,却也难伤他分毫。激斗至紧要关头,鹿九公的宝剑竟被王森一记“莲花劫指“震飞。
真机子为振武当声威,求胜心切,眼见三人中仅剩两剑,正好可施展三才剑阵最强绝招“七星连珠“。他左手与鹿九公右掌相合,鹿九公左掌搭上少冲右掌,三人内息瞬间连成一线,功力倍增,如百川汇海,万马奔腾。真机子手中武当剑倏然穿透王森护身气墙,自其肩窝刺入,直透背胛。
正当真机子暗喜之际,忽觉内力自左手倒泻而出——原来王森几乎同时一掌拍中少冲前胸,使出了“大罗摄魂掌“。三人内息相通,少冲这边“决堤“,顿时江河倒灌。
但王森肩窝伤处正在动脉,如同胀大的气球破了个洞。他越是运功吸纳,伤口溅血越是猛烈。而真机子三人挣脱不得吸力,渐觉头晕目眩,昏昏欲睡。
场上群雄见此情景,武当派中立即跃出两位老道,运起玄门内功为三人助阵。紧接着昆仑派负琴先生蔡邑、峨眉派普恩、普渡两位高僧、崆峒派梁太清、点苍派司空图、太极门陈太雷、八卦门钱丰纷纷挺身而出,同仇敌忾,跃入场中施以援手。
魔教那厢,白虎王、田尔耕等人相顾骇然,却无一人敢上前相助王森。
至此局面,王森若不撤掌,纵然破了三才剑阵,吸干对方内力,自己也势必血枯力尽。更何况正道高手源源不断加入,他独力难支,当下将所吸功力尽数反吐。霎时间一股磅礴气浪如龙门怒涛,将正道群雄掀得东倒西歪。连真机子也被自己的剑柄撞中胸口,倒飞数丈方才稳住身形,虽未显狼狈,却已气血翻涌。
而王森乱发狂舞,面容瞬间苍老了许多,奇怪的是胸背伤口竟不再流血,似有愈合之象。他沉声道:“老夫败于三才剑阵,却不等于败于紫阳老道。“目光如电射向少冲:“小娃娃,你究竟是谁?五宗十三派中并无你这号人物......啊,老夫想起来了,当日田尔耕来救老夫时,你与他同行。“
田尔耕恍然道:“徒儿也想起来了!正是这小乞丐,他是萧遥的人。没想到武功精进如斯!“
少冲朗声道:“老怪物,你何必非要与张老前辈比试?其实你早就输了——傅老师太对张老前辈情根深种,芳心早许......“
王森闻言暴怒:“黄口小儿,懂得什么!“
少冲知已击中他痛处,冷笑道:“别人不知,我却清楚。你口口声声要与张老前辈比武,原来是醋海生波,想与他争夺傅老师太。“
王森气得咬牙切齿,越是恼怒,伤处越是剧痛难当。
白莲教中跃出两名彪形大汉,向王森请命:“教尊,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等便将这些伪君子杀个干净,再一把火烧了这紫霄宫!“
王森抬手制止:“三年后怒天剑出,道消魔长,正道劫数难逃......“鹰目如电,紧盯少冲:“今日半路杀出个小乞丐,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夫又岂可逆天而行?“说罢仰天长笑三声,笑声中既有不甘,又带着几分超脱。
就在这笑声回荡之际,少冲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铁拐老竟越众而出,缓缓向他走来。少冲喜出望外,失声叫道:“师父!您没有死?徒儿想您想得好苦啊!“说着便要迎上前去。
却见铁拐老面沉如水,厉声道:“休要唤我师父!你莫非忘了武当派那些牛鼻子是如何欺辱我们师徒的?如今你竟要助纣为虐?“
少冲正要向师父解释,真机子已闪身挡在他身前,肃然道:“少侠当心!此人绝非令师!“
这时“铁拐老“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我的好徒儿,快去杀了这牛鼻子!他害死阴阳二老,害死白女侠,连为师也险些命丧他手......“少冲不由自主地举起手中长剑,目光凌厉地望向真机子。
真机子却毫无惧色,从容道:“贫道素闻铁拐老前辈行侠江湖,有一条铁律:绝不滥杀一人。即便遇上大奸大恶之徒,也只会擒送官府法办。若官府徇私,再交由武林公议。怎的今日是非未明,反倒怂恿徒儿行凶?“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少冲细想师父平日为人,确实与眼前之人大相径庭。就在他犹疑不定之际,“铁拐老“突然伸手按向他肩头。
两人相距不过尺许,少冲又毫无防备,顿觉肩胛处一阵刺痛,似有利器刺入。体内快活真气立生反应,将来犯之手震开。
少冲难以置信师父竟会偷袭自己,定睛看去时不禁大惊失色——眼前哪还有师父的身影?白袍老怪王森正似笑非笑地睨视着他。
