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
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秋风卷着黄叶掠过青徐官道，在一处荒凉的驿所外打着旋儿。驿亭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伴着远处囚车铁链的碰撞声，在暮色中格外凄清。
驿所内，一位身着月白儒袍的公子正临窗而立。案上宣纸墨迹未干，只见笔走龙蛇间，李太白那阕《忆秦娥》已跃然纸上。
墨迹在“阙“字上重重一顿，笔锋如刀。公子凝视着那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指尖轻轻划过纸面，低吟道：“太白此词，以八字写尽千古兴亡。可惜后世范文正《渔家傲》、夏英公《喜迁莺》，虽得三分意境，终究不及这等气象。“
窗外忽起一阵秋风，卷着沙尘拍打在窗纸上。公子抬眼望向远方，目光似要穿透重重暮霭：“十年了...自'得玉箫者得天下'的传言兴起，江湖便再无宁日。“他想起洛阳中原镖局的冲天火光，铲平帮与逍遥谷的明争暗斗，还有金国铁骑与白莲教众的殊死相搏。那支玄女赤玉箫几度现世，又几度消失，如今依旧杳无踪迹。
“最蹊跷的是...“公子以指尖蘸了茶水，在案上缓缓画出一个图案，“两百年前的靖难之役，似乎也与这玉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公子！“驿所外传来一声催促。但见一列罩着黑布的囚车在秋风中肃立，铁链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领头的军官按着腰刀，高声道：“时辰不早，该启程了！“
公子缓缓卷起案上墨宝，目光最后扫过那句“音尘绝“。远处，汉家陵阙的轮廓在残阳中渐渐模糊，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远无法破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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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与美黛子并辔南行，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响。二人商议着日后归隐之事，少冲体内的魔毒经天浴泉洗涤已尽数清除，那身诡异魔功也随之消散，眉宇间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朗正气。只是功力尚未完全恢复，又带着身为朝廷钦犯的美黛子，对付寻常武夫尚可，若遇真正的高手便力有不逮。于是昼伏夜行，避人耳目，一边沿途打听祝灵儿等人的消息。
这日行至衮州地界，少冲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尾随。那人身法极快，如影随形，少冲数次佯装歇脚突然回身拦截，却总被对方抢先一步隐入人群。美黛子细思片刻，轻声道：“这人身法不似樱花神社的路数，倒像是中原武功。“少冲凝重点头：“今夜投店须得格外小心。“
