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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潇湘夜雨传离声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13950 2024-11-11 16:23

  到得岳州城南门码头,二人登上一叶扁舟,缓缓驶入烟波浩渺的洞庭湖。这日天公作美,湖面风平浪静,澄澈如镜,远眺君山,恰似白玉盘中托起的一枚青螺,清雅秀逸。舟行不久便抵达君山,向当地渔民打听五柳庄所在,几乎无人不晓。循着指点来到庄前,却见五株合抱大柳树上竟挂满了惨白绢条,随风飘摇,犹如招魂幡幢。暮色中磷火点点,悲风飒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大门前高悬一盏白纸灯笼,上面墨迹淋漓写着一个刺目的“哀”字,庄内隐隐传来压抑的哭泣之声。

  少冲心头一沉,掠过一丝不祥预感,急忙快步进庄。只见庄内已有十余名吊客,多是附近岛民,廊檐下三名披麻戴孝的汉子正神情悲戚地向往来宾客答礼。细细打听之下,才知那位号称“诸葛神算”的五柳先生诸葛绵竹,竟已在数日前染病身故,此刻尚未正式发丧。

  少冲又向庄丁探问镇元子等人行踪,得知他们的确来过,但吊唁之后便行色匆匆地离去了,并未多做停留。

  二人只得怅然出庄,踏上了返城的路。不料天色突变,纷纷扬扬下起了牛毛细雨,很快便沾湿了衣襟。灵儿撅着嘴抱怨道:“适才若在庄上借故逗留,说不定还能混顿斋饭,寻个干爽处睡上一觉。现下可好,离城还有二三十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少冲无奈道:“我又没叫你跟来。咦……你看那边!”他忽然抬手一指,只见前方竹林深处,隐约露出一角飞檐。二人精神一振,快步向前赶去避雨。

  走近才看清,那是一座年久失修的祠堂,墙体斑驳,门扉破败,门额上金漆早已剥落,只能勉强辨认出“湘妃祠”三个古字。

  灵儿却欣喜道:“正好去拜会拜会湘妃姐姐!”她拉着少冲步入正堂,只见神厨之上蛛网密布,积尘寸厚,两尊香木雕琢的女神像竟横倒在地,显得十分凄凉。灵儿连声道:“罪过!罪过!湘妃姐姐竟遭如此亵渎,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干的好事!”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木像扶正,又寻来破布细细擦拭,口中念念有词地祷祝了半晌,最后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少冲在一旁看得有趣,待她起身,不禁问道:“你拜的这是什么神祇?”

  灵儿正色道:“你连这都不知道?湘水女神可灵验了!你也快来拜一拜,求她保佑咱们。”少冲拗不过她,只得依言跪下,心中默祝:“湘水之神在上,请保佑弟子此行能不辱使命,查明魔教阴谋,不负师长所托!”祷毕,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祠外秋雨渐密,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少冲望着连绵雨丝,叹道:“看来今夜只好在此借宿,与湘水女神作伴了。”灵儿立刻嗔道:“呸呸呸!不许你亵渎神仙姐姐!”少冲自知失言,连忙笑着向那木像拱手赔罪:“小生无心之过,女神莫怪,莫怪!”

  灵儿见状,眼珠一转,忽然站到神厨前,捏着嗓子,模仿神仙的腔调道:“要本座饶你也不难,除非你升一堆旺火,再烤些香喷喷的熟食,哄得我身边这位灵儿妹妹开心了,便恕你无罪。”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二人笑闹一阵,便在祠内角落搜集了些枯叶干草,少冲取出火折子引燃,待火苗稳定后,又添上些寻来的枯枝。不多时,一堆熊熊篝火便燃烧起来,跃动的火光映得二人脸颊绯红,也给这破败的祠堂带来了几分暖意。

  少冲站起身道:“你在此陪着神仙姐姐,我去湖边看看能否捉几条鱼来充饥。”说罢快步出祠,直奔湖边。

  时值寒秋,鱼虾多潜藏水底,但少冲自幼在西湖边长大,捕鱼摸虾的本事极为了得。他折了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削尖一头,凝神静气地注视湖面。忽见一道白影掠过,他手起棍落,飞叉般猛刺入水,再提起时,树枝上已穿着一条半斤来重的鲤鱼,鱼尾还在啪啪摆动。如此往复,不到半个时辰,便捉得了三条肥鱼。他用柔韧的桑树皮穿过鱼鳃,将鱼串好,正要返回,忽见道旁有一笼翠竹生得郁郁青青,心中一动,便用随身匕首削了一节竹管,简单制作成一枝短笛。

  回到祠中,将鲜鱼交给灵儿。灵儿大喜,立刻熟练地将鱼架在火上烤炙,不多时便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少冲左右无事,便取出那新制的竹笛,试着吹奏起路上听来的那曲《潇湘神》。竹笛未曾贴膜,音色难免有些呜咽滞涩,但他毕竟曾得庄铮这等音律大家指点,曲调节奏依然把握得颇为准确,在这雨夜荒祠中别有一番苍凉韵味。