他顿时明白方才一切都是幻象,定是白袍老怪以仰天长笑为掩饰,对他施展妖法蛊惑心神。没想到这老魔头的邪术如此厉害,自己竟险些受其操纵,对真机道长痛下杀手。幸而真机子功力深厚,识破幻术,及时点醒。肩上不过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少冲向真机子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王森纵声长笑,朗声念道:“石佛飞竹,无有不中;材堪大用,魔根深种。“说罢袍袖一拂,飘然而去。
麻狜、田尔耕等人不敢多言,虽心有不甘,也只得紧随其后。不多时,魔教众人便散得干干净净。
群雄眼睁睁看着大小魔头扬长而去,却无人敢上前阻拦。众人面面相觑,良久无言。有的心有余悸,有的犹自不信魔教会就此罢休。直到下山探查的道士回报:“魔教妖人已从玄岳门离去,弟子们未加阻拦。“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紫霄宫前,夕阳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一日的惊心动魄,注定将成为武林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真机子缓步踱至少冲面前,青灰色的道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凝视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污的年轻人,目光中既有欣慰,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他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少侠能明辨是非,以大局为重,救我武当于水火,免使我正道同门遭妖邪荼毒。此恩此德,武当上下没齿难忘,请受贫道一拜!”
说罢,他整了整衣冠,竟真的要向少冲行跪拜大礼。他这一动,身后顿时响起一片衣袂窸窣之声,呼啦啦跪倒一片。当中以武当弟子居多,但五宗十三派中竟也有不少人随之跪拜,黑压压的人头在晨光中起伏,场面一时肃穆非常。
少冲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抢上前去,双手稳稳托住真机子即将弯下的手臂:“使不得!道长快快请起!晚辈如何受得起如此大礼!”
真机子就势直起身来,目光在少冲脸上细细打量,忽然问道:“还未请教少侠尊姓?”
少冲微微一怔,下意识答道:“姓铁。”
真机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少冲肩头的伤口上,语气转为关切:“少侠伤势如何?”
“不过是皮肉之伤,不足挂齿。”少冲勉强笑了笑,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真机子却不放心,上前一步道:“那老魔头败走前的最后一击,必定非同小可。让贫道看看。”说着,他亲自为少冲展开染血的衣襟,只见肩胛处赫然印着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渗出的血液已然凝固,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
真机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探查,沉吟道:“好在少侠有神功护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话未说完,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镇元子似要开口,当即抬手制止:“师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此时此地,不宜多生事端。”
镇元子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少冲见真机子处处维护自己,心中感激之情油然而生,连忙点头道:“待此间事了,晚辈一定向各位解释清楚其中的误会。”
一旁的何太虚见少冲不仅武功高强,更得了真机子的信任,不由得心急如焚,上前一步高声道:“道长万万不可轻信此人!他是恶人谷派来的奸细,与魔教里应外合,在茶水中下毒,这才......”
真机子不待他说完,便淡淡反问:“若铁少侠当真与魔教串通,又何必冒险救我武当?救五宗十三派?”
何太虚急道:“恐怕这是魔教的苦肉之计,另有更大的阴谋......”