深夜时分，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猫叫，叫声忽长忽短，透着蹊跷。少冲佯装熟睡，暗中已握紧枕下短剑。却听窗外有人压低声音呼唤：“少冲兄弟......“这声音颇为耳熟，少冲心中一动，点亮烛火开门，只见担担和尚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大师这是？“少冲见他神色慌张，不禁诧异。却见担担和尚突然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少冲兄弟，小僧有一事相求，万望施以援手！“
少冲连忙将他扶起：“大师何必行此大礼？但说无妨。“
担担和尚却先跃上房梁察看四周，确认无人后才返回屋内，压低声音道：“那日闻香宫突围，我等兵分两路。陆护法率众从正门佯攻，死不了、刀梦飞、烟花娘子与小僧四人护着教主从后山小道潜行。谁知......谁知官军早在半山设伏，教主她......“他说到此处，声音已然哽咽。
少冲心头一紧，急问：“灵儿现在何处？其他几位前辈呢？“
“混战中陆护法和小僧都被生擒，死不了和烟花娘子杀出重围，至今下落不明。“担担和尚抹了把脸，“杨肇基将我等打入囚车，泥丸宫上都贴了镇邪灵符。前夜小僧运起缩骨功脱困，本想立即相救，奈何看守森严，只来得及与陆护法说了两句话。陆护法要小僧务必寻你相助......“
少冲听得祝灵儿身陷囹圄，只觉心如刀绞。正要细问，美黛子推门而入：“救灵儿妹妹要紧，杭州之行不妨暂缓。“她卸去易容后容颜清丽，担担和尚乍见之下脸色骤变，指着她道：“这妖女......“
少冲急忙解释：“大师误会了，美黛子早已弃暗投明。“美黛子浅浅一笑：“若是助你们救出教主，可能将功折罪？“担担和尚看了看少冲，又看了看美黛子，终是长叹一声，暂且按下心中芥蒂。
是夜，担担和尚施展妙手，从当地豪绅府中“借“得三百两白银。翌日天明，四人扮作皮货商人，雇了辆马车，各乘骏马，朝着押解队伍的方向疾追。
及至维坊县衙打听，方知囚队已于清晨启程往淄博而去。四人马不停蹄，一路扬尘疾驰，待到淄博城时已是夜幕低垂。城中客栈大多客满，唯有一家“春满楼“客栈依旧红灯高挂，两扇朱门在夜色中洞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少冲一行人方勒马驻足，“春满楼“内便快步迎出几名店伴，手脚利落地牵过缰绳，又将行李妥帖送入房中。更令人诧异的是，厅内早已摆开一桌丰盛宴席，山珍海味罗列满案，香气四溢。少冲蹙眉问道：“这是何人所备？“店家赔笑道：“傍晚有位俊俏公子吩咐，说酉时末必有三位客商与一位车夫途经此地，特命小店好生款待。付了银钱便匆匆离去。“
担担和尚听得“俊俏公子“四字，挠头不解，随即笑道：“既有冤大头请客，不吃白不吃。“少冲却暗自警惕——此行隐秘，竟有人未卜先知，若是友人也罢，倘是朝廷设局，这顿饭便是催命符。他沉声道：“无功不受禄，这饭食还是撤了吧。“遂另点了几样寻常小菜，三人简单用了晚膳。
次日北上滨州，愈往北行，天地愈见荒凉。放眼望去，赤地千里，龟裂的田地上不见半根青苗，逃荒的百姓早已远去，只余断壁残垣在秋风中瑟缩。三人日夜兼程，赶到滨州时却得知囚队早已在一个时辰前启程往惠民方向去了。更令人心惊的是，投宿的客栈竟又备好宴席，仍说是“一位公子爷“所订。
这次少冲再按捺不住，对二人道：“二位随后缓行，待我前去探个究竟。“说罢纵马疾驰，不过两个时辰便赶到惠民县。这小镇客栈寥寥，他连问两家皆无线索，直到“福如东海“酒家前，忽闻熟悉马嘶。门帘掀动间，但见朱监军翩然而出，正吩咐店家预备四人酒菜，掷下十两银钱便转身离去。
少冲隐在暗处，心头疑云更浓：“她既在临清派龙百一赠剑相助，当无恶意。但若为谢我破樱花神社之功，何须如此破费？莫非......“他想到劫囚之事可能已被察觉，这接风宴怕是鸿门宴。转念又想，若真要下毒，大可暗中行事，何必明着示警？