  正当悠扬笛声在夜雨中飘荡时,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有两人正朝祠堂行来。少冲立刻停下吹奏,闪身贴至门边,悄悄向外望去。只见迷蒙雨幕中,果然有两位女子款款而来:当先一人身着素白衫裤,外罩一件紫缎绣花披风,体态婀娜轻盈,碎步行走间宛如春雨中一枝摇曳的梨花,风姿楚楚;紧随其后的是一名青衣少女,梳着双抓髻,作丫鬟打扮,正撑着一柄做工极为精致的绸伞,小心翼翼地为前面的白衫女子遮雨。那绸伞恰好挡住了白衫女子的面容,只见伞面上绘着“许仙白娘子断桥相会”的经典画面,笔触细腻,设色雅致,一望便知是出自江南名家手笔,绝非凡品。

  二人许是被笛声所引,在祠外驻足聆听片刻,方才走近。那青衣小婢朝祠内扬声道:“里面的人听着,速速让出地方,我家小姐要在此避雨。”

  灵儿闻言便生不快,低声嘟囔:“好个狗仗人势!一个丫鬟都这般蛮横,她家主人定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随即提高声音回道:“便是蹲茅坑也要讲个先来后到。要避雨?等雨停了再说!”

  那小婢见她言语粗俗,气得柳眉倒竖:“你好大的胆子!可知我家小姐是何等身份?”祝灵儿毫不示弱:“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本姑娘也绝不挪窝!”

  青衣小婢作势便要动手,却被那一直静立的白衫女郎轻声喝止:“雨萍,不得无礼!出门在外,当以和为贵。”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湘水女神广施恩泽,普惠万民。这湘妃祠如此宏伟开阔,想来也容得下我们主仆二人。”

  她这话说得极是巧妙,既暗示灵儿此地宽敞足以共享,又安抚了自家婢女莫要生事,一语双关,顿时化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都说吴侬软语甜腻如蜜,香醇似酒,但这女子的声音却比寻常吴语还要柔媚三分,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少冲只觉如饮琼浆,浑身酥软,说不出的受用——这正是在日间酒楼外,那马车中惊鸿一瞥的婉转嗓音!本以为缘悭一面,不想竟在此地重逢,他本已平静的心湖,又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圈圈涟漪。

  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飘入,二女娉娉婷婷迈入祠中。她们四下打量,似乎对破败的环境都不甚满意,最后那白衫女郎轻移莲步,取下神像上尚算完好的幔布,在角落巧妙围起一方小小天地。

  自始至终,她都背对着少冲与灵儿,不见真容。从身后望去,但见其颈项修长白皙,双肩如削,两缕青丝垂落鬓边,脑后秀发用一根红头绳松松挽起。腰间悬着一支碧玉短笛,随着她的行动轻轻晃动。她一举一动皆如娇花映水,柔柳扶风,说不尽的清雅秀逸。

  雨萍低声道:“小姐,趁天色未全黑,奴婢回去取套干净衣裳来换。只是……”她警惕地瞥了少冲二人一眼,“这一对男女看着不像好人,尤其那男子,眼神飘忽,怕是不怀好意。”

  那女郎却似不以为意:“无妨,你去吧。”

  雨萍应了声“嗨”,随即意识到口误,忙改口道:“是。”取了伞快步出祠,临行前不忘狠狠瞪了少冲和灵儿一眼,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灵儿心中余怒未消,待那小婢走远,便拾起一根木条,冲着那临时围起的帐幔高声道:“喂!这幔布是供奉湘灵女神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取用,冒犯神明!”说罢几步上前,挥动木棍一阵乱打,将刚刚张挂好的幔布又给打落下来。

  那女郎急忙侧身掩面,似乎不愿让人看清容貌。只听她冷冷道:“小妹妹火气倒是不小。”

  灵儿语带讥讽:“你为何总背对着人?莫非是见不得光?哈哈,我明白了,定是你貌丑如嫫母,怕吓着旁人!”那女郎并不动怒,只平静道:“嫫母乃黄帝之母,贤德慈祥,世人不会因她容貌而掩其美德。”灵儿伶牙俐齿地反击:“我说你丑比嫫母,可没说你德比嫫母!总之你就是额凸牙暴,鼻昂喉结,肤黑粗糙,奇丑无比!你冒犯湘妃姐姐,小心她降罪于你,让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她自觉这番诅咒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已是极尽恶毒,说得畅快淋漓。

  那女郎淡淡道:“小妹妹,我并未招惹于你。今日我心情尚可,不愿与你计较。若让我那侍女听见你这番话,你这张利嘴怕是要遭殃了。”

  灵儿咂咂嘴,还想再说什么更难听的。少冲生怕她惹出祸端,连忙将她拉回火堆旁,递过一条烤鱼道:“灵儿,鱼烤好了!快尝尝!”心想用美食堵住她的嘴,她总该消停些。

  灵儿也递给少冲一条鱼,故意大声道:“啊,真香!怕是有人要馋得流口水了!”说话时眼睛瞟向白衫女子的方向,却惊讶地发现,那幔布不知何时已重新挂好,严严实实。“奇了!”她心中纳闷,“我才一转身的功夫,怎会如此之快?莫非真是遇到了神仙?”