“是不是阴谋,难道贫道还看不出来么?”真机子语气虽平缓,目光却如利剑般直刺何太虚。
少冲见真机子如此明辨是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当即指着何太虚道:“道长明鉴!这何太虚才是个大骗子,他才是恶人谷安插的奸细!他串通‘酒鬼’秦汉,害死了华山派的白女侠、茅山派的阳公阴婆,就连我师父也是中了他的诡计......”
何太虚听闻少冲要抖出他的秘密,内心早已惊恐万状,但他久历江湖,老成练达,脸上却不露丝毫痕迹,反而哈哈一笑:“一会儿说武当派强凶霸道,害死了人还反咬一口,一会儿又说铁拐老死于贫道之手。小孩儿信口雌黄,颠三倒四,原本如此。”
少冲被他这一抢白,顿时语塞。他想起自己先前将一腔怨气都撒在武当道士身上,直到王森到来,狂言要消灭正道,这才惊醒——师父一生匡扶正义,不求名利,就是死也不愿为奸人所用。自己若与武当为敌,岂不是正中秦汉借刀杀人之计?丁白二侠、茅山二圣受蛊虫所控,身不由己,可自己并未中蛊,却也不自觉地成了秦汉的傀儡,可见自己心胸狭隘,只顾私利,哪里配称侠义之士?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面红耳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真机子将一切看在眼里,温言道:“少侠不必顾虑,有贫道在此为你做主。其实贫道也怀疑鹤鸣山行刺一事,乃是恶人谷一手策划。害死白女侠、茅山二圣及铁拐老的元凶,以‘蛊王’南宫破败与‘酒鬼’秦汉的嫌疑最大。只是苦于一直没有真凭实据。本来还有神枪门的关中岳可作证人,可惜他月前就已失踪,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丁向南冷哼一声:“没有真凭实据,就不要胡乱猜测。”
松云道人却是不依不饶:“可是家师确是死于武当派中,当时人所共见,瞧你真机子今日如何推脱!”
少冲心念电转,忽然走上前,在真机子耳边低语数句。真机子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随即走近鹿九公,同样附耳交代了几句。鹿九公神色一凛,当即带着一二十名好手快步向外走去。
真机子这才转身面向群雄,朗声道:“今日,武当派与三派的恩怨,以及三年前中原镖局灭门一案的真相,就一并在此做个了结!”
群雄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之声四起。这两件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且都错综复杂,不知真机子要如何一并了结。
少冲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何太虚,见他面上虽仍强自镇定,但额角已渗出细汗,握着拂尘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少冲心中冷笑:“你倒是沉得住气。”
片刻之后,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引颈望去,但见鹿九公去而复返,身后紧跟着一名身形魁梧、面色略显苍白的中年汉子。此人非别,正是失踪多时的“神枪大侠”关中岳。
鹿九公向真机子拱手复命:“师兄,贫道赶到山神庙时,‘五毒’中仅有沙老鬼一人看守,因此未费多少周折便将关大侠救回。只是那沙老鬼狡诈异常,见势不妙便溜了,未能擒获。”
真机子快步上前,握住关中岳的手,语气中带着庆幸:“关兄安然无恙,便是苍天庇佑,谢天谢地了!”
关中岳目光扫过全场,猛地定格在何太虚身上,须发皆张,指着他厉声喝道:“抓住他!此人乃是恶人谷安插的内奸!”
何太虚面色微变,强自镇定道:“关大侠,你莫不是被魔教妖人折磨得神志不清,开始胡言乱语了?”
真机子眼中精光一闪,不动声色地递出一个眼神。四名持剑道士心领神会,身形晃动,瞬间将何太虚围在核心,剑尖虽未出鞘,气机已锁定其周身要穴。
关中岳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字字如锤击在众人心头:“恶人谷早已与魔教暗中勾结,约定于今日午时联手攻打紫霄宫!这姓何的受‘酒鬼’秦汉指使,提前在诸位饮用的茶水中下了‘十味软身散’,意在令五宗十三派的英雄好汉暂时功力尽失,以便魔教一举成擒……”
何太虚不等他说完,急忙插话,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切:“诸位都听到了!关大侠分明是中了秦汉的‘脑神蛊’,神智受控,所言所行皆是秦汉教唆的妄语!”他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粒殷红如血的丹丸,高举示众,“此蛊凶险无比,若不及时救治,性命危在旦夕!贫道这里恰有一粒祖传的驱蛊灵丹,快给关大侠服下!”