是夜他潜入县衙查探，但见院内灯火通明，两辆罩着黑布的囚车停放在院中，萧士仁亲自督阵，百余名官兵往来巡逻。少冲蛰伏至天明仍无从下手，只得退回客栈。
待与美黛子、担担和尚会合后，少冲说明原委。美黛子掩口轻笑：“怕是朱小姐对少冲君芳心暗许，这一路酒菜，都是相思意呢。“少冲瞪她一眼：“她是金枝玉叶，何必青睐我这江湖浪子？其中必有蹊跷。“遂将衙内布防细细说明。
美黛子凝思片刻，眸中灵光一闪：“不若让担担大师去萧士仁房中放把火，待他们救火混乱时，我们趁乱劫囚。“少冲闻言拊掌：“好个声东击西！连三十六计都让你学去了。“美黛子得意道：“《孙子兵法》在我国可是童蒙必读。“三人相视而笑，当即细细推敲每一步行动，务求万无一失。窗外北风渐紧，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惊险一幕奏响序曲。
次日押解马队果然未在阳信停留，而是趁着夜色疾行至无棣郊外，在荒凉的原野上扎营露宿。担担和尚早已备齐火药火绒，待三更鼓响，三人依计分头行动。和尚潜往萧士仁大营纵火，美黛子在五里外村庄接应，少冲则蒙面潜入营地，只待火起便出手救人。
谁知萧士仁营中火势刚起，少冲冲破守卫靠近囚车，连唤数声“灵儿、陆护法“却无人应答。他一把扯开囚车黑罩，只见车内空空如也，再掀另一辆也是如此，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此时数十名官兵已持械围拢，少冲身形如游龙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接连放倒二十余人。忽闻有人惊呼：“少冲，是你！“他认出是旧识参将，当即施展擒拿手将其制住，几个起落便脱离战场。
在僻静处放下参将，少冲抱拳致歉：“情势所迫，多有得罪。“那参将喘着气道：“你可是为囚犯而来？他们早在滨州就转入镖车，由镇远镖局押往沧州了。“少冲心头一沉，匆匆别过参将，急赴村庄与二人会合。
听闻此讯，担担和尚顿足道：“好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萧士仁这厮果然狡诈。“三人当即弃了伪装，快马加鞭直扑沧州。
这沧州城地处要冲，街市繁华，人烟稠密。他们四处打听镇远镖局下落却一无所获，少冲不禁心急如焚。美黛子灵机一动：“必是走了水路！“三人急忙赶赴南运河码头，果然探得镇远镖局昨夜已押着两个箱笼登船北去。
他们当即雇船追赶。时值北风大作，船帆难张，少冲亲自与船夫并肩划桨，舟行仍显迟缓。至沿庄泊船时，月华初上，清辉漫江。美黛子备酒邀少冲赏月，他却望着江心月影出神，救人之事萦绕心头。
忽见不远处柳荫下泊着一艘精美游舡，舡头灯笼映出个白衣纶巾的俊俏身影，正是女扮男装的朱监军在独酌。少冲心念电转，对美黛子道：“我去会会这位贵人，或可探得些消息。“美黛子紧握他手叮嘱：“此人机变百出，千万小心。“
少冲跃上岸边，整衣近前，佯作不知对方身份，拱手道：“大人好雅兴。“朱监军似早有所料，含笑相邀：“兄台可愿同饮？“少冲跃上舡头，躬身入舱相对而坐。
朱监军斟酒相敬：“这一杯谢兄台临清相救之恩。“少冲举杯不饮：“彼此相救，两不相欠。倒是大人指挥若定，灭倭贼于反掌之间，在下同感福德，理应敬大人一杯。“双手奉酒时，但见对方虽着男装，眼波流转间自带娇媚，灯下玉颊生晕，别具风姿。
朱监军接杯一饮而尽，抿唇轻笑：“兄台此言恐怕言不由衷吧？“
少冲知她暗指美黛子之事，低头避开视线，转而恳求：“大人在朝为官，可否相助搭救几位朋友？“