  少冲也觉这女子非同寻常,来历定然不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实在不愿节外生枝。他有心化解尴尬,见还剩一条烤鱼,便用细棍插好,走到帐幔外,诚恳道:“姑娘,萍水相逢亦是缘分。我这妹子年纪小,口无遮拦,还请姑娘海涵。这里多出一条鱼,姑娘若不嫌弃,还请笑纳。”

  帐内传来女子清冷的声音:“多谢好意,我不饿。”

  少冲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只得讪讪地收回,默默回到火堆旁。

  灵儿冲着少冲又是努嘴又是瞪眼,气道:“我辛辛苦苦烤的鱼,你倒拿去讨好别的女人!你可别忘了,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正牌老婆!”少冲见她越说越离谱,生怕被那女子听去,顿时面红耳赤,连连摆手示意她住口。灵儿见状反而更加来劲:“你连人家脸都没见着,就这般失魂落魄,真是鬼迷心窍了!”说罢气哼哼地一把抢过少冲手中的鱼,又道:“谁让你去献殷勤?人家根本不领情,这下死心了吧?我早说过,她不是好人……”一番连珠炮似的数落,弄得少冲哑口无言,只得摇头苦笑。

  少冲听得那女郎在帐内轻轻咳嗽了几声,料想她衣衫被秋雨打湿,恐是着了寒气,心下不忍,便温言道:“姑娘,你衣衫既湿,还是升堆火烘烤一下为好,莫要染了风寒。”帐内沉默片刻,方传来那女郎清冷的声音:“我未带火种。”

  少冲最爱听她这如清泉流石般的嗓音,此刻听她语气似不若先前那般疏离,心中一喜,忙道:“我这里有。”转头向灵儿道:“灵儿,火石借我一用。”谁知灵儿早将火石藏到身后,撅嘴道:“偏不借你!”

  少冲低声骂了句“小气鬼”,也不强求,俯身从篝火中拾起一根燃得正旺的木柴,快步走到帐前,轻声道:“姑娘,火种来了。”

  那女郎却道:“你转过身去。”语气虽仍带着几分清冷,但少冲听在耳中,却觉无比受用。他依言扭过头去,只觉手中木柴微微一沉,已被一只微凉的手接了过去。待他再回头时,帐内已亮起温暖的火光,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在褪下湿衣烘烤。他自觉这般窥视颇为失礼,连忙别过脸,快步回到火堆旁。

  灵儿见状,怒气更盛,跺脚道:“我不许你对她这般殷勤!”说着便要冲过去抢夺火种。少冲展臂相拦,柔声劝道:“灵儿,莫要胡闹可好?”灵儿连换几个方位,都被少冲稳稳拦住。她心中一急,娇小的身躯突然伏低,使出一招灵巧的“春燕掠波”,竟出其不意地从少冲胯下钻过,翻身便闯入了帐中,抬腿便欲踏熄那刚刚升起的火苗。

  电光火石间,少冲不及细想,紧随其后闯入帐内,双臂一圈,将灵儿整个抱入怀中。就在这一刹那,他的目光恰好与帐中女郎抬起的双眸相对——那是一双剪水秋瞳,澄澈如寒潭,柔媚似春水。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万籁俱寂,天地无声。少冲只听得自己的心在胸膛中砰砰狂跳,连怀中灵儿的挣扎也浑然不觉。

  过了片刻,那女郎方才回过神来,螓首微侧,默然不语。少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连道歉,急忙拽着尚在挣扎的灵儿退出帐外,细心将掀开的帐幔重新整理妥当。

  灵儿被他拉出帐外,犹自气鼓鼓地道:“我早说过,她果然生得丑陋无比!”少冲经她一提,方才回想起适才惊鸿一瞥间,那女郎的面容确实青黑肿大,与她那动人的声音和窈窕的身姿极不相称。他不禁在心中暗叹:上天造人,何以如此不公?既赐她天籁般的嗓音、婀娜的身姿,却又予她这般丑陋的容貌。

  灵儿见少冲面露惋惜之色,反倒转怒为喜,牵着他的手道:“走,咱们讲故事去。”拉着他回到火堆旁坐下,又道:“你方才不是问湘水神的来历么?我告诉你,她们是尧帝之女、舜帝之妃——娥皇与女英。古书上记载,‘舜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九嶷,是为零陵’。二妃闻讯,望苍梧而泣,泪洒竹上,遂成斑痕,最终投湘水殉情。所以如今的斑竹,又名湘妃竹,竹上的紫斑相传就是二妃的泪痕。还听说这斑竹唯有种在君山上才有斑点,别处便无,也不知是真是假。”