说着,他便要迈步走向关中岳。
“且慢!”真机子一声清叱,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挡在何太虚面前,出手如电,扣住其手腕,轻轻一拗,那粒红丸便已落入他掌心。他拈着红丸,置于鼻尖轻嗅,随即抬眼看向何太虚,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意:“何道长,这粒宝贝,莫非是‘蛊王’南宫破败亲手交给你的?”
何太虚脸色再变,强笑道:“真机道长,你……你不会也相信一个中了蛊毒之人的胡言乱语吧?”
真机子不答,目光锐利如刀,反问道:“当日,何道长给丁大侠、白女侠服下的,也是此种丹药?”
何太虚硬着头皮道:“不……不错,正是此丹。”
“好!”真机子朗声吩咐左右弟子,“去,牵一条健壮的黄犬来!”
立时有弟子领命而去,不多时便牵回一条精神抖擞、毛色油亮的黄毛健犬。真机子命人掰开狗嘴,指尖微弹,那粒红丸便精准地射入黄犬喉中。他环视群雄,沉声道:“倘若贫道所料不差,此物绝非驱蛊灵丹,而是内蕴不为人知的剧毒!”
话音未落,那黄犬初时尚无异状,不过两三息功夫,便突然呜咽一声,四肢发软,瘫倒在地,如同沉沉睡去一般,再无动静。
真机子伸腿轻轻踢了踢,黄犬毫无反应,竟已气绝身亡!
群雄见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骇然变色。世上竟有如此厉害的毒药,能在不知不觉间夺人性命,简直闻所未闻!
何太虚面如死灰,心知阴谋败露,身形猛地向后一缩,便欲趁乱溜走。
“哪里走!”真机子早有防备,手中长剑骤然出鞘,化作一道寒光。何太虚慌忙招架,但他武功本就逊于真机子,加之心中惶急,不过两个回合,真机子的剑尖已如毒蛇般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下。武当道士一拥而上,用牛筋绳索将他牢牢捆缚,动弹不得。
一旁的丁向南如梦初醒,颤声问道:“道长……你说丁某与内子都服了何太虚的红丸,为何丁某至今无事,而内子她却……”
真机子收剑入鞘,叹息道:“秦汉施展的是借刀杀人之计,自然需要留下活口,坐实武当‘滥杀’的罪名。他给你服下的,或许才是真正的解蛊之药,而白女侠等人服用的,便是这穿肠毒药了。”
丁向南如遭雷击,身形踉跄,望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是……是我……是我亲手害死了若霜……我竟还蒙在鼓里,为她寻仇……”声音悲怆,令人闻之心酸。
关中岳怕他钻了牛角尖,忙出声劝慰:“丁大哥!万万不可自责!这笔血债,都该算在秦汉那恶贼头上!”
丁向南却只是摇头,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自责之中,口中反复念叨,状若痴狂。
真机子见场面悲戚,扬声道:“诸位或许有所不知,那秦汉,本是华山派先掌门秦仲庭秦大侠的独子!丁兄感念秦大侠昔日栽培之恩,此仇……恐怕难报了。”他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提高,“然而,秦汉此人,早已被华山派清理门户,如今更处心积虑离间我五宗十三派同盟,其心可诛,其行卑劣!自今日起,他便是我整个武林正道的公敌,人人得而诛之!”
群雄听到这里,方才彻底明白过来,原来华山、茅山、丐帮与武当的这段仇怨,竟是恶人谷一手策划的惊天阴谋。只是众人仍不免疑惑,那秦汉出身名门正派,为何要如此苦心孤诣地与正道为敌?其中缘由,恐怕唯有他自己知晓了。一些知晓前情的老江湖,不由得想起昔年旧事:那秦汉年少时便滥饮无度,后来竟拜了魔教妖人为师,气得秦老掌门将他逐出华山。直至秦掌门仙逝,他才回山守孝,却依旧酗酒度日,形同废人,孝期一过便不知所踪。直到近几年才重出江湖,一现身便四处散布谣言,污蔑真机子道长私德有亏,弑师杀兄,更扬言要踏平武当。此等自甘堕落的败家子弟,原本无人信他。却不料他暗地里以玄女赤玉箫设局,导演了中原镖局灭门惨案,更搅得整个武林风波不断,牵连之广,为祸之烈,实为武林百年罕有。此等罪魁祸首,若不铲除,武林将永无宁日!