朱监军道：“我这个监军也是混来的，其实在朝中并不做官，但家父却是大大的官。不知兄台要救什么人，法犯何条？”
“我朋友都是白莲教徒，正被官军押送京城。”
听闻是要救白莲教徒，朱监军敛容正色：“此乃重罪，我虽与兄台相交，却也不能助你劫囚。“
“大人可知押解官军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
朱监军抿嘴一笑：“我告诉了你，岂不是帮着你救你的朋友？劫钦犯乃是大罪，我与兄台相识一场，向以朋友相待，可不想害你坐牢。”
少冲闻言起身：“既如此，告辞。“弯腰出舱。朱监军起身相送，柔声劝道：“我有一句良言相劝，不知兄台能否听得进去？兄台虽然武功盖世，岂能敌百万雄师？为救两个逆贼赔上性命，为天下笑，却又何必？我劝兄台息了这个念头吧。“
少冲纵身上岸，回首道：“朝廷若失民心，百万大军亦如累卵。在下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回到舟中，美黛子急切相询。忽闻江上传来朱监军的呼唤：“兄台若至京城，可到新帘子胡同朱相国府中寻我。“游舡顺流渐远，消失在苍茫夜色里。美黛子轻啐道：“这般明目张胆地招婿，好不知羞！“少冲失笑：“这醋味都快熏倒满江鱼虾了。“说着伸手去呵她痒。美黛子笑倒在舱，二人久别亲密，正要相拥，忽忆起担担和尚就在舱中，慌忙分开。偷眼见大师倚栏假寐，这才相视莞尔，眼中情意脉脉如江波荡漾。
次日天光未亮，三人便启程北上。午后船抵天津港时，船家突接家书催归。他们只得另觅舟楫，沿永定河直航京城。正当在岸边寻觅船家时，却意外发现镇远镖局的押镖船静静停泊在旁。登船查看，只见甲板上留着几道崭新的箱笼划痕，舱内早已空无一人。
美黛子轻抚划痕，沉吟道：“他们必是趁夜卸镖了。“担担和尚焦躁地搓着手：“如今也不知他们是走水路还是陆路？“少冲凝思片刻，道：“若走水路，必在船坞歇脚；若走陆路，定在驿馆投宿。我们且走陆路，快马加鞭抢先抵达京城，再四处打探。“
担担和尚叹道：“只是眼下盘缠已尽，待小僧再做一回无本买卖。“少冲面露难色：“盗人钱财终非正道......“他素承铁拐老侠义之风，虽知和尚是惯偷，却也不愿直言相伤。
担担和尚爽朗一笑：“少冲兄弟放心，小僧盗亦有道。“说着扳指数来，“这三不偷乃是不偷贫苦人家、不偷良善人家、不偷贤德人家；三必偷专偷为富不仁者、贪官污吏者、背信弃义者；更守三条规矩：先理后偷，不伤性命，不传隐私。“少冲这才颔首：“既然如此，有劳大师了。“
不过一炷香工夫，担担和尚便拎着个沉甸甸的布袋归来，连称“大利市“。原来他刚出码头，就见税监正在横征暴敛，当即顺手牵羊，所得颇丰。三人即刻购置良驹干粮，连夜策马奔京。原本三日的路程，他们日夜兼程，两日便赶到了京城。
此时京城内外虽已平定白莲教之乱，但各地教徒尚未肃清。担担和尚暗中联络京中教徒四处打探，可问遍码头、驿馆、客栈，均无线索，连镇远镖局BJ分号也声称未曾接镖。直到第三日，才有教徒来报，说乡人曾见镖局趟子手押着七口箱笼进了城东潭柘寺。
三人待夜幕降临，悄悄摸到潭柘寺外。但见寺墙斑驳，古木森森，从后院翻入后，竟发现寺内空无一人，死寂中只闻风声过耳。担担和尚眼尖，在一处门槛上发现了新鲜的箱笼划痕。少冲持刀轻轻推开门扇，美黛子点亮火折，果然见七口箱笼整齐排列其中。
少冲心生警觉，示意美黛子退后，用刀尖缓缓挑开箱盖。一连七口箱笼皆是空空如也。担担和尚细察之下，在箱底发现些许饭粒，捻在指间道：“饭粒未干，说明确实关押过人，而且转移不久。“