  少冲听了这个凄美的传说,心中一阵难受,低声道:“我听说舜帝是上古一位贤德的君王。他为国殉职,妻子也随之殉情。幸而二妃死后化为水神,永享祭祀。我该再向她们拜上一拜。”说罢起身,朝着湘妃神像恭恭敬敬地作了三个揖。

  灵儿见他神情肃穆,便继续讲道:“故事还没完呢。后来君山上立了这座湘妃祠,那秦始皇南巡至洞庭湖,忽遇狂风巨浪,便迁怒于水神,问湘妃是何方神灵。随行博士答道:乃是尧帝之女、舜帝之妃葬于此地。你猜那秦始皇如何?他竟怪罪湘妃拦路,派三千刑徒将山上的树木尽数砍伐,大肆毁坏祠宇。谁知风波反而愈发猛烈。秦始皇无计可施,只得将传国玉玺投入湖中镇邪,湖面这才恢复平静。”灵儿讲这故事,一来是想拉住少冲的心思,二来也是借古讽今,警告那白衫女郎莫要冒犯湘妃。说罢,她还故意朝帐子那边瞥了一眼,神情甚是得意。

  忽在此时,祠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整齐的脚步声,有人轻声道:“到了,小姐就在里面。”但见门帘一动,鱼贯走入五名青衣少女,皆云鬓高绾,身着利落的短衫长裤,背上各负一柄长剑,神情肃穆,步履轻盈,正是那白衫女郎的随身剑婢。

  雨萍手中捧着一叠洁净衣物,快步走到帐外,躬身道:“小姐,奴婢来迟了,您没事吧?”帐内只传来一声淡淡的“嗯”。雨萍掀帘入内,低声与女郎交谈了几句,隐约听得一句:“……要不要杀人灭口?”

  少冲心头一凛:“即便我等先前有所冒犯,也罪不至死吧?”他忍不住微微侧身,凝神细听,想知晓那女郎如何回应。

  一名唤作濯清的剑婢见他举止可疑,当即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窥探小姐!”玉手一翻,“铮”的一声清响,三尺青锋已然出鞘,剑尖直指少冲咽喉。

  “濯清,住手!”清冷的声音自帐内传来。下一刻,幔帐轻分,那白衫女郎已款步而出。此刻她已换上一袭做工极其精致的百褶长裙,裙摆层叠卷曲,巧妙地构成一朵盛放的白莲,花瓣洁白无瑕,衬着翠绿叶饰,更显清雅圣洁。她莲步轻移间,暗香浮动,裙上那朵莲花亦随之微微颤动,恍若有生命一般。

  少冲这才得以看清她的面容——肤色黑中透青,唯鼻梁挺秀,眼周与唇周肌肤异常白皙。尤其那朱唇,恰似黑玉盘中一颗熟透乍破的樱桃,红润饱满,娇艳欲滴,与周遭暗淡的肤色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那女郎目光淡扫过少冲与紧挨着他的祝灵儿,语气平静无波:“这两人不过是乡野逃难之辈,不必理会。正事要紧,我们走。”

  五名剑婢齐声应诺,簇拥着女郎便欲离去。行至门口,那女郎忽又驻足,回眸对少冲道:“你二人既见我真容,按例当诛。今日破例饶你们性命,切记,不可向任何人提及今日之事。”

  灵儿此刻方觉后怕,小手紧紧攥住少冲的衣袖,抿着嘴唇不敢作声。

  少冲却上前一步,朗声道:“姑娘又如何能保证我不会说出去?”

  话音未落,五名剑婢中已有三人“唰”地拔出长剑,寒光闪闪,齐声怒喝:“你敢!”

  雨萍冷笑道:“我家小姐精通麻衣相术,善推三黄六壬。你若在外胡言乱语,纵隔千里,小姐亦能即刻知晓。到时,哼……”她长剑微颤,剑锋嗡鸣,未尽之语皆在这凛冽剑意之中。

  少冲闻言,非但不惧,反露出一抹惫懒笑容,双手一摊:“要我守口如瓶也非不可,除非……小姐也答应我一件事。”

  雨萍勃然变色:“什么?小姐饶你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典,你竟敢得寸进尺?”

  少冲摆出一副无赖模样,笑道:“若不应允,在下可不敢保证这张嘴会说出什么来。”

  这一下,另外两名剑婢也按捺不住,“铿”然拔剑,怒道:“小子找死!”“既然他管不住,我们便替他永远管住!”

  那女郎却抬手止住众婢,声音依旧平静:“且听他说说,是何事?”

  少冲收敛玩笑神色,郑重一揖,道:“在下别无他求,只想聆听小姐一曲雅奏,以慰平生。”

  濯清怒斥:“你想听便听?把我家小姐当作何人!”