洪七喜一把拉住少冲的手,粗糙的手掌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少冲兄弟,照这么说……咱们、咱们是真的错怪了武当派了?”
少冲面有愧色,不敢直视洪七喜灼灼的目光,只轻轻点了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同悲师太长叹一声,捻动佛珠,语气沉痛:“阿弥陀佛。如此说来,咱们也错怪了铁拐老仙他老人家。一念之差,险些酿成大错。”
真机子适时上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啊,若非这位铁少侠明辨是非,及时挺身而出,我等今日恐怕都已中了奸人算计,酿成武林浩劫。”
松云道人却仍心有不甘,他锐利的目光转向少冲,沉声道:“虽说那秦汉是罪魁祸首,但此番祸乱,终究是肇因于那玄女赤玉箫。此等害人之物,留之必是江湖大患,依贫道之见,应当众击毁,以绝后患!听闻少侠曾将此物从恶人谷带出,不知现在何处?”
他话音未落,姜公钓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出来,红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连声道:“胡说!简直是胡说八道!明明是恶人借物生事,如何能怪罪到一件死物头上?此乃我铲平帮世代相传的镇帮之宝,理当物归原主,岂能由你随意损毁?”
松云被他当众抢白,脸上顿时挂不住,愠怒地盯着姜公钓:“红胡子,我看你并非我五宗十三派之人,何以次次胳膊肘往外拐,说的每一句话都偏帮外人?”
少冲见松云起疑,生怕姜公钓身份暴露,忙上前一步,朗声道:“松云道长息怒。实不相瞒,在下在山下遭遇白莲教妖人围攻,混乱之中,那玉箫已然遗失,极有可能已落入他们手中。”
众人一听这武林至宝竟落入白莲教妖人之手,顿时一片哗然。有人扼腕叹息,有人面露忧色,更多的则是将信将疑,交头接耳之声四起。
松云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你说落入妖人手中便是落入了?空口无凭,不会是你自己想藏起来吧?”
少冲见他如此咄咄逼人,心中也生出几分恼意,正欲撂下狠话转身离去,却听真机子清越的声音响起:“松云道兄,贫道相信铁少侠为人磊落,绝不会在此事上妄言。那玉箫若真落入白莲教手中,确是祸患无穷,我等正应同气连枝,商议应对之策。”他环视众人,见天色已完全暗下,便道:“今日天色已晚,诸位英雄想必也已疲惫。贫道尚需处置派内事务。联盟具体事宜,明日大会再作计较,如何?”
当下,他命弟子将何太虚严加看管,待明日公审,随后便招呼群雄各自回房歇息。
是夜,武当山紫霄宫内灯火通明,大开筵席。真机子命人备下好酒好肉,殷勤招待五宗十三派的掌门首领。席间,他言辞恳切,举止得体,对鹿九公、少冲、关中岳等人力挽狂澜之举再三致谢,对丁向南、松云等受了委屈的门派也表达了诚挚的歉意,姿态放得极低。
经此一役,武当派不仅力退魔教,更澄清冤屈,厘清多年武林纷争的源头,无形中已凝聚了人心,树立起极高的威望。由真机子主导五宗十三派结盟,已是顺理成章;而他荣任盟主之位,此刻看来,也堪称众望所归。
宴席散后,少冲与洪七喜、姜公钓被安排同住一屋。姜公钓听少冲详细说了在山下遗失玄女赤玉箫的经过,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出声劝慰:“大王不必过于忧心,只要我铲平帮发出绿林箭,传令江湖同道留意,自有人会替咱们去找回来,谅那白莲教也藏不住!”