少冲蹙眉：“一路上只听说是两口箱笼，怎会变成七口？莫非叔孙前辈他们也落网了？“担担和尚面色凝重：“官军分头押解，让我们救应不暇，此计狠毒。“想到灵儿可能已被押入天牢，少冲只觉心头沉重如山。
“此地凶险，不宜久留。“美黛子轻声提醒。三人正欲退出，火光忽然映亮角落里的一个矮几。但见棋盘上散落着残局，红方一炮正对黑方老帅，形成绝杀之势。担担和尚抱怨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下棋取乐。“
少冲却盯着棋盘喃喃自语：“中宫炮...炮宫中...“他猛地抬头，“莫非是在暗示，犯人已被送进宫中了？“可转念一想，重犯未经法司审判定罪，怎会押入皇宫？自觉此念荒唐，便也未再多言。只是那局诡异的棋局，已如烙印般刻在三人心中。
回到寓所后接连数日，担担和尚派出的眼线陆续回报：刑部与北镇抚司的牢狱中均未收押白莲教重犯，近日法场处决的囚犯中也无教中之人。
美黛子见少冲终日愁眉深锁，连清茶也难以下咽，便柔声劝道：“你那位朱姓友人或许能助一臂之力，何不前往一试？“少冲虽觉希望渺茫，但眼下山穷水尽，只得备了份薄礼，写好拜帖，寻至新帘子胡同。
但见朱府门庭巍峨，飞檐斗拱极尽气派。递上名帖不久，便有仆人躬身相迎。方至中门，只见一位翩翩少年快步迎来，正是“朱公子”。她拱手作揖，笑靥如花：“兄台果是信人，快请上座！“
少冲一见她那明澈笑颜便觉心绪纷乱，垂首随她步入客厅。
侍婢奉上香茗，“朱公子”轻拂锦袖，执起官窑脱胎填白盖碗，娓娓道来：“兄台远道而来，舍下没什么好招待的，西湖龙井驰名天下，其中尤以狮峰龙井卖价奇高，前些时日我专程去杭州购来几斤，便请兄台一同品茗。“说着以碗盖轻拨茶汤，举盏细品时，目光流转间望向庭前翠竹，“香茗清心，翠竹悦目，此足以解忧而无须杜康了！“
少冲此时哪有闲情与她品茗，要说的话却又觉难以启齿，心下急切，当真如坐针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朱公子”道：“你看这茶芽被沸水泡过，似睁开只只蟹眼，若百灵吐舌，个个悬香，更似一群翩翩起舞的仙子。龙井茶虽好，也要好水泡煮，好壶、好碗相配，否则便如大英雄娶了个丑媳妇，好生别扭。”说罢掩口大笑。
少冲听她由庄而谐，突然开起玩笑来，那“大英雄娶丑媳妇”似乎另有所指，不禁心中有气，却又不便发作，说道：“在下今日冒昧拜谒，是有一事相求。”
“兄台不必多言。”“朱公子”嫣然一笑，“可是为白莲教钦犯而来？若能品出此茶真味，或许小弟一高兴，还能为你疏通关节。”
少冲大喜，忙拱手称谢。
“兄台不必‘大人大人’的叫，我姓朱，双名华凤，兄台直呼贱名罢了。”
这朱华凤便是当年的“凤姐儿”，其母田妃怀她之时被郑贵妃借故逐出皇宫，江湖卖艺，四海漂泊，后来神宗驾幸洛阳福王府，得以父女相认，把她带回京中。其时郑贵妃尚在，神宗怕引致争端，便把她寄在时任国子监祭酒的朱国桢家中，封为晋宁公主，格外恩庞。朱国桢也是朱姓，平日与朱华凤祖孙相称，外人只道她得皇上眷顾垂青，岂知她是皇上亲女？
少冲精神一振，细观盏中茶汤。但见芽叶舒展，他轻呷一口，眉峰微蹙：“此茶......恐怕并非真品狮峰。“
“哦？“朱华凤挑眉，“说来听听！”
少冲自幼在西湖畔长大，随武太公遍尝名茶，此刻娓娓道来：“真品狮峰该是光扁平直，叶呈嫩黄。一芽一叶，芽长于叶，不带夹蒂。最好的狮峰龙井，其明前茶并非翠绿，而是有天然的糙米色，呈嫩黄，体表无茸毛，茶香中带有清香。因其价昂，茶农会过火炒制而使叶色变黄以假乱真。“他指尖轻抚茶盏，“而此茶香气中带着炒豆之味，缺少真品那份鲜灵馥郁。“
这番见解精辟入微，朱华凤听得眸中异彩连连，执壶续水时袖口漾起淡淡香风。