  不料那女郎却轻声道:“之前偶闻公子吹奏《潇湘神》,曲韵清越,令人心折。礼尚往来,回奏一曲亦无不可。”她抬手止住欲再开口的雨萍,自腰间取下那支碧玉短笛,缓步走至神厨前,于蒲团上盈盈跪坐,道:“湘妃祠内,梧桐雨中,小女子便为君奏一曲《潇湘夜雨》罢。”

  说罢,她横笛唇边,纤纤玉指虚按孔位,一缕幽咽的笛声便自笛孔中飘然而出。初时如丝如缕,渐渐缠绵悱恻,闻者仿佛见到一位独守空闺的女子,于黄昏细雨之中,倚栏望断天涯,满地黄花堆积,更衬得人影憔悴。秋夜寂寥,雨打梧桐,那一声声、一点点,不落在石阶,却似直接敲在听曲人的心坎之上,勾起无限愁思。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那女郎持笛呆坐半晌,方才起身,轻声道:“此曲向来只吹与自已听。俚俗之音,聊以塞责,有辱清听了。”

  少冲由衷赞道:“亲聆仙音,三生有幸。只是……瞧姑娘年华正好,为何曲中哀怨之情,竟如此深沉缠绵?”

  那女郎闻言,略显惊讶地“哦”了一声,道:“公子竟能闻弦歌而知雅意?不妨说说,曲中如何个哀怨缠绵法?”

  少冲对此曲感受,实因它与庄铮曾奏的洞箫曲《巴山夜雨》有异曲同工之妙,便如实回道:“在下于音律一道,实是粗通皮毛。只因曾随一位高人习艺数日,略知一二罢了。那位高人曾自谱一曲《巴山夜雨》,其曲调之宛转,意境之幽怨,与姑娘适才所奏颇为神似,故有此感。‘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李义山此诗,仿佛正是此曲的写照。不过……”他略一沉吟,续道:“姑娘此曲在终了之际,音调似有转折,少了几分绝望,倒像是曲中人在愁肠百结之时,忽见峰回路转,期盼之人已然到来……”

  他本对音律诗词仅止于一知半解,此刻不过在佳人面前,凭着记忆中学来的庄铮的评点方式,勉强卖弄一番罢了。不料那女郎却听得极为专注,待听到最后一句“期盼之人已然到来”时,娇躯竟是微微一颤,猛地侧开头去,眼神闪烁,竟不敢再与少冲目光相接。她不再多言,在众剑婢的簇拥下匆匆离去,那抹白莲般的身影,很快就要没入祠堂外的夜雨迷蒙之中。

  少冲忽然福至心灵,脱口叫道:“你是白莲花!”

  话音未落,那五名剑婢刚刚归鞘的长剑瞬间再度出鞘,寒光凛冽,齐声对白衫女郎道:“小姐,此人断不可再留!”

  白莲花眸光冷冽如冰,缓缓转向少冲:“你既知我身份,就不怕我立时取你性命么?”

  少冲心头虽悸,却昂然道:“怕。但若以我一人之死,能换千万人得救,这命舍了又何妨!”

  雨萍嗤笑一声,语带讥讽:“哪里来的狂妄小子,真是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配在我等面前妄言生死?”

  少冲坦然道:“在下武功低微,不敢在众位姐姐面前献丑。但若诸位执意取我性命,少冲也绝不坐以待毙,必当拼死一战!”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不过在动手之前,请容我说最后一句话。倘若姑娘能听得进去,那我少冲纵死无憾!”

  此刻灵儿早已吓得脸色发白,一个劲儿地拉扯少冲的衣袖,低声劝阻。她倒不担心少冲敌不过这几个剑婢,只是素闻魔教武功诡异莫测,又在酒肆听了那些骇人传闻,真怕白莲花使出什么邪门手段。

  白莲花淡淡道:“你已说了太多,但我再容你多说一句。”

  少冲深吸一口气,目光真挚:“我只想说,一个人的容貌乃是天生,美丑本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莫要惹人厌恶。若能心存善念,与人为善,世人自然也以善相报。”

  濯清冷笑道:“说得倒是动听,可惜这将是你的遗言了!”剑尖一抖,挽出三朵凌厉的剑花,直取少冲咽喉。

  少冲正待闪避,忽听祠外传来几声轻如落叶坠地的细响。饶是在淅沥雨声中,也清晰可辨来人身手不凡。一个清越的声音朗声道:“白莲花!你杀害五柳先生,重伤诸大侠,我武当派今日便要替天行道,铲除你这妖女!”正是镇元子道长的声音。

  涂一粟的怒喝随即响起:“小妖精,女魔头,丑八怪!我们已听到你的笛声,知道你就在祠中!”

  韩天锦也厉声喝道:“今夜就是你的死期,躲是躲不掉的!”