洪七喜的儿子洪承畴此次也随父上山,他年纪与少冲相仿,性情豪爽,两人言谈颇为投契,在屋内聊了些江湖奇闻轶事,不觉已是更深露重。
忽听门外脚步声急促,随即房门被不客气地推开,那身形魁梧、面目凶恶的番僧阿岐那立在门口,目光如电,直接锁定少冲,声如洪钟:“小子,福王殿下召见,随咱家走一趟吧!”
洪七喜一见是他,心知福王此时召见绝无好意,连忙挡在少冲身前,赔笑道:“大师,您看这夜深人静的,不如等天亮之后,再让少冲前去拜见王爷?”
姜公钓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带着揶揄:“就是,想要见咱们……见少冲,让你家王爷亲自来请,咱们或许便去了。”
阿岐那狞笑一声,跨前一步,身上散发出一股压迫性的气息:“小娃娃,能被王爷召见,是天大的荣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少冲闻言,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想起福王作恶多端,前番更是间接害死了公孙大娘,正愁没机会找他算账,此刻反倒冷静下来。他推开身前的洪七喜,面无惧色地对上阿岐那的目光,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侃:“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王爷请喝酒。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是最爱杯中物。大师请先行一步,我稍作整理,随后便到。”
洪七喜大急,拉住少冲衣袖低声道:“去不得啊少冲!这分明是鸿门宴!”
少冲拍了拍他的手,眼神坚定,压低声音道:“洪帮主放心,他不找我,我也正要找他。有些账,迟早要算。”
洪七喜与姜公钓见少冲心意已决,知他性格执拗,便不再相劝,互望一眼,齐声道:“既如此,我们陪你同去!”
四人行至半路,一处僻静的廊檐下,阿岐那猛地回过身,魁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月光,脸上横肉抖动,露出森白牙齿:“小娃娃,咱家也不与你绕弯子了。王爷原话,是要贫僧就地取你性命!只是贫僧觉得,你带着那玄女赤玉箫的天大秘密就这么死了,未免太过可惜。若你识相,此刻说与贫僧听,或许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姜公钓在一旁冷笑连连,讥讽道:“嘿嘿,说得轻巧。却不知大师若放了咱们,回头又如何向你那王爷主子交差?”
阿岐那大手一挥,浑不在意:“这个无须你这红胡子操心,贫僧自有应对之策。”
少冲心知此事难以善了,面上却故作轻松,朗声道:“大师的好意心领了。不过这等大事,还是当着王爷的面说为好。说不定王爷听了高兴,非但不杀我,还要赏我几件大内宝贝呢。”
阿岐那见少冲软硬不吃,心中躁急难耐,勃然怒道:“好个不识抬举的小畜生!既然你执意找死,便让你尝尝本大师‘般若盘陀神掌’的厉害!”话音未落,他已手起一掌,雄浑掌力带起呼啸风声,直向少冲胸前按到。那掌势看似缓慢,实则笼罩四方,避无可避。
少冲早知他掌法刚猛绝伦,若在平日,或可勉力周旋。但此刻洪大叔与姜堂主就在身侧,自己若闪身避开,这两位前辈势必被掌风所伤。电光火石间,他不及细想,只得猛提一口真气,挥掌硬接。谁知这一提气,丹田之内竟是空荡荡一片,往日奔腾流转的真气此刻如同枯井,竟发不出一丝一毫!
“砰”的一声闷响!
少冲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当胸涌来,喉头一甜,身子便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激射而出,重重撞在后方青砖厚墙上,直震得墙灰簌簌落下,砖石都塌了一片。
“少冲!”洪七喜与姜公钓齐声惊呼,目眦欲裂,想要扑上救援,却已不及。
阿岐那一击得手,狞笑一声,更不留情,大步赶上,凝聚十成功力的第二掌已然拍出,势要将少冲立毙掌下!