“兄台见识不凡，令小弟叹服。然精茗蕴香，终须借水而发。这品茶之道，水源尤为关键。水以清、轻、甘、洁为美，尤以轻、甘乃天地精华。”她轻转瓷盏，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忽然俯身近前，兰息轻吐：“不知兄台可尝得出这水的来历？”
“煎茶用水不外乎泉水、井水、河水，更好的是雨水、雪水、露水。”
少冲细品盏中清液，但觉水味轻浮，沉吟道：“莫非是隔年蠲的雨水？“
话音未落，朱华凤已抚掌轻笑：“小弟曾闻：‘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试十分之茶，茶只八分耳。’小弟的茶虽是八分之茶，水却是十分之水。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我这茶水是从千里之外的天山取的冰块，水味醇厚甘美，那才配得上龙井极品。寻常的井水泉水，不可同日而语。”言语间带着几分得意，指尖轻叩桌面。
“大人的天山雪水虽好，却也算不得绝品。“少冲从容应道，“龙井古寺中的龙泉井水甘冽清凉，方是冲泡龙井的上上之选。“
朱华凤笑容微滞，干笑两声，转而执起茶具：“既如此，咱们不说茶，来说茶具。“她左手托起一只双耳杯，右手执一把紫砂壶，“兄台可知这两件器物的来历？“
少冲于茶道所知甚少，也仅限于乡里的龙井茶，还是在归来庄跟着武太公宴客时听来的，见她问起茶具的名目来头，只得摇头。朱华凤又恢复先前神采，指着那耳杯上的款识道：“这‘斝瓟匏’三个隶字料想你也不识，后面是一行小真字：‘晋王恺珍玩，宋元丰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又指着那紫砂壶：“这把石桃壶泥出宜兴的紫砂陶，诗画印款亦出名家，小弟敢以人头担保，绝非赝品。”
少冲看了看那茶壶，直言道：“在下见识浅薄，不能断定是不是赝品，不过这壶嘴有些失当，恐怕出水不畅，中看不中用。”
朱华凤略惊：“是么？”便命下人取来茶饼，捣取一勺入壶，再以沸水冲泡，几粒很小的珠茶，到得壶中，均变成大叶，果然堵住茶嘴，倒出来的水时断时续。气得她推开茶具，喝令下人收去。
少冲笑道：“喝茶乃清心养神之事，大人又何须为一件不中用的茶壶动气？”朱华凤嗔怒道：“哼！总之是你惹我不高兴，要从我口中问出囚犯下落，嘿嘿，我偏不说……”
少冲再无耐心，手腕疾翻扣住她脉门，低喝道：“你不说，在下可要得罪了。”朱华凤只觉全身酸软，轻叫出声。厅上仆人、奴婢都投目过来，有人惊叫道：“不要伤了我家小姐！”
少冲听到“小姐”二字，觉得抓住手腕甚是无礼，急忙放手，就在此时，朱华凤手腕一翻，摸出一柄乌金匕首，猛刺少冲咽喉。少冲使出武当派的“童子摘梅手”夹手夺过。哪知此女反应奇快，匕首一失，又掣出一柄分水蛾眉刺，寒光直点少冲眉心。
少冲暗惊：“官府歹毒，连官家女子也是如此。”挥出一掌，立将她的分水蛾眉刺震飞，插在厅柱上，刀柄兀自颤动。朱华凤失了分水蛾眉刺，一扬手，袖中飞出三枝袖箭。少冲立即仰面避开前面一枝，飞脚踢翻茶桌，挡住了后面两枝。他与朱华凤相距仅一桌之遥，躲得稍慢，性命难保。
他手中抄起一根桌腿，将拥上厅的数名家将打倒，几个闪身已到朱华凤背后，手指虚按在她喉咙上，威吓她道：“让他们退下！否则……”朱华凤只得乖乖命令家将：“你们都退开！”少冲逼着她一步步走出府门，众家将怕伤了小姐，不敢逼得太近。少冲一出府门，将朱华凤穴道点了，抱在臂弯里，几个起落，已在数十丈之外，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