  雨萍与另一剑婢闪身掠至门边,娇叱道:“谁躲了?找死的尽管进来,姑奶奶一剑结果了你!”话音未落,门前已扑进一道人影,劲风呼啸中数点寒星疾射而来。雨萍娇叱一声,飞身迎上。那人身着星冠道袍,正是镇元子。紧接着韩天锦也抢进门来,与另一名剑婢战在一处。

  镇元子一眼瞥见少冲,略感惊讶,急声道:“少侠,她就是白莲花,快助我等诛杀此獠!”少冲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不该出手。

  白莲花冷冽的目光扫向少冲:“你也是名门正派的是不是?此刻你不杀我,我也不会再饶你性命。”

  就在她说话之际,涂一粟一柄铁蒲扇已挟着劲风向她搧来。守在她身边的三名剑婢同时出手,长剑齐向铁扇削去。然而剑锋未及相接,便觉手中长剑几欲脱手,剑身竟偏转了方向。

  原来那铁扇乃是以强磁石特制,专克金属兵刃。白莲花误以为对方内力深厚,急忙退开数步,喝道:“姓涂的!你从罗霄山一路追到君山,若本姑娘真要取你性命,你还能活到今日么?”

  涂一粟怒道:“妖女休得猖狂!道爷这柄宝扇乃汉钟离流传之神物,专为除妖降魔!今日定要将你打入天地之极,永世不得超生!”说话间铁扇再次挥出。

  一名剑婢斥道:“泼道无耻!”紧握剑柄,奋力递出长剑。却不防佩剑被磁扇牢牢吸住,涂一粟趁机欺身而上,一掌正中她胸口。那剑婢闷哼一声,娇躯软软倒下。

  白莲花一声惊呼,玉手轻扬,银光乍现,数十根细如牛毛的芒针自袖中激射而出,犹如满天星雨,向涂一粟周身大穴笼罩而去。

  涂一粟大惊失色,急忙飘身后退,同时舞动铁扇封挡。趁此间隙,白莲花闪身上前,将受伤的剑婢抢回怀中,悲声唤道:“藕香!”只见那名叫藕香的剑婢蝉鬓歪斜,面色惨白,气息奄奄,显然已无生还之望。

  白莲花既痛失爱婢,又恨正道手段狠毒,惨然笑道:“这就是你们名门正派的所作所为!”她轻轻抱起藕香的身子,足尖一点,已如一片白云飘至门外。身法轻盈曼妙,恍若仙子凌波。

  涂一粟虽以铁扇吸附了大多数芒针,腿上仍中了两枚。心想这妖女心狠手辣,针上必然淬有剧毒,只觉中针处阵阵麻痹,生怕毒性扩散,当即不敢稍动。眼见白莲花欲走,急忙叫道:“妖女,拿解药来!”虽知与虎谋皮难有结果,但性命攸关,别无他法。

  白莲花哪里肯理,迈步便要走。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黑暗中蓦地袭来两道冷风,两点寒星直取她章门、神阙两处大穴。她急忙侧身闪避,那两点寒星却又转向关元和曲骨穴。这两处一在乳下,一近会阴,皆是女子羞处。白莲花暗骂无耻,长袖向前一拂,随即回拉。只听黑暗中有人“咦呀”一声,双手已被袖带缠住,身子不由自主地被拽到光亮处。定睛一看,正是公孙墨,手中使的是一对判官笔。此刻被白莲花冰冷的目光逼视,又见她狰狞的面容,不禁胆战心惊,险些叫出“饶命”二字。

  镇元子、韩天锦正与众剑婢缠斗,忽见公孙墨受制,急忙跳出战圈,齐声喝道:“妖女住手!”

  白莲花冷冷道:“你们答应不再纠缠我芙蓉府的人,我便放了他。”

  韩天锦叫了声:“师兄……”目光投向镇元子,等他定夺。镇元子尚未权衡利弊,涂一粟已急声叫道:“我答应你!不过你还得给道爷解毒!”

  白莲花冷哼一声,对剩余四婢道:“荷珠、雨萍、濯清、宜远,带着藕香先走。”

  四婢奔到她身前,分成两翼护持,齐声道:“奴婢誓与小姐共进退!”

  白莲花急道:“你们要反了么?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荷珠哽咽道:“小姐你……”双目含泪,热泪盈眶。

  白莲花决然道:“你们再不走,我便死在这里罢了!”

  四婢见小姐以死相挟,不敢再违。雨萍倒转剑柄,递给白莲花,颤声道:“小姐,千万珍重,奴婢们这就回去求援。”说罢接过藕香的身躯,与荷珠等人快步奔出祠外,身影倏忽间便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只余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白莲花在原地略作停顿,目光冷冷扫过众人,这才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粒乌黑丸药,随手掷于涂一粟脚前。涂一粟不假思索,俯身拾起便吞入腹中。白莲花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随即松开公孙墨,仗剑欲行。

  忽听公孙墨高声叫道:“镇元道长、韩庄主,快追!莫让这妖女逃了!”镇元子与韩天锦闻言皆是一怔,不解地望向他。涂一粟强忍腹中不适,喘息道:“贫道虽答应放她,二位却未曾应允。”

  二人略一思忖,适才确实只有涂一粟出声承诺,他们虽未表态,既可视为默许,也可说成未经同意。原来涂一粟老谋深算,早已想到这一层关节。转念又想,对付魔教妖人何必讲究江湖道义?今日若纵虎归山,来日不知有多少正道侠士要遭其毒手,届时再想擒拿更是难上加难。