眼看少冲便要命丧当场,忽听“啪”的一声裂帛般暴响,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檐角暗处掠下,后发先至,一掌印在阿岐那的掌缘。两股刚猛力道悍然相撞,阿岐那竟被震得连连倒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他惊疑不定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衣之中、面蒙黑巾的神秘人,已如渊渟岳峙般护在少冲身前。
阿岐那又惊又怒,喝道:“喂!你是谁?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黑衣人却不答话,只是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先指了一下阿岐那,又指了一下来时路,再指一下自己,最后指向地上的少冲。动作简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气势,仿佛在说:“你,离开。他,归我。”
阿岐那混迹江湖多年,何曾受过这等轻视,怒极反笑:“哈哈!凭你也想从佛爷手中要人?凭什么?”
黑衣人依旧沉默,双手缓缓握拳,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双目如寒星般死死盯住阿岐那。僵持仅一瞬,他突然动了!左拳变掌,自腰间诡异穿出,悄无声息却又疾如闪电,直拍阿岐那太阳穴!招式狠辣,竟是搏命的打法。
阿岐那头一低,险险避过,心头火起,大吼一声:“来得好!”当即施展出看家本领“三根本金刚拳”,与那黑衣人在这月色昏暗的廊下狠斗起来。拳风掌影交错,劲气四溢,刮得人面皮生疼。
趁此间隙,洪、姜二人急忙抢上前去,将少冲从碎砖中扶起。少冲虽仗着铁拐仙所传的独特体质未曾受严重内伤,却只觉得四肢百骸软绵绵使不上半分力气,丹田气海如同被彻底锁死。“是丁……茶水里的毒……”他立刻明白过来,自己这是内力尽失的征兆。他强撑着抬眼,紧紧盯着那与阿岐那缠斗的黑衣人,那诡异的身法、那沉默的姿态……他猛然想起,当日和师父铁拐仙在京城遭遇神秘高手围攻时,那个在最后关头现身,与师父对了一掌后飘然远去的,正是此人!
此处的打斗声与呼喝声,早已惊动了巡夜的武当弟子。只听远处有人高喊:“快!快去禀报掌门!西边廊院有人打架滋事!”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许多火把的光亮正朝这边迅速涌来。
那黑衣人似不愿与武当派正面冲突,虚晃一招,逼退阿岐那,随即身形一拧,如一只巨大的夜枭般轻盈跃上高墙,在连绵的屋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无影无踪。
阿岐那与他斗得正酣,岂肯让这等高手就此走脱,叫了一声:“哪里走!”足下发力,在黑暗中迈开大步,紧追不舍。
少冲正自呆想那黑衣人的来历,忽听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几分惶急与残忍:“快去瞧瞧,那该死的叫化儿死了没有?”
正是福王朱常洵!
一听这声音,少冲只觉得一股炽烈的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顶门!这奸王害死公孙姐姐,更处处与自己为难,如今还要赶尽杀绝!这股怒意仿佛激发了他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潜力,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如同疯虎般冲向被几名侍卫护在中间的福王,一把将其抱住,凭借着一股蛮力,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结结实实给了这养尊处优的王爷一顿饱打!
“王爷!”
“快护驾!”