  镇元子第一个纵身冲出祠门,清喝道:“妖女哪里走!”喝声中身形腾空而起,武当绝学“鹤云纵”施展开来,夭矫轻灵,恰似白鹤穿云,几个起落已拦在白莲花身前,更不言语,长剑一振,直取中宫。

  白莲花身形如风摆荷叶,飘然后撤。甫一定身,韩天锦已自后追至,手中六合枪猛地一搠,抖出碗大枪花,直罩她面门。她纤腰后折,枪尖贴面掠过,却不防脚下金风骤起,一柄紫金刀贴地削来。她心中一惊,急忙一个筋斗向后翻出。

  镇元子见使地堂刀法的竟是诸仲卿,诧异道:“诸城主,你伤势未愈,何苦前来涉险?”诸仲卿朗声道:“区区小伤何足挂齿!道长既要除魔卫道,诸某又岂能独善其身?为江湖除害,此身何惜!”原来他赴君山途中曾遭一白衣人偷袭,肋下中了一刀,幸得镇元子等人及时赶到惊走来敌。他一直认定那白衣人便是白莲花。

  此刻白莲花遭三大高手合围,情势岌岌可危。上要应付镇元子精妙剑招,下要闪避诸仲卿凌厉地堂刀,左右还要防备韩天锦神出鬼没的长枪,当真顾此失彼,险象环生。不过数合,她已是浑身泥泞,雨水混着汗水浸透衣衫。

  镇元子剑势一紧,喝道:“妖女,放下兵刃,尚可留你全尸!”见她兀自苦撑,当即施展绝学,一招“乌云掩月”身形忽闪,隐去剑路,随即一个筋斗后翻,头从双腿间穿回,长剑如虹直刺,正是“红霞贯日”的杀招。“噗”的一声,剑尖已刺入白莲花肩头。

  白莲花吃痛疾闪,脚下却是一滑,诸仲卿的紫金刀恰在此时横扫而至。她勉力抬脚闪避,重心顿失,踉跄倒地。韩天锦见机不可失,长枪如毒龙出洞,直搠她顶门,势要将她钉死在地。

  这一枪本该穿颅透脑,谁知触处竟坚硬异常。韩天锦正自错愕,猛见一道灰影扑到,长枪已易其主。火光映照下,但见少冲傲立当场,手中紧握枪杆。

  原来在众人激斗之际,少冲思前想后,愈发觉此事蹊跷甚多,绝非表面所见这般简单。待见藕香口吐鲜血惨死,他体内血魔竟被引动,眼前浮现父亲遭乱刃分尸、母亲被倭寇凌辱的惨状,当场便要寻涂一粟拼命。幸而他身怀儒家正宗内功,定力非凡,幻象甫现即生警觉,强行将魔性压了下去。再观望片刻,眼见白莲花命在顷刻,再也按捺不住,施展“流星惊鸿步”抢入场中。

  少冲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前辈,可否容晚辈一言?杀人总该问个青红皂白。倘若只因误会便贸然取人性命,他日真相大白,只怕追悔莫及。”

  镇元子沉声道:“你说得虽不无道理。但妖女负隅顽抗,我等如何细问缘由?所谓无风不起浪,她在江湖上恶名昭著,岂是空穴来风?既已自承身份,我等诛之何错之有?”

  涂一粟强忍腹痛,厉声道:“不错!奉劝少侠莫要阻拦义举。你可知就凭你枪下救妖女这一条,武林正道都将视你为敌?”镇元子忙道:“少侠侠肝义胆,断非不明是非之人。”涂一粟冷笑道:“人心难测,贫道也是为他着想。”

  少冲见白莲花风鬟雾鬓,雨汗交加,贝齿紧咬朱唇的模样,知她受伤不轻,便道:“晚辈斗胆提议,暂且将她软禁,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不迟。”

  公孙墨嗤笑道:“你难道不知她是白莲教妖女?今日关了她,明日便有成千上万的魔教妖人前来寻仇,你挡得住么?”

  韩天锦更不答话,伸手便欲夺回长枪:“纵虎容易擒虎难。少侠再要阻拦,休怪韩某无情!”不料少冲突然松手,韩天锦收势不及,踉跄后退。趁这电光石火的空隙,少冲贴近白莲花低声道:“快走!”握住她胳膊,施展轻功疾奔而去。

  身后传来涂一粟痛苦的哀嚎:“哎唷!我肚子……这妖女给的是毒药!哎唷……”诸仲卿的怒喝随之响起:“妖女逃了!快追!”喊声中,众人分作两路,如疾风般追袭而来。

  少冲所练轻功虽得名家真传,毕竟时日尚浅,功力未纯。携着白莲花奔出数里之后,但闻身后衣袂破风之声渐近,镇元子已当先追至,沉声唤道:“少侠且住……”

  少冲不愿与这位武当高真正面冲突,脚下不停,回头朗声道:“晚辈今日行事确有莽撞之处,还望道长行个方便!待晚辈查明此事真相,必当亲上武当,给道长一个明白交待!”他顿了顿,又急急补充:“与晚辈同行的祝灵儿乃是华山派弟子,恳请道长念在五宗十三派同气连枝之谊,代为照拂!”

  镇元子眉头紧锁,语重心长:“少侠身中魔毒,灵台蒙尘,善恶难辨。不如随贫道回山,让掌门师兄为你驱邪祛毒……”话音未落,却见少冲与白莲花身形疾晃,如惊鸿掠影,已在数丈开外。

  此时韩天锦、公孙墨、涂一粟、诸仲卿等人相继追至,见镇元子驻足不前,皆疑惑相询:“道长为何不追?”

  镇元子目送二人远去的身影,轻叹道:“少冲受妖女蛊惑,心智已迷。我等若逼之过甚,恐生不测。那妖女身受重伤,料也逃不远,且从容图之。”他口中这般说,心中却忧思如潮:少冲身负血魔,心性难免受其影响,若不及早救治,恐将坠入魔道,万劫不复。只因武当派在掌门人大会上蒙少冲相助,掌门真机子严令知情者守口如瓶。倘若少冲当真做出悖逆正道之事,届时武林群起而攻之,武当派处境将极为尴尬。这些顾虑,此刻却不便对韩天锦等人明言。

  ***

  少冲携着白莲花一路疾奔,穿林越涧,直到身后再无追兵声息,方才缓下脚步。眼前出现一座荒废社祠,祠前有棵枝繁叶茂的老橘树,树下静卧一口青石井栏的枯井。少冲将白莲花扶至井栏坐下,关切问道:“你的伤势如何?”

  白莲花却不答反问,眸光如秋水般明澈:“你为何要救我?”

  少冲坦然相对:“我觉得你并非传言中那般凶残之辈。一个能以笛声抒怀、对侍女情深义重之人,怎会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白莲花闻言,唇角泛起一丝苦涩:“世事难料,人心叵测。我虽非好人,却也未必就是坏人。”她说着,纤指轻抚冰凉的井栏,“这口井名叫柳毅井。相传当年柳毅就是由此入洞庭龙宫,为受难的龙女传书。柳毅见义勇为,救的是善良的龙女;而少侠今日所救的,却是世人眼中的妖女。你就不怕救了一只恩将仇报的中山狼么?”说话间,她已背转身去,利落地将肩头剑伤包扎妥当。

  少冲不禁莞尔:“白姑娘博闻强识,言必引经据典。柳毅传书的故事,我也是到了洞庭才有所耳闻。却不知这中山狼又是何典故?”

  白莲花娓娓道来:“传说有狼被猎人追至中山,危难间向东郭先生求救。东郭先生心生怜悯,将它藏入书袋,瞒过猎人。谁知狼脱险后竟凶相毕露,反要吃掉恩人。这典故载于史册,流传民间,你既为华夏子弟,何以不知?”

  少冲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深意:“姑娘说我乃中国之人,难道你就不是么?”

  此言一出,白莲花急忙侧过脸去,似要掩饰什么,语气微乱:“我何时说过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我同是炎黄子孙,为何我知此典故,你却不知?”

  少冲笑道:“小生自幼父母双亡,家境贫寒,于诗书不过略知皮毛。哪似白姑娘这般,想必出身名门,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白莲花被他这番话说得忍俊不禁,格格娇笑起来:“读书知礼,温婉贤淑?亏你想得出这八个字来讽我。”

  少冲收敛笑容,正色道:“闲话少说!无论你是否中山狼,我既见你危难,断无坐视之理。倘若你当真为祸江湖,害人无数,届时我自会亲手诛邪,为民除害。”白莲花闻言,忽然作势欲扑,俏皮道:“狼来啦!你既要为民除害,还不快动手?”竟与少冲笑闹起来。

  少冲见她这般情态,愈发觉得她不似传言中凶残的魔教妖女,便道:“你究竟是不是中山狼,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白莲花却冷笑一声:“你要查便查,本姑娘可没闲工夫奉陪。”说罢起身欲走。

  少冲展臂相拦:“真相未明之前,恕我不能放你离去。”

  白莲花默然片刻,复又坐下,淡淡道:“随你便罢。”

  少冲察看她神色,疑惑道:“看你行动如常,似乎伤得不重?”忽想起一事,伸手道:“拿来!”

  白莲花故作不解:“什么?”

  “涂道长的解药。”

  白莲花扑哧一笑,明眸流转:“我那些银针根本未曾喂毒。他自己慌着求解药,本姑娘便顺水推舟,给了他一粒外敷治疗疔疮的丸药。谁想他竟口服下去,不腹痛才怪呢。”

  少冲这才明白涂一粟是被戏弄了,忍不住莞尔,随即又板起面孔:“我们走!”

  白莲花挑眉问道:“去何处?”

  “五柳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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