徐爵爷、汤灿以及福王府的护卫们见状大惊,慌忙上前解救。正在此时,真机子已带着一众武当高手赶到,见状立刻出手制止混乱场面。
几名武当道士拿着绳索便要上前捆绑状若疯狂的少冲。半道里却猛地冲出一个少年,一把抢过绳索,对着洪七喜和姜公钓急声叫道:“爹!姜堂主!你们快带少冲兄弟走!这里我来应付!”一边喊着,一边竟主动向刚刚爬起来的福王扑去,状似攻击,实为制造更大的混乱,吸引注意。
这少年正是洪七喜之子洪承畴!他年纪虽轻,却极有胆色义气。他见洪、姜二人已趁乱架起少冲,向院墙暗处遁走,便不再挣扎,任由涌上来的武当道士绑了手脚。
纷乱既息,场面稍定。只见福王鼻青脸肿,身上锦袍也被撕破,显然受伤不轻,当晚便被紧急送往城中寻名医诊治。追究行凶伤人之责,洪承畴一人独揽,声称全系自己所为。其时灯火明灭,场面混乱不堪,众人也确实难辨真伪,真机子顺水推舟,便将洪承畴押付当地官府定罪,暂且安抚福王府。
福王得知少冲竟逍遥法外,岂肯善罢甘休,严令知州追究武当派保护不力之罪,并全力缉拿“铁少冲”归案。然而地方官府回报称,案犯铁少冲已在当晚混乱中失踪,更有数人亲眼所见,其失足坠入后山万丈深渊,尸骨无存。此案查无实据,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可怜少冲,刚刚在武林中崭露头角,声名鹊起,便如此黯然谢幕,如同流星划过长空,令江湖中不少为之惋惜者不胜唏嘘。他的生死下落,也就此成了当时武林中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一大谜团。
那日天光澄澈,太和绝顶之上,云海翻腾,宛若仙境。两道身影飘然踏足这凡人难至之境,衣袂在猎猎山风中翩飞。
一人身着玄青道袍,长须垂胸,仙风道骨,正是武当派掌门真机子。他身侧那人,长身玉立,虽面容较往日清癯几分,眉宇间却愈发英气逼人,眼眸深处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坚毅——正是江湖中传言已“坠崖身亡”的少冲。
二人所立之处,乃是武当山最为险峻的所在,上可摩接重霄流云,下临万丈深渊,云雾在脚下缭绕,不见其底。极目远眺,蜿蜒汉江细如银线,西北方向,终南山脉如巨龙匍匐,又似巨蟒蜿蜒,起伏奔腾,气象万千。
真机子凭虚临风,目光扫过脚下莽莽群山,语气沉凝,仿佛在诉说一个古老的禁忌:“古老相传,有一柄‘怒天剑’,乃汇聚天地戾气所生,为上古万魔之祖采地心魔火、融九幽玄铁所铸,故而又名‘魔神之剑’。此剑凶煞无匹,出世以来,饮血无数,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后来却不知何故,突然销声匿迹,成为武林绝大秘辛。”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直至前朝永乐十八年,白莲教妖妇唐赛儿作乱,曾言于某处古洞石函中,得天书宝卷与此神剑,借此役使鬼神,兴风作浪。待叛乱平定,唐赛儿不知所踪,那柄传闻中的神剑也再度消失于尘世。”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少冲,忧色浮上面容:“如今,那白袍老怪正遣其麾下妖魔,四处探寻此剑下落。若其所言非虚,三年之后,便是‘怒天剑’再度出世之期。届时魔焰高涨,恐将是我正道武林的一场浩劫!退一步言,即便神剑不出,那玄女赤玉箫已落入其手,假以时日,亦足以对我正道构成心腹大患。”
山风卷起少冲额前碎发,他沉默片刻,抬眼迎上真机子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坚定:“道长需要我做什么?”
真机子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正邪之间,必有一战,此乃天数,避无可避。那白袍老怪既有意拉拢于你,此便是天赐良机。贫道望你能借此契机,假意投诚,打入闻香宫内部。待他日我五宗十三派联军攻打魔窟之时,你便是我等最紧要的内应!”
少冲闻言,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悄然独立于绝顶烈风之中,远眺着那云雾缭绕、渺不可及的连绵山峦,胸中却似有惊涛骇浪,汹涌澎湃。师父的遗志、自身的血仇、武林的安危、未来的艰险……千般思绪,万种考量,尽数涌上心头。他久久伫立,任凭山风拂面,衣袍鼓荡,内心那份沉重的抉择,却如同这太和山一般,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第一部《风尘丐侠》至此完。
借用后人之词调寄《沁园春》,以为此部之结:
浪迹云踪,天涯漂泊,四海为家。挥塞外霜雪,燕山云月,瀛海夜渡,岑岛观霞。风雨消磨,艰辛历炼,笑渡青春好年华。凭栏处,看无边碧浪,来去淘沙。
而今整装又发,不吃苦毕竟志难达。逞英雄怀抱,驰骋宇宙,人生百岁,漫作虚花。往事轻弹,无限来者,更向高峰迈步伐。莫等闲,把辞章填过,再作搏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